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方案沒有什麼可過多挑剔的地方。
如果硬要找點毛病,那就是「過於自我」。
換句話說,這份方案是完全以教導總隊部隊自身的利益為出發點的,部署里極少考量到兄弟部隊和相鄰戰局的發展。
宋明陽在旁邊看得直點頭,連聲道:
「好啊,好啊——老竹,頗有你的風範啊。」
竹石清含笑不語,通篇看完之後輕輕將本子放下,再抬眸時,薛禪正以期待的目光注目著他。
「進軍方案很不錯,已經到了可以直接執行的程度。」竹石清首先表示肯定,隨後直言提出道,「但是薛禪,擴展到三條進路線,也意味著更多的變數。」
「變數.……」
「對,變數。」竹石清點點頭,「就拿你以汽車部隊作為偏師取道濟寧這一招來說,或許真能作為疑兵擾亂日軍的視線,但是,如果戰事不如你所想那般,比如日軍推進過快,提前截斷了濟寧西進之路,你要如何?又比如,負責魯西戰事的是日軍國崎支隊和瀨谷支隊,假如你擾亂到了磯谷師團的視線,是否能起到你預期之中的戰術作用?畢竟,你還要考慮日軍各部隊之間也存在著競爭關係。」
薛禪一聽,大為震撼,掏出本子就要記,但又被竹石清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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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沒什麼可記的,薛禪,你的方案很好,而且我告訴你,這份方案我會加以實施,我只是告訴你,任何一份計劃,都要有預案,作為參謀,剛剛我說的事情可以不出現在文本里,但要出現在腦子裡,當突發情況發生時,指揮部轉的慢一秒,前線就要多死幾十上百號人。」
「是,竹長官!我記下了!」
「去歇會吧,看把孩子這根弦崩的。」宋明陽心疼地嘖嘖嘴,擺了擺手,「小薛,去休息,我說的。」
竹石清在旁邊微微頷首。
薛禪見狀,這才欣然退了出去。
「這浮橋,等教導總隊集結之後再進行鋪設,恐怕慢了些。」
指揮部清淨之後,宋明陽側過頭對竹石清說道,「石清,兵貴神速啊,我們川軍有兩個團正好要經棗莊微山一線北上,不如,用我們的人為你們開路?」
「哦?」竹石清怔了怔,「老宋,你好像都有點不像你了,我記得你以前沒有這麼大方,難道是我記錯了?」
「那還真是你記錯了——」
宋明陽嘻嘻一笑,「還在南京那會,我請你和文堅去那杏花樓,你們呢,裝清高,偏不去,知不知道去一次得多少大洋,我好心好意,你倆還……」
「得得.……」竹石清急忙叫停,「你現在喊我去,我還是不會去,不管怎麼樣,感謝你們。」
「害,舉手之勞嘛,談什麼你們我們的。」宋明陽站起身來,還親自為竹石清倒上一杯水,「都是為了抗戰嘛,我們早點送你們過去,你老竹處理好魯西的事情,也能更快地回援我們,我這不是幫你呢,這是幫我們自己,往大了說,這是在幫五戰區,幫中國啊——」
竹石清接過宋明陽遞來的瓷杯,小抿一口,欣慰地嘆道:
「不愧是幹上軍參謀長的人,這格局,這覺悟也跟著水漲船高了。」
「是的,過去我還想著,像閻老西他們保存實力,排除異己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這給養,裝備,甚至是軍餉都要靠二戰區補給,他不捨得,摳門一點也沒什麼,但打到現在,我就在想,他摳搜著摳搜著,就把太原給玩丟了,小鬼子已經快打到中原了,還管什麼槍啊炮啊錢啊這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宋明陽緩緩坐下,深吸一口氣,隨即淡然自若地感嘆道。
「是啊——」竹石清附和一句。
「你也這麼覺得?石清?」宋明陽猛然回頭,給竹石清嚇得差點把杯子摔了。
「當然,你說的完全沒問題。」竹石清擦了把嘴角的水漬道。
「我只能說,英雄所見略同。」宋明陽點點頭,隨後湊近些許,小聲道,「石清,你還記得前天你們教導總隊北上的那批裝備嗎?當時你不是讓咱川軍先替你從津浦路上接收回來了嗎,嘿咻,那個老沉的,王長官動用了一個步兵團外加上百匹騾馬才給你們拖回來,現在還堆在滕縣的倉庫里封條都沒摘呢——」
