第419章 暫編部隊也有大夢想【1w大章】(加更在內!)

  「沉住氣……」

  商丘以東,張閣,主幹公路北兩百米土坡上,昌博嘴裡叼著一根碎草,右手呈掌狀,繃緊而懸於半空。

  公路線上,日軍一股步兵逐漸從道路盡頭冒出身形,咚咚之腳步聲聲入耳。

  在日軍進入一定距離之後,昌博右手猛的攥緊!高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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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迫擊炮!打!」

  咕嚕——

  咕嚕——

  咕嚕——

  身後不遠處,早已預伏好的四門迫擊炮手鬆開了握著炮彈的手,炮彈劃入膛內,隨後「沖」的一聲,齊刷刷砸向正在高速前進的鬼子隊列里。

  轟隆——

  幾個鬼子瞬間被爆炸掀飛到空中,一頓濃煙平地而起,緊接著便是鬼子們的一聲聲急吼,都無需翻譯,昌博都能猜出,他們喊的肯定是「支那軍」「支那軍」!

  「全體開火,不必節約彈藥。」

  端著望遠鏡的昌博徐徐下達了命令,隨後輕鬆地離開了一線陣地,在濃密的槍響下,他點燃一支煙,吐掉那枯草,悠悠回到部署在張閣鎮內的暫編20師師部。

  公路上的鬼子先遣中隊很快就被全殲,至昌博回到指揮部的院子外時,槍聲已經寸止。

  「國崎支隊.……哼哼,我昌博要是能讓你到碭山,我名字就倒著寫!」

  昌博冷冷一笑,顯然,他不把國崎支隊放在眼裡,儘管這支日軍旅團目前的兵力是他三團的三倍有餘,國崎登是從下午開始暴露出要東進側擊徐州的意圖的,昌博很快作出回應,在商丘城的外線村鎮裡,他屢屢設伏,愣是逼得國崎支隊無可奈何,只能不停地派出小股部隊去四處試探。

  張閣伏擊戰,已經是第四次偷襲得手。

  跟熟悉地形的中國人打遭遇戰,國崎登有些力不從心。

  「團座,長官部急電。」

  團部參謀已經在院子外等候已久,瞅見昌博回來,迅速迎了上來。

  昌博此時沒有注意到參謀臉上有些異樣的神色,用手撥散一番臉前青色的煙霧,同時喃聲道:「是不是讓我們頂住國崎支隊?其實竹長官完全可以放心,那國崎登貪心的很,又想打通隴海鐵路,也不願放棄商丘這個據點,照他這尿性,別說打到徐州了,過碭山都難。」

  「團座,不是要我們擋住國崎支隊.……是要暫編20師擋住國崎支隊。」參謀小聲道。

  「啊?」昌博一怔,煙也不抽了,把電文接過。

  參謀補充道:「竹長官現在已經坐鎮徐州,他命令一旅兩個團於傍晚之後強渡運河,要到微山構築工事,我們團是第二梯隊,要儘快依照一旅的線路,跨河增援。」

  「明白了……」昌博微微頷首,他能理解竹石清的意圖。

  這是德軍戰術里的遞進式突襲,由一部在前方穩定陣腳,第二部作主力加入戰場,形成突擊力量,這一戰術並不算什麼高招,但是足夠高效,能消除掉不同部隊距離間隔上的弊病,實現調動統一。

  再一看具體時間。

  拂曉前必須啟程。

  這也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如果三團拂曉出發,在抵達沛縣過河之時,應該已經是到了19號的傍晚之後,這個時間能有效規避日軍航空兵的偵察轟炸……

  在感嘆竹石清辦事滴水不漏的同時,昌博看了眼參謀:

  「竹長官在電文里講,3集團軍會抽調一部分兵力南下,他們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如果從電文發出之時算起,至少也要明天的這個時候,才能抵達商丘外線。」

