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瀨谷支隊第三輜重兵中隊臨時駐地。
「——鈴木,還有兩車,你們小隊護送一下,我們就直接返回菏澤了。」中隊長山下敏太郎從一輛汽車的後廂里跳下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塵,衝著簇火邊正在休整的鬼子兵吆喝一聲。
小隊長鈴木的眼睛都快閉上了,他伸了個懶腰:「天亮了再送也是一樣的,沒有必要那麼著急,支那軍現在又沒有發動攻勢……」
「還是提高些警惕的好,昨天輜重一隊被支那軍打得十不存一,在成單公路上,據說死了一個司令官閣下身邊的參謀,真是……」
山下敏太郎嘆了口氣,有些心有餘悸,「我們中隊負責這條線路,有松本聯隊長在成武阻擊教導總隊,還算相對安全。」
昏昏欲睡的鈴木眼睛一睜,迅速湊近過來說道:
「前輩,我們好像還不曾被支那軍這樣壓著打.……我記得好像也就是幾天前,我們在這裡勢如破竹,一天攻下了梁山,第二天就突破了鄆城,早就聽其他人講過,教導總隊和一般的支那軍不一樣,我總有種預感,這一次我們瀨谷支隊估計真的要在正面對戰上落敗了——」
山下敏太郎微微蹙眉,沒有接話,喝令一句:
「日出之前,完成任務,返回菏澤,如果成武那邊因為你們的疏忽出了什麼情況,別怪我不客氣!」
「哈依!」鈴木站起身子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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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交代完畢,山下敏太郎也打了個哈欠,抖了抖肩膀,在火色下疲態盡顯,不過那股莫名的自信還是充盈在他的心頭。
教導總隊?即便是取得一時之利又能如何?蚍蜉撼樹罷了——
……
約莫一百米開外的林子裡,一桿毛瑟步槍的槍口正跟隨著他的身形而挪動。
「小孩,聽說你打起仗來有一手?」
平鴻直直端著長槍,在此情況下仍從容自若地跟旁邊的朱雲峰嘮著閒嗑。
「是方長官說的麼?」朱雲峰有些暗喜。
「像你這個年紀,應該不是中央軍校畢業的,你是?」平鴻側目打量了一番朱雲峰。
「參謀總隊第一期!」
朱雲峰拍了拍胸脯,雖語聲低弱,但卻十分自豪,戲言道,「現在在教導總隊,從參謀總隊畢業的軍官要比中央軍校出來的更吃香。」
「參謀總隊……」平鴻眯了眯眼,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極點的表情,儘管這表情在黑暗裡無人能窺見,說話的聲音幾乎只有他一人能聽見,「還真是有本事,石清搖身一變,變成竹校長了。」
須臾,一個穿著鬼子軍服的行動隊員貓著身子疾步而來匯報導:
「處座,情況已經摸清楚了,這是一個中隊的鬼子,大概一百來人,有運載卡車十二輛,其中兩輛停在村子口,車內應該有貨,鬼子的防備比較鬆散,四面沒有發現警戒火力點。」
「嗯,知道了。」平鴻抬起右手,「這次作戰,不要用手榴彈,以免把汽車弄壞了。」
平鴻屏息凝神,開槍前輕聲提醒一句,隨後兩眼如鷹般跟隨膛線瞄向遠點。
砰!
平鴻扣下扳機,一簇微光在林杈之下亮起,一聲槍響撕碎了現場的沉寂!
高速而炙熱的子彈穿過了山下敏太郎的顱骨,一攤黑血噴灑到了和他緊靠著的一頭鬼子兵的臉上。
「支那軍!夜襲!夜襲!」
鬼子群中尚且還有保持著些許清醒反應敏捷的先一步大喊,但平鴻與朱雲峰的周遭火力在此時同時開火,一張強大的火網頃刻間就籠罩了這片駐地。
「速戰速決——別給小鬼子報信的機會!」
平鴻前出一步,拉栓上彈,與之相伴的,是他身後的行動隊也開始從林子裡冒出來向日軍駐地前壓,朱雲峰帶著一個連和平鴻的行動隊呈平行站位,這夥人不愧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個個槍法了得,殺敵效率極高。
鈴木躲過了行動隊的第一輪打擊,但當他回過神來,剛準備指揮部隊進行反擊的時候,他看到了對方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裝束。
甚至……
其中還有一套在火光下極為顯眼的軍官服。
是不是困迷糊了?
