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作戰方案:雨過天晴(8k)

  商丘城頭尚且閃著幾分燈火。

  夜幕覆蓋下的城牆黑得發烏,城內的百姓正翹首看著不斷褪去的人群,猶如潮水一般,轟轟而散,現在唯一開著的是南門,不大的城門裡現在已經過了不少官兵,儘管徐勁松師長不斷地給這幫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的鄉親們講:

  我們很快就會打回來的!

  但是,百姓們剛剛因教導總隊到來而燃起的那份希冀,終於還是在此刻墜入了谷底,你無法要求每一個人都明白什麼是戰術性撤退,也沒辦法俯首帖耳地告訴城門旁邊佇立的老漢說部隊是故意為之,這都沒有意義。

  昌博站在南面的城牆上,望此川流不息,難免有些擔憂。

  日軍此時跟發了瘋一樣,殺入商丘城,會不會屠城泄憤?這城中還有許多妙齡女子,他們的下場會如何?

  昌博不得而知,廖耀湘發來的電文是冰冷的,指揮部要求三團到商丘以南機動,待到國崎支隊兵涉隴海路沿線村鎮之後,予以襲擾牽制,阻止其回師菏澤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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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轟!轟!

  這哲思還未在腦海里延展開多少,昌博要釣得魚就已經上鉤了。

  國崎登在接到消息後的第一時間命令步兵炮陣地向商丘城開炮,同時兩發照明彈打向高空,把四面映得亮如白晝。

  冷調的白光之下,商丘的城牆仍是黝黑色,密集的炮火砸入商丘城的民居之中,再度摧毀了百姓重新搭建起的草屋,火焰在四方的街角燃燒——

  「將軍閣下,城牆上的確已經沒有支那軍了!」副官舉著望遠鏡,指著凹凸不平的牆磚驚喊道,「支那軍應該是真的後撤了!」

  國崎登搖搖頭,此時他雖內心躁動,但過去的慘痛回憶讓他仍強裝鎮靜:「竹石清向來詭計多端。再等等!」

  「哈依。」副官啞聲回首,端著望遠鏡繼續前望。

  炮擊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

  一陣黑霧已然在商丘城頭環抱著冉冉上升。

  整個商丘城隨著炮聲的停止再度遁入靜謐,這段時間裡,中國軍隊一槍未發,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

  「閣下,要不要讓第一聯隊上去看看?」副官再度開口道,「如果再不出手,恐怕支那軍要從南門跑光了——」

  「嗯。」國崎登警惕地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頭,「等等,還是不要!命令騎兵中隊,迅速迂迴商丘南門,查探情況。」

  「哈依.……」

  副官顯得誠然有些失落,他認為這是絕佳的機會,日軍實際上是很擅長打追擊戰的,前幾日如此憋屈,還不趁著支那軍潰逃給予其猛烈打擊?

  他想不通——

  他肯定想不通,因為國崎登在南京戰役時帶著的那個副官已經被教導總隊曾經的一個神槍手一槍爆頭了,他是在國崎支隊第二次整補時才被調到國崎登麾下的。

  駕!駕!駕!

  數聲嘶吼之下,騎兵中隊應令而出,迅速脫離日軍主力方陣,進抵城牆,隨即循著邊界線拐了個彎,最終消失在視野之內。

  這時候暫20師的官兵也已經撤了出來,臉上黑漬都沒來得及擦掉的徐勁松提著褲腰帶來到矮坡邊昌博的身旁,遞上一根煙:

  「昌團長,你一句話,我就帶著兄弟們屁顛屁顛跟出來了,但你還沒跟我說,為什麼要讓出商丘呢?」

  昌博很不講客氣地接過煙,用自己的火機啪嗒點燃,放在嘴裡抿吸一口,緩緩說道:「指揮部也沒有跟我詳說,但是措辭很嚴厲,想必是有什麼計劃需要我們這邊配合。」

  「不分青紅皂白就執行命令?」

  徐勁松有些吃驚,他扭頭看了眼旁邊的彭子昂,彭子昂也是搖頭,暗暗嘀咕道:「只會執行死命令,那跟個木頭有什麼分別.……」

  「昌團長,你就不會覺得指揮部下的命令有問題?」徐勁松好奇地問。

  「如果我連指揮部的命令都信不過,那我還能信任誰的?」昌博笑著搖了搖頭,「竹長官和廖參謀長,單拎出一個,指揮水準都足以頂得上十個昌博,在教導總隊最幸福的事情絕對不是獨斷專行,而是竹長官指著東我就打東,竹長官指著西我就打西——這樣最爽,因為不用思考,哈哈。」

