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炮兵大隊掩護的成武縣城更添了幾分落寞。
以菏澤為根據而運至各地的補給線已經被方文堅攪得不成樣子,這樣的日子鬼子能過一天,兩天,但到了十七號凌晨,終於還是爆發成為了電話里國崎登與瀨谷啟的激烈爭吵。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混蛋國崎!教導總隊大動兵戈已有整整兩天,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看見國崎支隊的一兵一卒回援菏澤,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瀨谷啟這還是頭一次在國崎登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向來是以沉思者的模樣出現的,在他的內心世界裡,他是日軍高級將領里的一個智者,但是,今天智者破防地大罵起來。
國崎登也是一肚子火氣,他毫不退讓:
「瀨谷!你們為什麼不保護我們的後勤補給線!?我部上萬人如今都在忍飢挨餓!」
「保護補給線?!」瀨谷啟像是在聽笑話,「你真應該來菏澤坐鎮,聽一聽四面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去看一看那些剛剛從前線拖回來帝國勇士的屍骸,你就不會在這裡說風涼話!」
國崎登沉默片刻,徐徐開口:「整整一個旅團,被教導總隊打得全線潰退,瀨谷君,你真的有能力領兵麼?」
「如不是單縣失守,我何至於如此被動!!」
「單縣失守如何是我的責任!?我攻下商丘,依司令官之令嚴控隴海鐵路,你不迅速予以配合,反倒是先失了金鄉,讓56軍和教導總隊會同一氣,實在是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瀨谷啟滿臉通紅,狠狠錘了一下桌子,「徒占空城,被竹石清斬為兩截,叫我們首尾不能相顧,你還覺得大功一件,你還覺得應該讓天皇陛下親自給你慶功麼?愚蠢!神戶怎麼出了你這樣誤國誤民的蠢豬!?」
「八嘎!仙台豬!」
日本人罵到興頭上,開起地圖炮也的確有一手,由於日軍早期的聯隊編制有著濃郁的家族文化,所以這樣的謾罵有著出奇好的效果。
倆人的爭吵並沒有為兩個支隊的再合作創造什麼契機,反而使這兩支部隊關係更遠了些。
從戰局發展上看,瀨谷啟的思考更顯成熟,他至少已經看出來占領商丘是一件意義不大的事情,但國崎登還沒有,他依然抱著自己切斷隴海路的功勞簿沾沾自喜,渾然不知自己未來的處境。
廖耀湘【讓出商丘】最精妙的地方在於,他讓國崎登吃到了一塊全是肥油的肉,僅用商丘就牢牢地拴住了這上萬日寇
但瀨谷啟沒有想到的是,想要完成西尾壽造所布置的【堅守魯西48小時】也並不是易事,就目前來說,教導總隊已經快把他逼到黃河邊上了。
掛斷電話後,瀨谷啟仍不解氣,在那嘟嘟囔囔罵了半小時才寬衣解帶,回到自己的寢屋。
凌晨兩點,虎賁營已抵達菏澤西南郊野。
無邊的夜色下,上千條槍從林子裡伸了出來,對著了黑糊糊的菏澤城的南面牆體。
沿著牆體從左向右的覆蓋範圍里,日軍設立了三架探照燈,城牆上還有小隊日軍在來回巡邏,望遠鏡內能準確看見日軍游移的陰影。
和其他地方小村小鎮不同的是,菏澤城內還有著四五萬的百姓,其中有些是魯西的原住民,也有一些是從魯中一帶南下逃難的,日軍原本對菏澤的管理並不嚴格,其大本營對於日占區的管理政策作出了一些調整,由於無法迅速滅亡中國,淞滬南京時期軍隊肆意的殺戮行為被禁止,日軍如今講究「統治」一詞。
教導總隊發起全線進攻之後,菏澤開始了戒嚴。
「竹長官有沒有什麼指示?」
方文堅在觀察半晌情況之後,側頭向隨行的電台兵看去。
「竹長官命令,等候軍統與二團的增援部隊抵達,暫不獨立開展行動。」電台兵匯報導。
「等他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方文堅抬腕看表,嘆了口氣,「也罷——傳令,讓戰士們歇口氣,吃點乾糧,靠著樹歇歇,但不准睡著咯!眼睛還是得給我瞪著!」
「是!」
命令部署完,方文堅領著朱雲峰把身位往前捎了捎,以便更好地觀察菏澤外線道路上的情況。