「納尼,怎麼會這樣.……」
鈴木嘀咕一聲,剛想要跑到營房裡向菏澤打電話,但下一秒,兩顆子彈分別打穿了他的胸脯與腹部,他嗚嚎一聲,轟然倒地。
只用了十二分鐘,沒有發動一輪衝鋒的他們便輕取了定陶的鬼子營地。
「德川,我來開車,你上我邊上!」
平鴻四下巡望一番後,毫不拖泥帶水的一擺手。
濃烈的槍聲並沒有對十里開外的菏澤主城區產生影響。
城南,方文堅抬腕看表,六點。
天際已經冒出了魚肚白。
「他們來了。」
負責盯梢的趙遂生循著公路上的轟轟聲指了指。
十二輛汽車打著明晃晃的大燈順次向菏澤城的南門駛來,外人看來,沒有任何異樣,此幕在今夜已經出現過多次,以至於方文堅都習慣了。
「讓機槍手做好準備——」
瞅著距離差不多,方文堅拍了拍趙遂生的肩膀。
他們要搞出一場虛假的伏擊,造足聲勢的同時不給平鴻的行動隊帶來真正的傷亡。
為此,方文堅集結了整整十門捷克式輕機槍,在北坡上一字排開,大有一種打靶練槍的姿態,同時,機槍手的背後,分別配屬了一個戰士,手邊擱著一個手榴彈箱——
城牆上的探照燈在無數雙眼睛的注目下移到了道路上,在聚光燈的照耀下,平鴻開著車高速前進。
「三中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天都還沒亮呢——」
支隊直屬警備大隊長平田羽單手搭在牆磚之上,看了看表,打著哈欠嘀咕一句,但他沒有起疑心,當平鴻的車隊靠的更近了些之後,他這才微微皺起眉頭,「怎麼十二輛車全都回來了?」
「大隊長閣下,需不需要向定陶三中隊駐地打電話詢問情況?」
「嗯,快去。」
作為瀨谷啟的近衛大隊長,平田羽還是有著最基本的警覺性,他稍稍舔舐了一番嘴唇,這一晚上安靜的的確有些不尋常,白天瀨谷啟曾在指揮部里講過,教導總隊時間不多,最後這幾個小時必然會發起全線猛攻,甚至是那種不惜性命的攻勢,但是,實際的情況是——
成武方向,教導總隊的攻勢停止了,這本就讓菏澤的鬼子大為驚疑。
正當平田羽還在等待著這通電話的結果時,城外傳來爆鳴聲——
轟隆,轟隆!
炫目的火光以極快的速度在警備的鬼子兵面前閃過,下一秒,槍聲大作,十挺捷克式輕機槍一齊轟鳴。
平田羽渾身一緊,當即把腰間匣子裡的王八盒子掏了出來,雙眼血紅地盯著城外:
「支那軍都摸到這裡來了!?」
城樓上的日軍開始戒備起來,歪把子被抬上了凹牆,三八大蓋從牆縫裡伸出,城下的日軍盡皆縮在了沙袋工事的後面,舉槍瞄準著火光亮起的方向,但虎賁營並不在日軍的射擊距離內,因此大部分鬼子都只是神經緊繃的乾瞪眼,他們齊刷刷注視著眼前的畫面。
輜重車隊在「支那軍」的阻擊下開的歪歪斜斜,一輛車已經拋錨在了路上,車上的司機不知是不是已經玉碎,前面的汽車正在高速前進,像一個亡命徒從滾滾炮火里衝出來——
「處座,是不是玩的有點過頭了,最後一輛車沒有跟上,壞路邊上了——」
坐在副駕駛的德川楠眉頭緊鎖,他先是把腦袋從車窗里伸出去,扭頭一看,後邊火光沖天,所有車開的都是歪歪扭扭,踉踉蹌蹌的。
平鴻已經是滿頭大汗,他的腳在三個踏板間來回切換,上下牙齒咬得死死的,就在剛剛,砰砰幾顆流彈擊碎了卡車正面的玻璃.……
「草泥馬的方文堅!跟老子玩真的,等老子出來了,老子非得讓你去軍統坐坐老虎凳!操!」
平鴻緊握著方向盤,破口大罵,腳下焊死了油門,伴隨著「嗡」的一聲,卡車迅速來到菏澤城下,借著手榴彈傳出的爆炸聲,平鴻發出一聲怒吼,「德川,叫!」
叫!