  徐勁松和彭子昂對視一眼,紛紛露出苦笑。

  他們當然理解不了,因為一個真實的事情就發生在他們身上,當初保定作戰時,上峰命令徐勁松部從保定西南方向的龍華鎮撤出休整,結果徐勁松從裡邊撤出還沒有三個小時,保定失守,在最後的作戰總結中,上峰又將戰役失利的首要責任被算在了徐勁鬆了頭上。

  好在那時候還不興槍斃。

  自那之後,徐勁松不再信任上峰。

  「報告團長,部隊已經全部撤出——」

  「好,關閉南門,留下三組觀察哨,東南西三面,明白?」昌博扔掉菸蒂,短聲部署道。

  「明白!」

  「報告,西邊,一組小鬼子的騎兵高速迂迴而來!」

  「人多嗎?」昌博蹙眉問道。

  「應該不多,估計只要百來人。」

  「打掉他!主力部隊不要受影響,往龍岫山轉移!」

  「是!」

  很快,商丘西南角傳來陣陣槍響,日軍騎兵中隊遭到阻擊之後,很快勒馬停步,略加觀察之下,他們確定中國軍隊的點點光芒是自南門蜿蜒向南邊而去。

  快馬回報至國崎登的前哨觀察所,國崎登這才放下心來,命令第一聯隊「攻入商丘」。

  第一聯隊兵不血刃,占領了一座空城。

  城內除了上萬流落街頭的百姓,似乎也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國崎登提著將官刀在路邊晃悠,甚至連一間用來作指揮部的房子都尋不見,用滿目瘡痍來形容一點不為過。

  進入商丘的國崎支隊沒有立刻展開大規模殺戮,而是將這些人驅趕著去蓋房子,修戰壕,尤其是在東邊,國崎預感到徐州的戰事很快就要結束,中國軍隊屆時勢必是要走隴海鐵路向第一戰區靠攏的,他要未雨綢繆。

  同時,一封【捷報】發向泰安。

  三月十六日凌晨兩點,國崎支隊第一聯隊攻克商丘,成功控制商丘火車站,隴海鐵路已被切斷。

  ……

  「竹長官,三團和暫編20師已經撤出商丘城,現在在龍岫山北麓駐紮,國崎支隊進入商丘之後,沒有繼續向南追擊。」趙明辰入內匯報導。

  「追擊?他敢追擊麼?」廖耀湘在一旁晃了晃腦袋,抿嘴笑道,「國崎登立下這麼大個功勞,最應該感謝的不是他們的所謂帝國勇士,而是我們。」

  竹石清在地圖邊負手站著,他已經看了有些時間了,指揮部暖黃的燈只能打亮他的半邊臉。

  竹石清忽然回頭問了一嘴:「幾點了?」

  「兩點半了。」穆楓答道。

  「滕縣有什麼最新消息麼?」

  「進攻嶧山的日軍坂本旅團已經突破了川軍的防線,濟寧方面,久保旅團也已經推進至滕縣西北面的大塢鎮,而那股突襲龍山的鬼子,現在已經證實,是攻打費縣的坂本支隊分出的兩個大隊。」薛禪撥弄著手上的電文一一闡述著。

  「三面合圍啊……」

  竹石清抿了抿嘴,吁了口氣道,轉過身來,嘴角擠出一抹苦笑,「這個宋明陽,也不曾問我們還需要多久,川軍四個師加在一起都在兩萬人,就那麼點火力,怎麼生抗日軍一個半師團……」

  底下幾人也沒有接話,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須臾之後,薛禪湊到廖耀湘邊上,小聲問道:

  「竹長官遲遲不作部署,各個團長都還等著呢,這是為什麼?」

  廖耀湘推了推眼鏡框,正視薛禪:「你問得好,我也很想知道,你要不直接問問他?」

  「不了不了,竹長官肯定有他的考慮。」薛禪嘿嘿一笑,迅速閃到了一邊。

  一直挨到凌晨三點,指揮部外響起了滋滋的聲音,那是輪胎擦著濕潤土地碾過的聲響,穆楓推開門,一輛打著車燈的吉普車飛馳而來,在指揮部門口嘶一聲停下,隨後,周紹輝快步從副駕駛上下了車,把帽子攢在右手,大步流星往指揮部里來。