  「嗯……」昌博微微頷首,靠著泥巴牆默默抽菸。

  「團座,暫編20師只剩下七百多人了.……」參謀抵近提醒道。

  昌博沒有回頭:「我知道。」

  「竹長官這一紙命令,會把他們送上絕路的。」

  「我知道。」

  「是不是致電長官部,讓我們幫助其駐守到3集團軍抵達?也就一天的時間……」

  「亂彈琴!」昌博轉過腦袋,短喝一聲,「竹長官的命令都敢反駁了?你知道你為什麼是團部的參謀,而不是竹長官身邊的參謀麼?」

  「為什麼?」參謀一愣。

  「自己去想!」

  昌博沉聲一句,但他也理解,因為這兩天裡,三團的官兵和暫編20師的弟兄結下了深厚的戰友感情,這支暫編部隊打起仗來的確勇猛,尤其是參謀長彭子昂。

  這位仁兄雖掛職參謀長,卻是一個喜歡親自扛著衝鋒鎗往小鬼子人堆里殺的猛將,這傢伙脾氣火爆,快言快語,早些時候處處不喜歡教導總隊,甚至還陰陽了昌博幾句,但是,到這時候,雙方都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而且,他正對昌博的脾氣。

  誰還不是個敢怒敢言的青年才俊了?

  「打的好啊!又消滅小鬼子一個中隊!」

  指揮部內隱隱傳出了徐勁松和彭子昂的喝彩聲。

  昌博心中有些五味雜陳,一根煙抽罷,他擺了擺手,示意參謀隨他進去。

  「老昌,你可算回來了!」

  徐勁松可謂春意盎然,紅暈浮在他的臉頰上,他從座位上挪步出來,親自迎向了昌博,「按照你的布置,八里堂那邊,我們也打掉鬼子一個中隊,繳了不少好東西啊——」

  「徐師長,20師的弟兄作戰勇猛,弟弟我實在敬佩,如果有裝備加持,那完全也可以算得上一支精銳之師了。」昌博笑了笑。

  參謀長彭子昂在側面的椅子上比了個大拇指道:「昌兄,你們教導總隊,真是這個!那批裝備,今天下午已經運到了,我們暫20師,這次也算是真的有傢伙了!」

  「已經到了?」

  「到了啊。」徐勁松站起身來,笑眯眯的,「比你承諾的還多給了些,三八制步槍一千兩百支,歪把子一百二十挺,手雷六十箱,要不是弟兄們都快打光了……」

  話言至此,徐勁松的笑容生生被自己說得憋了回去。

  以前是兩個人分不到一條槍,這下好,一人一條還富餘許多……真不是教導總隊給的太多了,而是20師這個分母銳減了,真要是按數據算,現在平均七個人就能用上一挺機槍了。

  「還是感謝貴部。」

  徐勁松吸了口氣,來到昌博跟前,和他握了握手,「聽說竹長官已經到司令部李長官身邊統籌全局了是麼,下午的時候他們來了一封電報,要我們暫20師配合孫長官的3集團軍進一步壓縮國崎支隊的防區。」

  「嗯,竹長官已經到徐州了。」昌博點點頭。

  「英雄!」

  徐勁松咬字很重,「我看,這徐州以北的小鬼子蹦躂不了多久了,等3集團軍一到,我看我們三支部隊聯手,都能直接把國崎支隊給生吞了!哈哈,開玩笑,我20師沒幾個人了,主要還是看你們,我徐勁松跟著教導總隊喝喝湯就足夠了,老彭,你說是不是?」

  「我他媽去給竹長官當排頭兵扛炸藥包都行啊!」彭子昂正兒八經一句,逗得指揮部內哈哈大笑,「都別笑啊,老子剛入伍的時候,真是扛炸藥包的,只不過那時候是去炸老蔣的碉堡,哈哈。」

  昌博抿了抿嘴,把那封電文掏了出來。

  「徐師長,我部有新任務了。」昌博咬著牙開口道,「長官部命令我團,在明日拂曉前出發,直奔沛縣,準備強渡運河,增援滕縣。」

  「增援滕縣啊……」徐勁松還沒反應過來,「那如果只有3集團軍的話,那還的確只能繼續困守國崎登這老賊了,你們要是在,我覺得還是能打掉他們的.……」

  「徐師長,3集團軍要明天晚上才能到,這中間的時間,得20師的兄弟們自己硬扛了。」昌博說道。

  徐勁松一怔,猛的回頭看向彭子昂,這絕對是下意識反應。

  「要走啊?」再回頭時,徐勁松看向昌博,天知道剛剛的幾秒里他想了些什麼,「可惜了老昌,哥哥我真是喜歡跟你們一起打仗,那幫中央批的,都不待見我們,哈哈,這段時間,打鬼子算是打盡興了。」