德川楠立刻會意,再度把脖子伸出車窗,用一口極為標準的京都話衝著警戒的鬼子大叫道:
「閃開!閃開!請立刻增援!請立刻增援!」
城牆之上,平田羽自然是來不及多想,當即擺了擺手:「放行!」
拒馬很快就被搬開,德川縮入車內,又用地道的中文沖平鴻講:
「進,但不要在城牆這塊逗留,槍一響,日軍肯定是要核實情況的,現在留守菏澤的,應該是瀨谷啟的警備部隊,人不會太多,但一般不會太蠢。」
「知道了,坐穩——」
平鴻微微頷首,迅速掛上高檔,又是一腳油門!
前面這倆倒是還好,後廂里的二十來人被顛的前俯後仰,五大三粗行大漢恨不得吐成一團。
北坡上,趙遂生有些緊張——
「方長官,這……我們是不是演的太真了?這直接給平站長留下兩輛車下來了,一下子少了四十幾條槍呢……」
方文堅抿了抿嘴,這實際上是個意外,他給機槍陣地下的命令是子彈不沖人打,儘量衝著距離車一定距離的地面上打,實際的結果是,教導總隊這幫虎逼真刀真槍干習慣了,雖然是壓了槍口,但還是給爆了幾個輪胎,扔手榴彈的是演都不演了,最遠的一枚都快直接塞卡車底下去了。
「沒事,對平鴻來說,這都不算啥——」方文堅擺了擺手,「都已經鬧到這份上了,趙遂生!」
「有!」
「帶你本部人馬,給我用最大的嗓門,喊殺出去!追!」
「是!」趙遂生敬了個禮,調轉身子,「三營聽令,跟我上!」
隨之,公路上鼓譟之聲不絕於耳。
最終是整整十輛卡車駛入了菏澤城,真正致命的不是車,而是車上這些身著日軍軍服真槍實彈的戰士。
依德川楠所言,趁著城門口的動靜沒有停下,他們開著車沿中央大街前進了大概兩里路才停下,在一處黑暗的巷尾,行動隊開始緊湊地下車,列隊。
「天快亮了,抓緊。」平鴻抬眸看了眼天空,隨後拍了拍德川楠的肩膀,「城門,就交給你了,瀨谷啟的指揮部我自己來找,小朱,你跟著我。」
「好。」朱雲峰點點頭,站到了平鴻的旁邊。
一共混入兩百人,平鴻只留下了三十人,其餘盡數交給德川楠去率領,簡單劃分陳列之後,他們便立刻展開行動,一路去奪取城門,接應虎賁營,另一路則去找瀨谷啟,餵他吃槍子。
……
槍炮聲響起之後,瀨谷啟便醒了——
這時候他已經穿好了軍服,快步到指揮部里坐定了。
城門口的電話很快打了回來,他的副官上前接電話:「平田君,城外的槍聲是怎麼回事?」
「可以確定,支那軍已經滲透到菏澤附近,剛剛他們伏擊了我們撤回來的輜重部隊,擊毀了卡車兩輛……」平田羽沉聲道,「將軍閣下醒了沒有,指揮部是否有必要聯絡成武的松本聯隊?我預感,教導總隊今天將有大的行動——」
「稍等,我來向將軍請示。」
副官微微頷首,轉過身子,對瀨谷啟講道,「將軍,小股支那軍已經抵近我們這裡了,成武那邊,是不是應該再提醒一下?或者說,是不是讓松本聯隊長撤回一些部隊拱衛菏澤,畢竟現在菏澤只有一個大隊.……」
「成武都被打成什麼樣子了,再撤回部隊,不到中午,竹石清就能攻下成武向西殺來!」瀨谷啟咬住腮幫子,惡狠狠道,「你告訴平田,成武那邊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只要他把城防給我守好,絕不可擅自出擊!」
「哈依!」
電話那一頭,平田羽在等待的過程中忽然發現了有些不對勁。
他四下張望了一番,隨後向左右鬼子兵詢問道:「剛剛進城的部隊呢?」
「沒看見——」
「沒看見——」
得到的回覆很統一。
一股涼意從腳底蔓延至他的全身,後背迅速冒出冷汗。
緊接著,壞消息又至:
「大隊長閣下,定陶,失聯了!」
「難道說……」平田抿了抿嘴,「快!去把他們揪出來!」
噠噠噠噠——
噠噠噠——
話音未落,城中央瀨谷啟指揮部方向傳來濃密的槍響!