  「石清!石清!」

  聞此聲,竹石清才從地圖邊上挪出步子,和薛禪一齊到指揮部門口迎接。

  他之所以遲遲沒有作攻擊部署,正是因為周紹輝沒來。

  當然,並不是因為周紹輝人沒來,而是和他一起抵達前線的,還有教導總隊的所有家底。

  在召開會議之前趙宇便向竹石清作了個單獨匯報,雖然炮團的火炮全部抵達前線,但如果需要進行萬人級別的作戰,隨行的炮彈儲備是遠遠不夠的,在一百二十里長的戰線上,炮團撐死只能完成兩次單向據點覆蓋式打擊。

  「太好了,我的大管家到了——」竹石清終於是露出笑容,隨後直直和周紹輝打了個照面。

  「媽拉個巴子的,石清,你知不知道,本來每路過一個縣,都有一堆美女記者搶著要採訪我,結果呢,你們在魯西一動手,人家都知道我周紹輝只是個替身了,等我白天到了碭山的時候,嘿,就連當地送慰問品的學生都沒得咯!」

  周紹輝一進指揮部,就是一陣笑哈哈的叫罵,他雖嘴上這麼講,但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路上他榮光加身,享受盛讚無數。

  「這一路上,轟炸都還好吧?」竹石清拍了拍周紹輝的肩,引著他坐下,又讓穆楓去倒水。

  「從棗莊南下的時候,倒是要小鬼子偵察機在頭頂轉悠個不停,後來滕縣那邊開打了,這一路上也稱得上太平。」周紹輝端起杯子小抿一口,隨後轉著目光掃視在場眾人,

  「一路上就聽說你們勢如破竹,都快克復大半個魯西了。」

  待到周紹輝喝上兩口水後,竹石清這才發問:「後勤現在都運到哪裡了?」

  周紹輝回答:「火車在碭山東停下,現在一部分就在車皮上,另一部分由騎兵營的兄弟負責運輸,他們正在沿大沙河前往豐縣,但是速度確實比較慢。」

  聽後,竹石清自己抓起電話,搖了幾圈:

  「接梅凌風。」

  須臾之後,人在巨野的梅凌風接起電話:

  「竹長官,我是梅凌風。」

  「戰士們休息了沒有?」竹石清問。

  「沒休息,各個眼睛都瞪的賊大老圓的。」梅凌風的聲音透露出些許興奮,「竹長官,你下命令吧。」

  「那好,撥出四十輛運載卡車,每車配備三個戰士,馬上出發,走內湖公路一線去碭山,接管補給線。」竹石清叉著腰,徐徐說著,「怎麼樣?時間夠不夠?需不需要總攻時間再往後稍稍?」

  梅凌風掐指一算,從巨野到碭山,小兩百里路:

  「竹長官,大戰在即,我知道時間緊任務重,全隊上下求戰心切,但是,我的汽車部隊最快也要明天正午才能到碭山。不過我想,現有的彈藥量為我們提供第一輪進攻,應當綽綽有餘了吧?」

  「那是自然——」竹石清輕鬆地笑了笑,「凌風,我不知道這場仗會打成什麼樣子,可能會很快,也可能一兩天打不完,補給這事,全拜託你了,另外,剩下一百來輛運載汽車,也請你連夜調派到金鄉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電話那一頭,梅凌風鏘鏘作下擔保。

  電話隨之掛斷。

  竹石清側過頭:「薛禪。」

  「竹長官,我在。」薛禪冒出腦袋,心領神會地抱著筆記本來到竹石清跟前。

  「命令——」竹石清面色嚴肅,眼神聚凝,單掌承載桌上,另一隻手別於身後,

  「炮團,必須在拂曉之前,於司馬鎮部署炮兵陣地,七點之前,完成炮擊準備。

  姜勇之一團,即刻向北運動,必須在七點三十分時,準時對單縣發起進攻,有一句話記在電文里,炮團最多只能給他們一個基數的火力支援,打下單縣之後,留下一個連,其餘部隊迅速沿成單公路前進,夾擊成武。