  昌博的眉頭微微皺起:「徐師長,國崎支隊東進,是因為國崎登不願困守孤城,今天頻頻得手,只因其試探我軍之虛實,但熬到後半夜,或者是明天,他們一定會孤注一擲往東搏殺,20師的兄弟們壓力很大啊……」

  「放心,沒一個怕死的。」

  彭子昂站起身來,豪氣十足地擺了擺手,轉悠著身子說道,「要守一個晝夜是吧?守唄,咱暫編20師本來就是後娘養的,乾的就是決死的活,誒老徐,我們還有多少人來著?」

  「七百。」

  「七百人,守一天,問題不大。」彭子昂拍了拍胸脯,「昌兄,放心,定叫那國崎支隊寸步難行,今天下午咱不是打得挺好的麼,我們的部隊在八里堂也勝了!」

  「老彭,這不一樣——」

  昌博吸了口氣,他有死守兗州的經驗,他知道日軍一個旅團要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會有多麼難對付,哪怕是現在的教導總隊也需要主力盡出才能進行壓制,別說是這幾百人的部隊……

  彭子昂也懂,但他不想再聽了,他徑直走上前,把還準備說話的昌博摁在椅子上坐下,連聲道:

  「你這小子怎麼現在也磨磨唧唧的,今晚還能好好休整,明天就要急行軍,我們就在張閣布防,那國崎登來了,我們就打,不就是拖麼?」

  轟隆——

  轟隆——

  話音未落,外邊傳來炮聲滾滾。

  半分鐘後,一個滿頭沾灰的通訊兵闖進指揮部,快語報導:

  「師座,日軍沿鐵路線殺來了,不是一個中隊,是至少一個大隊,兩輛裝甲車開在前面,後面跟著大股步兵!」

  「他娘的!偏挑這個時候!」

  徐勁松本就覺得心裡憋屈,聞言更是火冒三丈,他立刻奪門而出,親自背著自己的槍,把通訊兵一拍,「走!讓剛剛撤回來的弟兄們都集合,把小鬼子打回去!」

  「是!」

  彭子昂此時也快速跟了出去。

  昌博對著參謀揚了揚下巴:「命令二營,三營,停止休整,接替一營位置,準備阻敵。」

  「是!」

  正面,日軍完全是以快速突進的姿態在展開攻勢。

  這和以往的「波浪式」攻擊有較大不同,如此攻擊方式,實際上是犧牲掉步兵小組之間的火力掩護,而換取整體部隊的向前壓迫,以期快速撕碎對方防線。

  所以,那兩輛凸前的戰車行進速度異常之快,步兵幾乎是一股腦壓了上來,這顯然是國崎登授意的,在經過試探之後,他已經判斷出支那軍的主力在張閣設防。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位於鎮西連續隆起的土坡上的散狀陣地此時全部開火,阻擊日軍主力之推進,濃密的炮火壓的他們有些抬不起頭,瀕臨斷糧的鬼子到底還是暴露出了極強的殺意.……

  徐勁松很快抵達了一線,舉起望遠鏡一看,幾個土坡已經被日軍搶占。

  這裡本就是昌博用來打伏擊的地方,壓根算不上什么正式防線。

  沒錯,昌博原本是想打運動戰溜小鬼子的,但是前提是三團在。

  「娘的!」

  徐勁松撇下望遠鏡,「老彭,老彭!」

  「TM喊什麼,老子來了!」

  彭子昂歪歪扭扭地跑過來,往徐勁松邊上一趴,「情況怎麼樣?」

  「娘的,不止一個大隊,至少兩個!」徐勁松咬了咬牙,往遠端一指,「你看,那,那,還有那,都冒了頭了,也就是正面來的快些!」

  「還真是。」彭子昂吁了口氣,「這是想張開大口,直接把張閣給吞了!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把前面的幾個高地搶回來,過了這裡,後面一馬平川,更不好打!」