平田羽大感不妙,一把推開左右簇擁的鬼子兵,奪路而走,邊走邊吼:
「你們,你們,還有你們,跟我走!跟我走!!!」
火色之下,德川楠提著軍刀,扛著大尉軍銜,帶著一百來人從夜色下徐徐走出,望著陷入紛亂的菏澤城牆,他悄然將腰間的駁殼槍頂了上火,正面,平田羽正火急火燎往這邊跑,身後的部隊完全沒有組成隊列,幾乎是一窩蜂來的。
「你們還杵在這裡幹什麼!?去保護將軍,去保護將軍!」
平田羽下意識地嘶吼一聲,但雙方靠到一定距離的時候,他忽然反應過來了,菏澤的大尉軍官,還有他不認識的麼!?眼前這個人看著如此眼生,他當即反應過來,剛剛那批車裡應該是藏著人的!
「閣下,放下屠刀吧,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只不過是政客們實現野心的說辭罷了!」德川楠用日語勸道。
「八嘎!」
平田羽怒喝一聲,拔出王八盒子,卻被德川楠先一步打翻在地,一槍正正擊中胸口,他只多看了德川一秒,隨後便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德川楠嘆了口氣:「占領城門,打信號彈——」
「是!」
行動隊四面出擊,城門處的鬼子大都被打了背身槍,平田羽一死,整支警備大隊的軍心剎那間就潰散了,奪回城牆之後,一顆紅色的信號彈盤旋升空,城外,方文堅高舉衝鋒鎗,朝天放槍,振臂一吼道:
「弟兄們!打進菏澤城,活捉瀨谷啟!跟我沖啊!!!」
「打進菏澤城!活捉瀨谷啟!」
「打進菏澤城!活捉瀨谷啟!」
這句口號就像是虎賁營衝鋒的節拍樂,在微紅的朝陽下,虎賁營殺入菏澤,首先擊潰了南城的警備第二中隊,排山倒海的氣勢迅速蔓延至整個菏澤城。
許多百姓聽了半晌動靜之後,悄摸摸地推開窗戶,看見軍服才知道是國軍打回來了!而且鬼子處於絕對的下風,這下好了,百姓們一擁而出,加入這場混戰,有二樓的就從樓上往樓下的鬼子兵腦袋上砸瓷罐,場面竟頗有些戲謔——
至於瀨谷啟.……
他的指揮部被平鴻迅速找到,沒辦法,這傢伙實在是太懶,他指揮部的位置和當初3集團軍孫桐萱的指揮部完全一致,他和朱雲峰帶著部隊殺入指揮部的院子的時候,甚至還跟裡屋行瀨谷啟對視了一眼.……
一頓噼里啪啦的激戰,瀨谷啟身邊的參謀幾乎死了個遍,但日軍留守指揮部的鬼子中隊火力的確不俗,平鴻打了半天,愣是沒打進去,眼睜睜看著瀨谷啟在眼皮子底下撤走了,不過,他們依舊還是搗毀了瀨谷支隊的指揮系統——
城內的混戰一直持續到早上七點都沒有結束。
瀨谷支隊在菏澤還是有著相當大量的後勤人員,配合著警備部隊的殘部負隅頑抗——
但大局已定,瀨谷支隊在魯西的敗勢如洪水般不可阻擋。
實際上在正面他們已經在苦撐,只不過平鴻的突襲加速了這一過程。
……
臨濮。
55軍軍長曹福林正匆匆穿著衣物,他的整個臉微微發著顫。
「快,馬上電告前線部隊,馬上向菏澤開進,儘快投入戰場,快!」
唐淼在旁邊給曹福林遞上腰帶,又為他送上外套:「軍座,菏澤城內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我聽說,連瀨谷啟本人現在都不知去向了……我們這時候去,別說吃肉了,估計連湯都喝不上。」
「你真是個蠢豬!我怎麼有你這麼蠢的副官!?」曹福林破口大罵,又使勁把腳往靴子裡塞,「我們要是不在,軍委會怎麼會放過我們!?我是真TM沒想到,教導總隊這麼能打,這才幾個小時就把菏澤給攻克了.……快,別TM在我這杵著了,備車,備車!我要親自到前線去!」
「是,是是。」
唐淼不敢懈怠,迅速按照曹福林的話進行布置。
自此,菏澤以西的兩個步兵師開始向菏澤開進,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八點,這時候虎賁營已經在打掃菏澤的戰場了——