「城門不是關閉的,拒馬攔在兩側,門洞處沒有遮擋物,比較開闊,機槍火力點在靠外牆的內端,看上去像一個步兵小隊外加兩個機槍小組。」朱雲峰舉著望遠鏡,把看到的情況一一向方文堅匯報著,「內城的情況看不清楚,但我估計,也有環形工事。」
「正面還是太過狹窄,日軍牆上門下兩道火力網,硬攻傷亡肯定不小——」方文堅撇下望遠鏡,感嘆一聲,「雲峰,我們剛剛倒是也路過了西門,但是西門是封死的,你注意到了嗎?」
「嗯,我正想說。」朱雲峰趕緊點了點頭。
方文堅眯了眯眼,沉思片刻,直到他聽到幾聲轟轟的動靜,視線內,日軍的崗哨抬走了門洞前的拒馬,大概十餘輛卡車列著整齊的隊列向城外駛來,沿著公路他們向東南邊而去,那裡是成武的方向。
「明白了——」
方文堅笑了笑,「我說呢,怎么小鬼子的補給都不往曹縣跑了,搞了半天,瀨谷啟和國崎登這倆王八蛋內訌了。」
「就算不內訌,菏澤已經是火燒眉毛了,瀨谷支隊怎麼樣都得保住成武的。」朱雲峰補充道。
「破城之法,就在這裡啊。」方文堅抱臂踱步,喃喃嘀咕著,「聯繫到軍統那幫人了沒有!?」
電台兵摘下耳機道:「還沒有,竹長官說,他們會主動和我們聯繫,現在應該還在高速行進中,無線電還處於靜默狀態。」
「二團來了多少人?」
「來的是姚團長的三營。」
「嚯,是姚子青最精銳的那個營,夠意思。」方文堅滿意地點了點頭,「雲峰,這次都算得上是一次聯合作戰了,你可別給老子丟人,我估摸著,軍統那邊來的不是別人,只能是平鴻那個殺千刀的,你要是打得不好,就是給我丟人,給我丟人,那就是給竹長官丟人,明不明白?」
朱雲峰一怔:「方長官,為什麼說平鴻是個殺千刀的?」
「額……這個,你不用管,反正他就是個殺千刀的。」方文堅大手落在朱雲峰的肩膀上,笑著拍了拍,「你要是累了也去歇會,這裡我盯著——」
「好,那我去歇了。」
「真TM不客氣啊……」
……
菏澤西北十里,臨濮鎮。
55軍臨時軍部內,曹福林睡不太著,教導總隊發來的電文宛如一根催命繩索,就這麼懸在他的頭頂,這繩圈看似松松垮垮,實則稍加些力道,就能勒斷一根頸脈。
副官唐淼從夜色中走出,大步進至指揮部內,開口匯報導:
「軍座,按您的指示,兩個師現在已經運動到了吳店和小留一帶,已經跟二位師長說清楚了,沒有我們軍部的命令,絕不允許動手。」
曹福林語出沉重,整個人的臉龐深深的凹陷在一起,其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憋出來的:「嗯,抵達位置了就行——」
「軍座,菏澤城易守難攻,我們55軍沒有必要非湊這個熱鬧,為什麼那廖耀湘一紙電文,我們兩個主力師就非動不可呢?」唐淼十分疑惑地瞄著曹福林,實際上,他這話並不是詢問,而是一種誘導。
跟隨曹福林許久的他當然明白曹福林當下猶豫的原因,很簡單,55軍在此前數戰的表現都不盡人意,喪師失地,棄陣而逃的行為更是遭戰區各部隊所譴責,那麼,如果不參與關鍵戰役挽回名聲,55軍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但是,如果真的打過頭了,55軍哪怕只拼光了一半,那日子同樣也不好過。
「先不說打不打,把部隊動一動還是很有必要的。」曹福林輕輕舉起桌子上擱著的白色茶瓷,小抿一口,嘆了口氣道,「教導總隊是軍委會的親兒子,是老蔣最看重的部隊,他們要求我們配合作戰,我們不能不重視——」
「打菏澤,拿我們當炮灰.……這也叫重視?」唐淼失笑道,「軍座,那竹石清要是真有本事,還會找我們55軍幫忙麼?誰不知道他和那孫桐萱是什麼關係,濟南那會,您忘了那場新聞發布會了麼!?」
「行了,閉嘴!」
曹福林氣上心頭,隨即把桌子一拍,「這件事情你永遠不要再提,再提,我就把你的嘴給縫起來!」
「是,是!」唐淼偌偌點頭。
「錦上添花,遠不如雪中送炭,明白嗎?」曹福林啪嗒點燃一根煙,「但是,這個炭火怎麼送,又需要講究講究。」
曹福林很清楚,打仗宛如泡姑娘,進場時機很重要。
「你再去給兩位師長發一份電文,告訴他們,教導總隊什麼時候開始進攻菏澤,立刻向我匯報,一個原則,你懂的。」
唐淼站直身子,敬了個禮:「我懂!不打第一槍,但是一旦總攻,55軍要先沖入菏澤城,先撲向瀨谷啟的指揮部!」
「對咯,就是這個意思——」