  「好!」徐勁松狠狠一點頭,右手一伸,「槍!」

  「槍你個頭啊!」彭子昂沒好氣罵道,「槍給我!你個師長,在這好好指揮,一團還活著的,跟我上!」

  「殺!」

  在層巒迭起的地形里,彭子昂帶著部隊齊聲嘶吼一聲,向著剛剛從山地上冒頭的鬼子大隊殺去,像是一股仇恨的釋放,亦像是對命運的發泄……

  「殺死給!」

  發了瘋的鬼子兵也挺著刺刀殺至身前,刀光劍影間,敵我雙方熱血飛濺。

  日軍的炮火此時依舊沒有停止,只是打得稀疏了一些,那兩輛裝甲車沿著較平的道路向東開進著,裝備著車載機槍的炮塔在整個正面尋找著獵殺目標,最後他們把方向對準了正在衝鋒的彭子昂一部。

  噠噠噠噠噠——

  機槍驟然開火,正在肉搏拼殺的雙方倒下一片。

  坡上,徐勁鬆氣得一拳砸地:

  「娘的,龜孫子急了都自己人都咬!」

  「師座,這樣下去參謀長要吃虧啊!」

  「老子看得見!」

  徐勁松咬牙道,他扭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這幫弟兄。

  媽的,總共也沒剩多少人啊!

  「操,清點彈藥!待會聽我號令,去把那裝甲車給炸了!」

  「是!」

  「準備——」徐勁松吸了口氣。

  轟轟轟!

  還沒等他的命令下達,昌博三團的炮連匯聚一道,八門迫擊炮同時開火,很快就覆蓋了日軍的裝甲車,揚起的巨大煙塵瀰漫開來,機槍的呼嘯也同時啞火——

  「吹衝鋒號!」

  昌博從徐勁松身後領著部隊向前殺去,在嘹亮的衝鋒號下,部隊形成兩股長蛇自南北兩個方向增援彭子昂,剎那間雙方全線接戰,這場戰鬥一直從傍晚打到了天完全黑下來.……

  晚間七點半。

  日軍終於罷休,撤兵離去。

  彭子昂累的渾身癱坐在地,腦袋有些發昏的他四處望了望,右手扒拉著旁邊的屍體,從一個滿臉帶血的鬼子荷包里掏了包旱菸:「去尼瑪的,長得真TM磕磣。」

  點燃旱菸後,吸上一口,他才如釋重負。

  「老彭,沒事吧!?掛彩了沒有!?」

  昌博的兩個營打著火把四處巡望,終於是看到了死人堆里的彭子昂,他快步湊了上來,看見這傢伙還能抽菸,頓時鬆了口氣。

  「好著呢。」

  彭子昂嚎了一嗓子,右手輕輕一拋,把那盒煙扔給了昌博,「剛繳的,還不錯,就是勁有點小。」

  「喲呵,那算我欠你的。」

  昌博在彭子昂邊上坐下,倆人接了個火。

  「這特么小鬼子,真是瘋了。」

  「能不瘋嗎?」昌博嘆了口氣,「困守商丘,這國崎支隊不出兩天,准斷糧,你看著吧,要不國崎登會捨得孤注一擲往東邊沖?68軍和92軍現在正在取道曹縣和單縣往津浦路急進呢,他國崎登也是沒招了。」

  「殺了老子那麼多兄弟,老子真得親手把這王八蛋腦袋擰下來。」彭子昂罵了一句。

  「會的,會的。」昌博點點頭,「現在是津浦路緊急,等騰出手來,竹長官勢必要全殲國崎支隊。」

  「竹石清……」彭子昂喃喃念道,「你們這個竹長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昌博一愣,「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什麼,單純好奇,中國能帶著部隊和鬼子真刀真槍干不落下風的,沒幾個,更何況你這位竹長官,還是個小孩——」

  「哦,這樣~」昌博笑了笑,「我起初也不可置信,但是竹長官這個人,的確是有些氣質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還不曾暴怒過,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遇到問題也能夠第一時間解決,哦對,他好像很少爆粗口——」