最後只有少部分鬼子從東門竄出,向著梁山鄆城方向出逃。
方文堅本想追擊,但竹石清來了死命令,拿下菏澤之後,必須停下腳步。
無疑,增援津浦路還是教導總隊最最重要的任務。
城頭,方文堅和平鴻一左一右站立著。
望著郊區喊殺而來的山東軍,方文堅只是笑著點了根煙:「直到最後也沒用上他們——」
平鴻略顯冰冷:「方文堅,請你代轉告竹石清,這一次,行動隊三百號人,犧牲五十七,負傷八十二,已經可以算得上重大損失了,我們執行一百次行動都不一定死這麼多人,這個人情,是你們教導總隊欠我的。」
「嘖嘖嘖……」方文堅一臉嫌棄,「我說你別太小氣,我為了掩護你進城,打光多少彈夾,浪費多少手榴彈……再說了,石清不是送你禮物了麼,光憑這個,你回去也能跟你那戴老闆交差了吧?」
平鴻攤攤手:「我沒看見禮物在哪.……」
方文堅撓了撓頭,剛好,一輛車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喏,你的禮物到了。」
很快,一個圓溜溜的身子出現在城門底下,和教導總隊打過照面的曹福林很快認出了方文堅,他脫下帽子在城樓下揮了揮,隨後自來熟地進入城內,沿著斜梯一路跑到城牆上。
按理說這不是一個中將應該表現出的姿態.……
但這的確發生在此時的曹福林身上。
身後,唐淼一路攙著,生怕曹福林摔下去半身不遂,嘴裡一直提醒著:「軍座,慢著點,慢著點——」
體態肥碩的曹福林來到方文堅和平鴻跟前時,已經是氣喘吁吁,但他還是擠出一個笑臉,拱手道:
「實在沒想到教導總隊的弟兄行動如此神速,我本想今天早上九點對菏澤發起總攻,結果屬下跟我匯報,說不知道誰已經攻進菏澤了,我一想,哎呀呀不得了,那肯定是教導總隊殺進去了,這不,我一紙電文就讓兩個師全線出擊!」
「是啊是啊——」唐淼在旁邊附和道,「軍座生怕趕不上這次戰役,也怕手底下這幫人辦事不力.……著急忙慌的非要到前線來督戰。」
方文堅一直笑,聽完唐淼的話,他向曹福林伸出手:「曹軍長,我們是老熟人了,這次您能在菏澤以西策應,也算是功不可沒,我會向竹長官匯報這件事——」
「萬分感謝!」
曹福林的手與方文堅握在一起,但方文堅的勁道讓他有些受不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強忍著,最終憋紅了臉。
「你這是幹什麼,快放開!」唐淼到底還有些天真,居然伸手要去把倆人隔開。
「一邊去!」曹福林急吼一聲,唐淼這才把手收回,方文堅也順勢收回,幾人相視一笑,曹福林又把目光聚向平鴻,他之前沒見過平鴻,「這位是?」
「哦——忘了給你介紹了,這位是軍委會的平處長。」方文堅嘻嘻一笑,「竹長官向來說話算話,知道曹軍長你不好意思去中央,特意給你找了個人,替你說話——」
「哎呀呀,太周到了.……」曹福林差點飆出眼淚,他趕緊把平鴻的手握起來,「我過去,有些戰役的確沒有指揮好,現在想想,也是懊悔不已,不過,最近我總算是知道怎麼和鬼子交戰了,請中央一定要信任我,如果再和鬼子碰上,我一定捨生報國,甘願一死!」
「好說,好說——」
平鴻笑了笑,「不過,曹軍長,有些事情你還是得親自跟中央匯報匯報,你說是吧,至少,認錯的態度得有一個,否則委員長怎麼重拾對你的信任呢?」
「是是是,應該的,應該的——」曹福林大喜過望。
「這樣吧,你帶上你的副官,剛好有一位長官想要見你,馬上津浦路要決戰了,李長官那邊也要開部署會議了,你親自到場一下,會好些。」平鴻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位還是你的老長官,這次要不是他啊,委員長早就要把你送上軍事法庭法辦了!」
曹福林一怔,嚇出一身冷汗。
但轉念一想,什麼老長官能保自己一條命!?難道是谷良民?但是那傢伙不是隱退了麼,再說,谷良民跟中央也不是一茬子人啊?