竹石清一怔,看著宋明陽勾勾的眼神,明白了一切。
「老宋,你是想要這批裝備?」
滔滔不絕的宋明陽停止了輸出,把手往前一伸:
「不,是借。老竹,咱宋明陽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麼?約好清晨嫖的姑娘從不失信到晚上去,我也是湊巧帶著人粗略著點了點數,發現剛好武裝我們一個團,瓜娃子的,我要是在滕縣有一個這樣的德系團,我還怕.……」
「湊巧看看能算得這麼精準?!」
竹石清眯了眯眼。
宋明陽也不多說了,衝著竹石清哈哈大笑,所有的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行,這批裝備,你們先用著。」
竹石清沒有猶豫,一拍大腿便答應了下來,實際上,周紹輝從後勤處那裡報上來的規制是一個營的火器,只不過川軍編制小,從宋明陽嘴裡出來就是一個團了,教導總隊多這批裝備不多,但如果川軍122師有了,沒準關鍵時候能救命。
「我的老天爺啊,石清,你就是我們川軍團的大恩人啊,娃兒的,知不知道,川軍這批少壯,甭說是兵痞還是蛋子,一聽你名,各個都豎大拇指呢。」
「行了,別阿諛奉承我,川軍守津浦路不容易,但是,光有槍也不行啊。」竹石清蹙眉看向宋明陽,「德械裝備固然是好,但一旦被日寇的裝甲部隊壓制住,便很難發揮作用,我聽說,你們現在炸坦克,連集束手榴彈都捆不出來?」
「你再說,我都要哭了。」
宋明陽背過身去,委屈巴巴地捶了捶牆。
「我這倒是有一些.……」
「要!全要!你給一坨糞,我都給他裝好送到師部去!」宋明陽搶聲道。
「你小子……」竹石清無奈地搖搖頭,「在泗水的時候,底下人打劫了一個日軍炮旅,從爆炸里搶下了十一門105mm榴彈炮,還有十七門75mm山炮,從繳獲之後,一直跟著我的炮團行動,但是極少派上用場.……」
「我要!」
「行,給你,明天之前,你就能去接收。」竹石清苦笑道,「不過我話說在前面,我之所以用不上他們,是因為炮彈儲備跟不上,當時他們炮是拉回來了,但是炮彈能捎上的不多,榴彈炮的炮彈大概還有個快兩百發,山炮更少,只有一百來發。」
這批炮如何處理實際上一直是趙宇比較糾結的問題。
在德式150mm榴彈炮面前,日軍的炮顯然不太能入趙宇的眼,另外,教導總隊現在已經具備小範圍火力覆蓋的能力,在炮群之中,日軍的這幾門炮規模太小,沒有確切的戰術地位,再加上沒什麼彈藥,一直把他們帶在身邊也麻煩。
這下好,做個順水人情,你好我好大家好。
「這麼多!??」
宋明陽驚呼一聲,再也抑制不住,連連讓竹石清等一下,自己去把找王銘章去了。
大概十五分鐘後,王銘章才姍姍來遲,這時候他已經知道了教導總隊搞慈善的事情,一見到竹石清,王銘章老淚縱橫:
「石清啊,你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明陽已經款待過我,王軍長不必客氣。」竹石清笑了笑,「我們教導總隊支持川軍,也是應該的,拿不出太多,還請王軍長不要嫌棄——」
「怎麼會!」王銘章一跺腳,扭頭瞪向宋明陽,「還不快去通知炊事班做飯,把能殺的都殺了!」
「是!」
宋明陽敬了個禮,匆匆離去。
浮橋的建設在王銘章的親自授意下迅速開工。
122師自棗莊北上的兩個團迅速開赴微山,連飯都顧不上吃就開始搭建浮橋,川軍在此一帶駐紮也有些時日,群眾基礎還不錯,再加上薛禪下午的時候到過縣裡,故而微山百姓也同步組成民工隊加入施工之中。
傍晚時分。
教導總隊於城北集結,竹石清帶著薛禪檢閱部隊,喊殺聲震動山野,滕縣城內一片歡騰,兩軍將士同桌共食,氣氛極為融洽。
主力軍官們也拉在一起開了個會,最終決定:
以虎賁營,一團、二團、三團組成跨河作戰之第一梯隊,定於三月十二日傍晚之後渡河。
以炮團、機炮營、戰車營為跨河作戰之第二梯隊,待三月十三日拂曉承重橋架設完畢之後渡河。
以四團、梅凌風團(支援系部隊)作偏師,於三月十二日早上九時取道濟寧,乘車向巨野一線推進。
以騎兵營、教導總隊本部後勤、文員等,由周紹輝副總隊長領導,於三月十二日拂曉南下徐州,自徐州換乘專列,分兩批前往碭山。
王銘章也在會上,聽到濟寧方向戴安瀾領導的五千餘人的【偏師】,他陷入了沉默。
人比人,氣死人!