  「TM老子也不怎麼爆粗口的,怎麼就不能像他一樣。」

  彭子昂一拍腦袋,顯得懊悔不已。

  「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了。」

  昌博哈哈大笑,但很快氣氛又沉悶下來,須臾,昌博再度開口,「等津浦路那邊形勢穩定了,我第一個帶部隊殺回來,幫你們全殲國崎支隊。」

  「好啊,我等著。」

  彭子昂一口煙下去,鼻孔都在出煙,「如果我有命能活到那時候。」

  「說什麼?你,還有徐師長,都要好好活著!竹長官已經急電3集團軍,要他們加緊腳步,爭取下午就抵達。」

  彭子昂苦笑著搖了搖頭:「行啦,昌兄,這不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的事情——你剛剛也看到了,一個衝鋒,老子又沒了一百多號弟兄,這仗啊,咱要完成任務,只有一個法子。」

  「什麼?」

  「層層阻擊,然後全部犧牲。」

  犧牲這兩個字從彭子昂的嘴裡很輕鬆的就蹦了出來。

  昌博頗有些無奈:「也不要這麼悲觀……」

  「不是悲觀,這是人之常情。」彭子昂側過頭,「這是做軍人的宿命啊,你們教導總隊的故事我也在報紙上看到過,死守南京麼不是?」

  「那時候我還不在。」昌博摸了摸腦袋,「跟這沒關係——只有活著才能打鬼子。」

  「我們的死活,誰在乎?」

  彭子昂不自主地又點燃了一支煙,「軍政部在乎麼?第一戰區在乎?還是第五戰區在乎?」

  「這話說的.……」

  「昌兄,你真是我在中央軍里瞅著算順眼的了,那些王八蛋,有些比小鬼子還可恨啊!想當初我和老徐從河北把部隊收容起來的時候,也特麼救下幾支中央軍,好像是什麼20軍團,說是湯恩伯的部下,我特麼的,我們救下他們,他們倒趾高氣昂的,說我們散兵游勇,老子想一次氣一次!昌兄,你說這20軍團是不是一群狗東西!?」

  昌博一怔.……

  旁邊的正在打掃戰場的二營長也是一怔。

  這個彭子昂,顯然是忘了自己跟他講過,自己是20軍團的特務團團長轉投的教導總隊……

  無妨,昌博決定這輩子都不在暫編20師的跟前提自己以前是什麼了,嗯,他一開始就是教導總隊的團長,沒錯,就是這樣。

  「有時候想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老子一個師四五千人,怎麼就不算個編制了!?」彭子昂氣洶洶的一攤手,「軍政部那幫孫子,說什麼我們的番號已經取消了,那老子們打的仗怎麼算?!我那些犧牲的弟兄們怎麼算?就因為說聯繫不上,就取消番號?TM他們不給我們配發電台要怎麼聯繫上我們?飛鴿傳書嘛?」

  昌博聽得也是暗生苦澀。

  這國軍內部就是這麼個德性,等級制度嚴密,鄙視鏈完整,如果東不依西不靠的,那准過得慘。

  彭子昂的抱怨沒有結束,他好不容易逮著一個中央系的戰友,今天非得把一肚子苦水訴個明白!

  「後來,要不是徐師長求爺爺告奶奶,一戰區才向軍政部給我們弄了個暫編番號。」

  「原來如此,暫編20師就是這麼來的。」昌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有個屁用!」彭子昂咬牙道,「暫編番號,軍政部不發餉的!槍沒有,子彈也沒有,軍餉更不要說,但是,作戰任務是有的,次次衝鋒陷陣都是咱沖在第一個啊!有時候想著真TM的笑人,我們幾千個大活人,在軍政部眼裡那都不是人,人家中央軍呢?明明只有三百個人,軍政部按三千人給他們發錢發槍發糧,這特麼什麼世道啊?」

  「這……」昌博一時語塞。

  「不是,昌兄我不是說你們——」彭子昂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激,趕緊改口道,「哈哈,你們跟他們不一樣。」

  「受委屈了老彭——」昌博長吁一口氣,拍了拍彭子昂的肩,「當然有人在乎你們的死活,我會在乎,竹長官會在乎,教導總隊的每一號兄弟都會在乎,如果有機會,希望我們能一直合作下去。」