曹福林對唐淼的回答很滿意,欣慰點頭之餘,再度提醒道,「你把我們的位置擬一則電報,發給教導總隊,免得這幫人日後告我的黑狀,說我曹福林說話不算話。」
「是!」
事實上,曹福林壓根不相信教導總隊能迅速打下菏澤,至少,24小時內不行。
……
四點。
趙遂生率部與虎賁營於城南合兵。
平鴻的行動隊也冒著濃郁的夜色徐徐靠近菏澤,這幾百號人穿著日軍的軍服,在和虎賁營會合的時候還險些鬧了個烏龍,不明所以的戰士差點抬起槍口嘎嘣就給平鴻腦袋給敲了,好在是被方文堅給及時攔了下來。
「媽的,大晚上的穿這麼嚇人!」
方文堅看著平鴻,急聲埋怨著,手往四面的樹體陰影處點掃著,「你看看,弟兄們都頂著火呢,你小子剛剛差點沒命了知不知道!?」
平鴻淡淡一笑:「文堅,我算過命,我沒那麼容易死——」
「你小子還信這個?」
方文堅露出一絲苦笑,和平鴻一道轉過身,倆人並步往前邊走去,這一灰一黃的軍服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有些突兀,這時候二團三營的戰士已經開始逐漸匯入虎賁營的隊陣之側。
方文堅看著趙遂生身後的部隊有些發愣:「你們是三營?」
「是,長官,我是營長趙遂生!」
「我曉得你。」方文堅笑了笑,「教導總隊的年輕血液,不過,你帶來多少人來?」
「三百人。」
「三百人!?」方文堅和朱雲峰對視一眼,「本來還以為姚子青大方,沒成想居然這么小氣!?」
「不不,誤會了方長官,成武正面,我們兩個團打得很慘烈,陣地反覆爭奪,我們營連續激戰,減員嚴重……」趙遂生急忙解釋道。
「我開玩笑的,哈哈,你帶三個人來,我也是夾道歡迎。」方文堅大大咧咧地笑了兩聲,拎著趙遂生也往林子裡走。
「來的路上我已經偵察過了,日軍留出南門與成武縣溝通兵員和輜重,他們會在定陶中轉,隨即向東。」平鴻環視幾人,邊嚼檳榔邊說道,「我想,石清把我弄到這來打菏澤,就是不想讓你們正面強攻,這不,把老本行又掏了出來,老方,具體打法,你有沒有什麼主意?」
方文堅摸了摸下巴,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半個晚上了。
片刻之後,方文堅問道:「有沒有辦法混進城?裡應外合是最穩妥的打法,瀨谷啟在菏澤城內部署的部隊超不過一個大隊,成武前線激戰徹夜,日軍的補給運輸一晚就送了三次,只要能在裡邊製造混亂,削弱日軍城防力量,我的虎賁營就有把握踏碎瀨谷啟的指揮部。」
「幾個人好進,上百人就不好講了。」平鴻回道,「以德川楠地道的京都口音,他進去肯定是沒問題的。」
「人太少也不行——」方文堅搖搖頭。
一旁的真鬼子德川楠湊近道:「平長官,我有辦法。」
「講!」
德川楠清了清嗓子:「去定陶,蹲伏日軍返程的輜重部隊,殺人,奪車。」
「然後呢?」
「換血。」德川楠一字一頓道,「行動隊的兄弟們全部上車,由我和平長官坐鎮首輛卡車,前來闖關。」
「姥姥的,小鬼子要是一查後廂,那不全稀皮了!」朱雲峰蹙眉道。
「所以,需要一些配合——」德川楠狡詐地笑了笑,「部隊行進至那個位置的時候,方長官,你們可即刻開始阻擊我部返回,多造聲勢,多打槍彈,混亂之下,沒有人會注意車上載著什麼,我和平長官可以迅速驅車進入內城,只要脫離城防日軍的視野,便可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這是理想情況,如果行動隊進不去怎麼辦?」方文堅很冷靜地追問一句。
平鴻笑了笑,他已經替德川楠想好了,插嘴道:「就算行動隊打不進去,這樣的混亂也足以我們這身黃皮無限接近城門,如實在敗露,車上這兩三百多精英,也足以助你們打下城門。」
「嗯,那倒也是。」方文堅微微頷首,「不過聽起來,還是理想的那種情況好,你們混進去,只要破壞了日軍的指揮系統,那麼他們的軍心便會動搖,我們正面壓力也就小了。」
「試試?」德川楠看向方文堅,「方長官,淞滬的時候這事我們常干。」
「我知道,我沒忘——」方文堅擺了擺手,「德川,你倒是啥也沒變,就是中文變好了。」
「那事不宜遲?」平鴻看了眼表,「再不行動,天都要亮了。」
「出發!趙遂生你跟著我,朱雲峰,你跟著平站長去定陶!」
「是!」
「各自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