「諸位,魯西之戰,關乎大局,是非曲直,不必再說。」竹石清站起身來,挨個掃視自己隊內的各個軍官,包括屁股上還粘著紗布的方文堅,「從明天算起,五天時間!這五天,讓這片土地成為他應該成為的樣子,讓事情是他原本應該的那樣,都聽明白了沒有!?」
「是!」
「是!」
「是!」
「王軍長。」竹石清回過頭,端起杯子,「我以茶代酒,敬你,敬川軍袍澤!」
「好!」王銘章赫然起立,「敬教導總隊!」
隨著一聲清脆的碰杯聲,魯西反攻戰,正式拉開大幕。
……
「你聽說了嗎,李宗仁決定要用教導總隊增援魯西。」
菏澤,三月十二日初晨,聯合指揮部內,國崎登和瀨谷啟對坐喝茶,倆人談到了教導總隊的話題。
「倒是在意料之中——」瀨谷啟輕抿一口茶,「國崎君,如果你是李宗仁,除了教導總隊,還有第二支部隊還有希望擋住我們大日本帝國軍人的鐵蹄?」
「那倒是沒有,哈哈——」國崎登大笑道,「不過,教導總隊也不能阻止這一切,我的兩個聯隊,已經兵臨曹縣和單縣,兩日內,就能拿下商丘外線所有據點,這個時候,竹石清在哪裡?從濟寧來,他就是插上翅膀,也無法抵達。」
「拿下商丘,截斷隴海鐵路,不出三日,正面的板垣長官和磯谷長官便能順勢攻破津浦路,直取徐州……」瀨谷啟摸了摸下巴,「如此說的話,徐州戰役,終於是要翻篇了,聽參謀本部那幫人講,奪徐州,取鄭州,兵臨武漢之日,便是國民政府投降之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當初在南京他們就這麼講。」
「那幫政客說的話,有幾句可信!?」國崎登一臉不屑,臉擰成標準的【小日子型】,「到頭來,還是得靠我們,得靠槍炮!」
「國崎君信心十足啊,我很是羨慕。」瀨谷啟搖了搖頭道,「西尾司令官給我的命令,居然只是肅清微山湖西側的支那軍,不能親自投入到隴海作戰中,實在有些遺憾。」
「不要灰心,瀨谷,等我打下商丘,自然要去司令官閣下那美言盛讚你的。」國崎登哈哈大笑。
還沒笑過勁,參謀踩在木板上,急促的步伐帶來的是「uan,uan」的聲響。
「將軍閣下,軍部急電。」
「哦,拿來吧——」國崎登擺了擺手,接過了參謀遞來的情況,看過須臾,他驟然回首,看向那參謀,驚道,「走隴海鐵路!?竹石清這傢伙是瘋了嗎!?」
「千真萬確,這是土肥原機關那邊傳回的最新消息。」參謀俯首言道,「教導總隊目前已經在棗莊登上車,隊伍綿延不絕,五戰區用大量車皮組成專列,教導總隊的武器輜重皆在火車上。」
「太好了!」
國崎登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喜悅,迅速發出一頓狂笑,「瀨谷君,你聽到了嗎!?竹石清要坐火車來和我們作戰,他要坐火車.……」
「那這麼說,教導總隊的威脅,倒是可以放在一邊了。」瀨谷啟沉聲分析道,「我想,李宗仁如此部署,大抵也是明白,支那軍在曹單地區構建的防線完全不足以抵達帝國軍隊的推進,教導總隊來,或許只是為了保衛徐州的西大門的。」
「嗯,所言甚是!」國崎登也認可這個說法,「沒想到仗還沒打,李宗仁就要認輸了,實在是無趣,倒不如我在南京和教導總隊的那般博弈,如今想來,還真是精妙絕倫啊——」
「那我要恭喜國崎君你先拔頭籌了!」
「哈哈哈,客氣,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