  「雖說沒人瞧得上我們……」彭子昂忽然開口,「但我和老徐都覺得,要打,就打出個樣來,一個人做事,對得起自己就好,我們不求誰記得我們的.……」

  說著說著,彭子昂幾近哽咽,又補上一句:

  「這次你們走,我和老徐倒不是怕部隊打光,我們是怕靠我們真的頂不住小鬼子,反倒是給竹長官添了麻煩,老徐他心裡不好受,只有我肯說。」

  「媽的.……」昌博喃喃一罵,「幾百個人,就沒有什麼辦法嗎!?昌博,你不是精於防守嗎,死腦袋快想啊!你是怎麼守住兗州的!!!」

  忽然,昌博眼睛一睜。

  為什麼他守兗州就守得住?當初也就幾百人了……

  很簡單,守城和野戰是不一樣的。

  但是現在城牆在國崎登手上……

  如果能把商丘城給打下來呢?

  國崎登這老賊視商丘如命,他不會丟下命往徐州送死的!

  昌博迅速別過腦袋,死死盯著彭子昂:「老彭,有辦法了!」

  「啊?」彭子昂一驚。

  「拖住國崎登半天的辦法!」

  「什麼辦法?」

  「把商丘打下來,你們依據城牆據守!」昌博兩眼放光。

  「我沒聽錯吧?」彭子昂瞪圓了眼睛,「你怎麼不說我們今晚把國崎登滅了呢?」

  昌博抬腕看了眼表,距離日軍上一次進攻也就過了半小時,國崎登不可能甘願失敗,而且,他必須抓緊時間突破暫20師的防線,現在也才八點多,黑夜漫長,第二輪攻勢必將來臨,而且,很有可能是以更大的規模出擊,這時候的商丘,必定空虛。

  「老彭,你信我嗎?」

  黑暗中,昌博沒有作過多解釋,只是目光炯炯地看著彭子昂。

  「信。」

  彭子昂點頭。

  「你現在去找徐師長,集合你們師所有部隊,跟我來!」

  ……

  商丘,國崎支隊指揮部。

  「八嘎!」

  「廢物!」

  「滾出去!」

  國崎登在指揮部內大發雷霆,這一天的戰事把讓他的血壓高到可以腦溢血的程度。

  西尾壽造給他下了命令,要他四面截擊中國軍隊之主力。

  他能截嗎?

  他現在這個情況,去撞92軍不是找死嗎!所以,當他的偵察部隊頻頻匯報曹單二地正在經過大量中國軍隊主力的時候,他的內心波瀾不驚,因為他壓根不抱北上的幻想。

  而更壞的消息也是西尾壽造告訴他的,那就是孫桐萱部已經從菏澤出發,奔著他來了。

  那麼,這下是打也不是,守也不是,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爛命一條,就是干!

  北面走不通,那就走東邊,配合正面部隊夾擊徐州,這樣一來,不僅能贏取一些生存時間,沒準事成之後還能被記上一功!但是竹石清早有預料,已經提醒暫編20師和三團在東線設伏。

  結果就是,人沒衝過去多少,還死的死傷的傷,派主力出去,那也就那麼回事,該死死,該傷傷。

  「閣下,支那軍早有防備,教導總隊的部隊也混在裡面,戰鬥力不俗,靠幾個大隊,實在難以在短時間內突破。」參謀東山貴司提醒道,「如真要破釜沉舟,不如集中兩個聯隊,孤注一擲,向東奔襲。」

  「集中兩個聯隊?!」

  國崎登眉頭鎖緊,「那商丘呢?全軍上下,花費多少力氣才站穩了腳跟,你一句話就要放棄麼?」

  「不敢!」

  東山貴司趕緊把腦袋一低。

  但這就是國崎登把自己推向火海的核心原因,從一開始就是,現在也是,他屬於那種既要又要的人格,但實際上,沒有人能獲得一切,你要破釜沉舟,就要捨棄現在的成績,你如果要是死守,就免不了獨守孤城,彈盡糧絕,無論他選擇哪一種,都會給五戰區造成不小的麻煩,但是,這傢伙偏偏折中了一下.……