  姚子青之二團主力,自金鄉起兵,沿萬福河向西攻擊前進,炮團轟擊單縣之後,立刻轉換攻擊方向,新的坐標是萬福河沿線的馬廟與大田集,根據偵察,這裡目前駐紮著日軍一個半步兵大隊,是成武的北面門戶,要迅速拿下,切斷日軍南北聯繫。

  黃興邦之四團,56軍出巨野,向鄆城一線攻擊,這是一塊硬骨頭,足足有小鬼子一個聯隊駐守,但距離太遠,我沒有辦法給予炮火支援,告訴戴安瀾,我不需要他打下鄆城,但至少,不能讓一個鬼子趟過洙水河回防菏澤!梅凌風團也歸他調遣。」

  部署到此處,竹石清喝了口水,緩緩坐下。

  指揮部內陷入沉寂,只剩下薛禪沙沙的記錄聲。

  「竹長官,虎賁營還沒有安排任務。」薛禪愣乎乎抬起頭提醒道。

  竹石清笑了笑:「虎賁營壓根就沒有撤回來,我想,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曹單二縣的荒郊野地里趴著窩呢。」

  「原來是這樣!?」薛禪一怔,下意識看了眼廖耀湘。

  廖耀湘攤了攤手,意思是竹石清就是這樣,很多事情他自己心裡有數,你要問他他會告訴你,如果你自己都忘了,那就別怪他把你賦閒了.……

  「記好了嗎?」竹石清看向薛禪。

  「都記下了。」

  竹石清一字一頓道:「本子關上,重複一遍。」

  這是教導總隊的慣例。

  穆楓、趙明辰都經歷過,哦,金絲眼鏡廖耀湘還沒有。

  薛禪暗暗一驚,合上本子,好在是部隊番號並不算多,要一一說出來並不難:

  「炮團陣地部署於司馬鎮,明日七點半準時向單縣進行一個基數的炮火覆蓋,一輪完畢,迅速調整,炮火向萬福河沿線之大田集,馬廟延伸,一團自豐縣出發,攻占單縣後留下一連官兵沿公路向成武縣進軍,姚子青之二團,溯萬福河流域西進攻擊成武縣之北段,56軍、四團、支援團,出巨野牽制鄆城瀨谷支隊之主力聯隊。另,四十輛運載卡車即刻出發,沿內湖公路南下碭山整頓補給線,餘下汽車,悉數轉至金鄉待命!」

  啪啪啪啪——

  一通複述完,竹石清帶頭鼓起了掌:「去給各部發報。」

  「是!」

  夜色之下,各部隊開始緊急整兵。

  趙宇攜炮團自魚台西進,司馬鎮已經被竹石清命令警衛營提前布控好,一尊尊折射著悽厲白光的炮筒子在顛簸的路面上晃晃悠悠的,似乎隨時要噴薄而出。

  司馬鎮位於東魚河北岸,金鄉正南十里處,竹石清之所以替趙宇把炮兵陣地部署在這裡,是因為德制150mm榴彈炮的極限射程剛好能從這裡夠到成武以東的松本聯隊一線陣地,而即便是日軍慣用的105mm榴彈炮,其射程也是決然比不過的,這樣便保證了在正面對峙的情況下,炮兵陣地的相對安全。

  南北兩向的部隊也開始向前挺進,一時間,整個魯西地區變得極為熱鬧。

  但這股熱鬧,遠不及滕縣正面來的那麼熊烈。

  此時的界河陣地上川軍仍在和坂本旅團進行著生死搏殺。

  側翼的龍山和大塢鎮失守,使得界河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突出部。

  王銘章坐鎮滕縣,晝夜不眠,一方面是45軍各師被擊潰之後,目前都下落不明,日軍沿著交通線攻勢凌厲,通訊一斷,便再了無音訊,撤,撤不下來,走,不知道走去何處。

  這便是川軍團目前的困境。

  最嚇人的是,宋明陽在率部增援龍山的過程中,被亂軍中的一顆流彈擊傷了手臂,擦著肉過,當場就流了不少血,雖說是無礙,但王銘章還是堅決把宋明陽給調回滕縣。

  這傢伙過去是鄧錫侯的寶貝,現在鄧錫侯回去接劉湘的班去了,他又成了孫震的心肝,不容許有半點閃失!