但是不管怎麼說,平鴻這句話讓曹福林暫時吃了個定心丸。
菏澤的戰事結束了。
虎賁營也即將和軍統行動隊作別,站在城門下,方文堅送別平鴻,倆人之間也沒有什麼過多的交流,來這一趟,平鴻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在不流血的情況下把曹福林帶回去。
不過平鴻還是在門洞底下停住了腳步。
外亮內暗的光影打在平鴻的身上,那股特務范被拉到了極致。
「怎麼,還想留在這吃個飯?」方文堅打趣道。
「來,你過來,我給你報個菜單——」平鴻笑道。
但平鴻還站著,方文堅不蠢,他收起笑容,讓朱雲峰守在原地,自己大步去到平鴻邊上:「怎麼了?」
「有一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要提醒你,還有竹石清。」平鴻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陰冷,他徐徐點燃一根煙,放在嘴巴里,「有些事情,做的不要太過分了,很多雙眼睛都盯著,很多人都伸著脖子在看,這仗,也不是每一天都打的。」
「這話什麼意思?」方文堅面色一沉,「你在敲打我?」
「不是敲打,是提醒。」平鴻搖了搖頭,「我這個人呢,不近人情,但也稍微重情重義,你我,石清,都是從上海的那個小閣樓里走出來的,風風雨雨,血雨腥風好幾遭,有些話,我不會對石清講,就跟你說了。」
「你今天很奇怪。」方文堅眯了眯眼。
平鴻把菸蒂扔在地上,用力踩滅:「告辭!」
「嘿,你這傢伙,說了半天,也不把話說明白,擱這耍我呢!」望著平鴻離去的背影,方文堅抱怨了幾句,但最後還是要喝一聲,「再見面,我請你喝酒啊!」
越來越遠的平鴻抬起右臂擺了擺手,隨後消失在視線里。
……
卡車上。
平鴻親自坐上主駕駛,曹福林被安排在了副駕。
「平處長,我們現在是去徐州?」曹福林試探性問。
津浦路的戰況他也了解,李宗仁要開會那是很自然的,畢竟他自己都常說,軍委會之所以能容55軍,就是因為55軍還有小一兩萬人可以投入戰場,但他唯一不理解的是,為什麼他非得坐平鴻的車.……
平鴻笑了笑:「不去徐州,去鄭州。」
「去鄭州幹什麼?」曹福林大驚。
「是這樣,鑑於你部的位置緊鄰黃河,要返回徐州作戰,路途遙遠,戰事緊急,就不讓你們疲於奔命了,現在戰區正在組建豫東兵團,由薛岳將軍總領,如果不出意料,你們55軍會併到該兵團序列下,歸第一戰區統轄。」平鴻一板一眼地忽悠著。
曹福林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真信!
能不信麼?
平鴻這套說辭里,可以說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唯獨少了關鍵一環——55軍軍長不會再是你了,老曹。
曹福林早感覺自己在第五戰區要混不下去了,這一下給調到第一戰區,反而有些竊喜,於是他問出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平處長,曹某斗膽一問.……」
平鴻依舊是笑笑,他已經打燃汽車,且走出去一兩里地了:「曹軍長,你可以直說嘛,扭扭捏捏的幹什麼?」
「好好,要見我的那位長官,是哪位啊?」曹福林輕聲問道。
平鴻含笑不語。
曹福林試探一問:「請問是不是谷.……長官?」
「不是他。」平鴻搖頭。
「是程潛程長官?」
平鴻不語。
「是白參謀總長?」曹福林繼續追問。
「都不是——」
「那是??」
平鴻收起笑容,驀然轉過頭,一字一頓道:「曹軍長,這位老長官你最熟悉了,怎麼就是猜不到呢?」
「平處長,曹某混跡在山東,即便是在魯地都沒有什麼人脈,更別談到了中央了……」
「是你們韓主席想你了,非拉著你敘敘舊——」平鴻看著曹福林窘迫的樣子,隨之冷聲給出答案。
曹福林聞言,大驚失色!
「你,你你,你!」曹福林右手往門那一伸,差點就想拉栓跳車了,「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根本就不是軍委會的什麼處長!?」
「誰跟你說不是?」
平鴻皺了皺眉頭,「聽好了,鄙人正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特務處副處長平鴻。」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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