  往東打,那是要滴。

  守商丘,也是要滴。

  「實際上,支那軍的兵力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多,畢竟,我們能從他們手裡打下商丘,現在的他們,無非是熟悉地形,占了些優勢。」東山貴司俯首言道。

  「命令第一聯隊全體,第二聯隊兩個大隊做好戰鬥準備!」

  國崎登抬腕看了眼表,冷聲下令著,「這一次,東山君,煩請你親自隨軍出城,務必要突破支那軍的防線,我已經算是把所有能調用的兵力,全部匯聚到了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

  東山貴司一怔,猛一低頭:「哈依!」

  也就是說,在這些不滿編的建制里,國崎登只留下一個不到千人的大隊駐防商丘,其餘部隊全部投入戰鬥,就是為了撕碎張閣的防線,似乎有些背水一戰的意思了。

  「東山君,我不希望這次出現意外,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國崎登徐徐開口,他站在那兩面膏藥旗下,滋滋拔出一把短刃。

  意思很明確。

  拿不下來,就死。

  東山貴司此時兼任第一聯隊的聯隊長,要說兩個聯隊長也是命運多舛,自打進商丘以來,一死一重傷,不知道國崎登有沒有意識到是不是這地方天生克他們?

  「哈依!為天皇盡忠!」

  九點時分,東山貴司率上千日寇傾巢而出,帶著國崎支隊為數不多的家當:十三輛裝甲車,四輛小豆丁坦克,八門九二式步兵炮,四門山炮,三門野炮,浩浩蕩蕩出了商丘城。

  月光照耀下,日軍呈地毯式進攻隊形,再一次逼近張閣陣地。

  這一次防守正面的,已經全部換成了三團的官兵。

  一營在左,二營在右,炮連居後,依靠起伏的地勢設置堡壘式陣地,準備和這支日軍血戰。

  而在張閣以北的廣袤田野里,昌博正帶著徐勁松和彭子昂一路急行軍。

  他們帶著的也是暫編20師的全部班底,外加昌博率領的三營,總兵力一千三百餘人,直奔商丘北門而去。

  北門的情況昌博偵察過,這裡是日軍偵察部隊出入之通道,所以處於開放的戒嚴狀態。

  「昌老弟,這樣真的能行嗎?!」

  徐勁松跟在昌博的邊上,憂心忡忡問道,「那國崎登要是乾脆撂下商丘不管,直奔徐州去怎麼辦?」

  「不可能的,你放心吧。」昌博很自信地笑了笑,「他要是願意這樣,那戰場早就不是這個形勢了,沒準我們教導總隊都打不下來菏澤,那麼關鍵的時候他都沒動,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話雖如此.……」徐勁松苦笑,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們,每個人肩上都背著兩條槍,還專門有一個連在扛著教導總隊支援來的武器裝備前進,看上去就是拖家帶口那樣的,「昌老弟,其實你們沒必要為我們開路,我們自己也可以的。」

  昌博還是笑笑:「徐師長,你們的兵力還是留著明天對付國崎登那小子反撲吧!今天晚上,不需要你們動手,我的三營會解決一切問題!」

  沒錯,昌博是要護送暫編20師,還有他們的所有武器裝備進城。

  這樣,昌博才覺得20師有一絲勝算,只要他們將這些機槍和步槍架在城牆上,不計成本的射擊阻擊,守個大半天,撐到3集團軍來,那任務也就完成了。

  很快,黑糊糊的城牆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昌博迅速抬起右拳,整支部隊一腳剎停。

  「等。」

  昌博轉身道,「等張閣打起來。」

  「好!」

  但是,二十分鐘過去,正面沒有絲毫動靜。

  「繼續等!」

  昌博厲聲道。

  「好!」

  又過了十分鐘,正面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彭子昂是個急性子,他跑到昌博的邊上:「要不咱們強攻吧?管他媽有多少呢?能打進去就行了。」

  「不是,你是怎麼當上參謀長的!?」昌博苦笑。

  「原參謀長死了,我就當上參謀長了。」彭子昂耿直地講道,「我沒跟你講嘛?」

  「沒有——那你當上參謀長之前,你是什麼?」

  「跟你一樣,當團長,兼敢死隊隊長。」

  「好好好……不能蠻幹,不能蠻幹。」昌博吁了口氣,「小鬼子是一定會出來的,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只有正面槍響了,我們才能確定日軍主力真的出城了,萬一還沒出,或者準備出,我們一開槍,那就完犢子了。」

  「是是是,人說得是對的。」徐勁松也湊上前,「老彭,馬上下令,誰也不許擦槍走火!哪個敢鬧出動靜,我立馬崩了他!」

  「好。」彭子昂一轉頭,「沒有命令,不許開槍!傳下去!」

  砰!