  滕縣正面已經是十萬火急,但孫震還是沒有聽到一點關於援兵抵達何處的進展,這一個晚上,他連續向李宗仁發了八則電報,希望能要到一個確切的說法。

  但是,此時的五戰區長官部正和軍委會吵的不可開交。

  這還是自李宗仁上任以來,五戰區文武第一次和軍委會分庭抗禮。

  「燕謀,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命令,五戰區的一兵一卒,一槍一炮,都不許任何人擅自調動。」

  深夜,李宗仁端望著那幅津浦路作戰態勢圖良久,終於還是把桌子一拍,站起身來,眼神犀利地瞄向參謀長徐祖貽。

  「德公,不要生氣了——」徐祖貽只能上前安撫,「委員長一直就是這個樣子,這些年來,別人不了解,您還不了解麼?」

  事情是這樣的——

  當十五日中午老蔣靈機一動之後,獨自一人在辦公室時便讓常勇替他發了電報,這封電文直接下發到了第2集團軍孫連仲的司令部里,此時的孫連仲正在懷遠阻敵,老蔣的電報寫的是【十萬火急】。

  電文並不是簡單的一句話,而是什麼徐州將失,什麼川軍將亡,隨後就是要孫連仲部火速北上,拱衛徐州。

  孫連仲一看這情形,立刻給長官部發報核實此情況,但李宗仁今天剛好帶著參謀團到韓莊、台兒莊一線視察運河陣地,可能他也意識到滕縣如若守不住,真得在徐州打最後的決戰。

  長官部收到孫連仲的電報,李宗仁不在也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這是軍委會的最高指令,如假包換,於是就在這短短半小時的真空里,孫連仲集團軍開始整兵北上,他準備先走起來,但就是這一動,日軍第3師團兵跨淮河,越過北淝河,攻占蚌埠全境.……

  李宗仁站在戰壕上被告知這一消息,當場就差點氣昏過去,這下好,後面的陣地也不視察了,火急火燎跟著部眾們返歸徐州,這時候蚌埠已經失守,淮河防線門戶洞開,李宗仁急調孫連仲集團軍在蚌埠以北構築防線,阻敵北上,一面又給老蔣去電話,要當面對質。

  老蔣在電話里顯得委屈巴巴:

  「德鄰,我也是怕徐州正面頂不住,你的壓力太大了嘛——」

  「委員長,你要調2集團軍北上,解滕縣之圍,如今蚌埠失守,以何解之?」李宗仁沒好氣地問道,「還有,委員長,川軍團不斷發電詢問,援軍何時抵達?」

  老蔣沉默片刻,答道:「李仙洲和劉汝明的兩個軍已經出發,不過,我希望他們在魯西先擊潰日軍兩個旅團之後,再馳援徐州。」

  「委員長這是何意?!」李宗仁聲音已經冰冷到了極點。

  「德鄰,一戰區,五戰區並肩而立,缺一不可,唇亡齒寒啊,魯西是兩者之連接關鍵,日軍重兵集結,我深為憂慮,這才要調2集團軍北上鎮守徐州,為魯西之滅敵爭取時間。」

  老蔣也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但李宗仁直接問道:

  「石清可知此事?」

  「部隊過了蘭考之後,陳誠便會將作戰部署發給他。」老蔣幽幽說道,「德鄰,我知道你心裡有怨言,他們的速度是慢了些,今晚中午的時候,我也摔了杯子的嘛,一問,為什麼呢,一戰區拿不出補給來,我跟他們講了,儘快奔赴第五戰區,德鄰那裡,是不會不管弟兄們死活的,就算是川軍,公】也是要賞口飯的嘛——」

  「委員長,五戰區數十萬弟兄,現危如累卵,豈有閒心待到魯西殲敵!?軍委會如此干涉戰區,宗仁實不堪接受!各地之部隊,亦不能接受!」

  言罷,老蔣見李宗仁態度強硬,言辭激烈,這才意識到是不是有些過頭了,他急忙安撫一句:

  「德鄰,這也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體的事情,我們還可以商量,都還可以商量。」

  最終倆人不歡而散。

  直到後半夜,也就是此時,李宗仁仍在為滕縣的防務問題而睡不著覺,他認為,如果想在徐州打一場堂堂正正的仗,那就不能受制於軍委會的遙控,因此,凌晨四點,一紙電文發遍了五戰區所轄各部,內容為:

  近期日諜活動猖獗,非司令長官部所下發之命令,一律作為廢紙。

  「確實是有些過分。」徐祖貽好久才跟著李宗仁一起發牢騷,「援軍的補給,中央怎麼能一點都不管呢?我們五戰區本就沒有接受多少中央的支援,現在倒好,還需要我們自己解決,那我不如去私募兵丁好了!」