  「TM哪個狗日的!?」

  「不是咱們這。」徐勁松趕緊摁住彭子昂,側耳一聽,是張閣傳來的。

  緊接著是轟隆轟隆的炮響。

  噠噠噠噠——

  這陣喧囂在靜謐的夜晚實在穿透力十足,方圓幾里都清晰可聞。

  昌博終於逮到了戰機:

  「三營長,作攻擊準備!」

  「是!」三營長也轉過頭來,「全體都有!作攻擊準備!」

  三營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擲彈筒的炮彈被吭哧吭哧搬到了最前面,一個連的戰士順著草垛子往前面摸排著。

  「你們的人不要動,我們拿下城牆之後,你們再進。」

  昌博最後提醒徐勁松和彭子昂一句,隨後自己端起衝鋒鎗,向著前方靠去。

  商丘的北門閃爍著零星的燈火,一小隊鬼子兵在城門前晃晃悠悠地移動著,城樓上有一排正在放哨站崗的衛兵。

  此時進攻最重要的環節是搶占門洞,只要奪下門洞,就如同把握住了支點。

  「三營長,無論如何,搶下門洞,聽見沒有?!」

  昌博厲聲命令道。

  「放心吧團座!」三營長拍了拍胸脯。

  此時,張閣的槍聲越發急促,炮聲震天動地,昌博暗自思忖,這應該是國崎登調動全部力量,這同時也逼他加快速度,要知道,如果三團的主力在這裡折損太多,那後續即便是他強渡了運河,也不可能完成竹石清部署給他的戰術任務了。

  沒時間多猶豫,昌博整個臉都繃緊,右拳猛的揮下!

  「擲彈筒,打!」

  嗵嗵嗵——

  一排手炮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隨後正正落在了城門口。

  轟隆——

  絢爛的火色在黑暗中綻放!

  「殺!」

  昌博一馬當先,舉著衝鋒鎗就殺了出去,震天的殺聲瞬間箍在了商丘城四方,無數條火舌席捲了這一小隊鬼子,還沒等他們叫出聲來,就一個個被打翻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吃飽飯的緣故.……

  緊接著,三營長徑直帶著人直取門洞,和後續城內跟上來的鬼子兵正面交鋒,火舌對撞之下,三營長一步都沒有後撤,生生把這伙鬼子給撞了回去。

  見時機已到,昌博衝著後面的草叢間大吼一聲:

  「老彭!」

  「行動!」

  彭子昂和徐勁松對視一眼,兩手一揮,暫20師氣勢洶洶自三營控下的門洞殺入!

  國崎支隊指揮部內。

  國崎登還在徘徊,忽然通訊兵沖入內室,急聲匯報導:

  「將軍閣下!支那軍偷襲北門,殺入城來了!」

  「納尼!?!」

  國崎登大驚。

  最後他是被部下架著從南門走的,而直到商丘完全失守,一直在主持進攻張閣的東山貴司都沒有意識到指揮部沒了……

  晚上十時半,商丘被暫編20師完全奪下。

  「保重了,兄弟們。」

  昌博在城門口跟暫編20師告別,為了這場會戰,每一支部隊都要做到極致。

  「保重!」

  互道珍重之後,昌博領著三營原路返回,他將踏上新的征途。暫編20師則需要面臨更艱難的考驗,國崎支隊的反撲顯然會更加喪心病狂。

  (商丘與張閣位置示意圖)

  ……

  微山縣,運河畔。

  一旅的最後一支部隊在此時跨過了運河,在無數鐵鍬鏟的挖掘之下,塵土飛揚間,謝晉元已經出現在了日軍磯谷師團打援部隊的正前方,在夜色迷茫下,雙方即將碰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