  事實上,戰區制實行之後,補給與支援基本上是依靠中央和地方共籌的。

  以五戰區為例,中央會調入部隊,下發糧草軍械,但通常是不穩定的,往往是中央吃拿卡要,部隊裡吃拿空餉,一種你拿不如我拿的惡性循環充斥在軍政體系內,直接導致後勤問題高發。

  在戰時,這一情況便愈演愈烈,因此,許多戰區通常需要自籌糧食,李宗仁除擔任五戰區司令官外,還兼任安徽之省主席,黃河一線戰事結束後,五戰區便廣泛籌糧,幸得濟南大捷使得五戰區聲名大噪,蘇皖一帶的百姓都是鼎力支持,這才使得五戰區目前還不至於吃不上飯。

  「真要為他們提供補給,並不是不行,至少比死這麼些前線將士好。」李宗仁負手起身,「燕謀,教導總隊的方案拿出來了沒有?」

  「這一日都在前線,也不曾過問,教導總隊在魯西應該也算是站穩了腳跟,按照之前的部署,援兵一到,他們就可以立刻回師。」徐祖貽說道。

  「現在援兵不至.……」李宗仁喃喃嘀咕著,「萬不得已,還是要啟用預備方案,這件事你還是要多盯著些,滕縣一破,徐州北面便一馬平川了。」

  「好,德公,你早些休息吧,再不睡覺,天都快亮了,我明日天明就給竹石清發電報。」

  「李長官!教導總隊急電!」

  「急電!?」

  徐祖貽一怔,慌忙從副官手裡接過電文,「這個時候來一封急電,哪怕是出了什麼大事!」

  李宗仁面色微變,像是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徐祖貽低頭看了看,隨後愣住了。

  「怎麼回事?」

  李宗仁把電報接了過來,也是仔細端詳,隨後眯了眯眼,將電文擱在桌子上。

  「這個竹石清,怎麼真著了老蔣的道呢?」徐祖貽像是有些氣憤,「德公,我現在就去給教導總隊發報,嚴令他們不許出擊!」

  「不對,不對——」

  李宗仁將電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搖著腦袋沉聲道,「這不像是蔣某人給他下的命令,燕謀,這份作戰方案上,可沒有所謂援軍的兵力部署,反倒是只有教導總隊和56軍的。」

  徐祖貽一愣,把電文抓過來又仔仔細細看了一眼:「果然如此,德公,這是什麼意思?老蔣沒有給他下令,他還!?」

  「或許,這就是竹石清拿給我們的方案了。」李宗仁緩緩抬眉,隨即快步挪至地圖邊上,用有些粗糙的手指比劃著名魯西各縣的交通脈絡,「這傢伙是想打下菏澤,殲滅瀨谷支隊之後,再抽身回到徐州來。」

  「什麼!?」徐祖貽駭然,「這傢伙膽子也忒大了,反攻菏澤?德公,這可怎麼得好,這兵是越來越難帶了!」

  「他們已經讓出了商丘……」李宗仁沉浸在竹石清的方案里,竹石清之所以此時才匯報,正是在等國崎支隊入商丘,周紹輝入金鄉這兩大關鍵前提,至此,他的作戰方案終於拼成了一塊完整的圖案,李宗仁沉思片刻後回首,

  「燕謀,如果真要讓我選,我也不選傻傻地等著援兵來救。」

  「德公.……」

  「給教導總隊回電,五戰區長官部認可他們的作戰方案。」李宗仁負手昂首而言道,「滕縣之存亡已在旦夕之間,魯西之戰宜速戰速決,不可拖沓,如教導總隊作戰中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長官部表示完全的支持!」

  「是。」

  徐祖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如果此戰既成,則可以一舉肅清徐州西面之敵,真正保證五戰區進退有據。

  當徐祖貽前往機要室給教導總隊回電報之後,他走出長官部,此時天已經微微亮。

  司馬鎮,炮手們正鼓足力氣旋擰著手下火炮的標尺,旗兵在旁邊揮舞著兩把令旗。

  「檢查彈藥!」

  「是!」

  各條攻擊線上,上萬人已蓄勢待發。

  這份作戰方案的落款上有一個竹石清親自用鋼筆寫下的名字:

  雨過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