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人,槍,車分開走!

  飯後。

  初次領命的薛禪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急迫模樣,也不顧竹石清需不需要,直接把副官穆楓幾乎是「綁走」了。

  吉普車順著蜿蜒的田路往微山縣去。

  連日暴雨,這裡的田已經和漿糊沒有什麼兩樣,吉普車的輪子和滑泥劇烈摩擦發出滋滋的聲響,滕縣到微山不遠,開車的話一個時辰就能抵達,而薛禪剛好只有四個小時,具體的方案需要直接在車上敲定好。

  了解一支部隊最快的方式並不只是簡單制定一份作戰計劃,而是切身融入這支部隊,成為其一員,畢竟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薛禪很有學徒風範地摸出一個小本子,嘩嘩翻了十幾頁,開車的穆楓斜眼瞥去,寫得密密麻麻。

  怎麼感覺有點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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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誰還天天做書面記錄啊.……

  不好!是竹石清!

  「你這習慣,是哪來的?」穆楓一怔,側過頭腦袋盯著薛禪。

  「哦哦,你說這個?」薛禪低頭撇了眼自己的本子,笑道,「當年在南京參謀本部學習,我被派到參謀二處里當戰情分析員,當時的明處長親自帶我,這就是從他那學的。」

  「明處長?」

  穆楓愣了須臾,試探性確認道,「是明泉?」

  「對,是明長官。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薛禪瘋狂點頭,「穆副官,你也跟過明長官?」

  「沒,沒——」穆楓趕緊搖搖頭,「我沒跟過.……」

  穆楓暗忖,薛禪這傢伙果然和教導總隊有些緣分,本還不以為然,覺得只是個臨時來廝混的小破孩,哪曾想某種意義上來說,竹石清和他都算是同門了。

  不知為何,穆楓總有種自己即將要失寵的心理暗示——

  「穆副官,教導總隊的情況,可否跟我詳細的介紹一下?番號和編制情況我在出發前已經看過記下了,但是作戰特長以及打法習慣,我還不盡了解,您是教導總隊的副官,天天跟著竹長官,想必瞭然於胸。」薛禪笑嘻嘻向穆楓請教著。

  吉普車外,湖邊宛若仙境,車內,穆楓簡單整理語言,隨後回答道:

  「我們教導總隊呢,能攻能守,竹長官從南京戰役結束之後,便有意在進行教導總隊的建製革新,部隊的編制類別你應該也看到了,一個加強炮兵團,大小火炮70餘門,一個汽車輜重團,目前是180輛運載汽車,其中30輛作常規運輸任務,剩下的全部可以運用到戰術行動之中,在直屬部隊方面,統一歸梅凌風團長所轄,戰車營,輜重營,警衛營,騎兵營,通訊營,這些部隊通常跟隨總部移動……」

  「70門炮!?」

  薛禪嘩嘩記錄的手停了下來,他把筆擱在本子上,扳著手指頭數,隨後感嘆道,「穆副官,你知道五戰區能直接調用的火炮也就是當初李長官從韓復榘手裡搶回的二十門榴彈炮麼.……」

  「這不算什麼。」穆楓微微一笑,像是有些得意,「竹長官雖然闊,但從來不浪費,當初我們在淞滬繳了日軍十幾門榴彈炮,愣是最後把搶來的炮彈全打空了,炮還安在——」

  「了不起,了不起!」

  薛禪有些激動,自己這是下派嗎?這是他媽來享福來了!他深吸幾口氣,收了收自己的情緒,繼續問道,「那各指揮官的性格呢?是不是各個都像竹長官那般冷靜,那般英睿?」

  「這個嘛……」

  穆楓有些尷尬,他腦子裡不斷浮現那批人勾肩搭背走進指揮部的那流里流氣的模樣,但是,他總不能說教導總隊就是一幫流氓吧……思考片刻,穆楓選擇這麼回答,

  「副總隊長周紹輝,是最早跟著竹長官起家的人,周副隊長呢,官沒這麼大的時候,那是打仗果敢,橫衝直撞,攪動風雲。」

  「那官大了之後呢?」

  「官大了之後嘛.……更像一個商人。」穆楓小聲道。

  「他倒賣軍械,吃空餉,喝兵血!?」薛禪嘴巴呈型。

  「不是不是!是他變得摳搜且謹慎了,自從竹長官把總隊的後任務交給他之後,周長官能每天繃著腦袋四處去轉,有時候甚至會直接叫停竹長官的軍事計劃。」穆楓連連找補。

  「哦,原來如此,所以周長官算是教導總隊的管家了——」薛禪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算是這麼個意思。」穆楓點點頭,「廖參謀長麼,來的比較晚,比你沒早多久,但人是留法歸來,據說學的還是機械化步騎兵作戰,尤其擅長大兵團作戰。」

  「哦~參謀長運籌帷幄。」

  薛禪點頭,隨後好奇地問,「穆副官,我聽說竹長官還有一鐵哥們在部隊裡,跟他一塊幹上來的,好像叫方……方.……」

  「方文堅。」穆楓替薛禪補充道,「剛剛忘了跟你介紹,虎賁營是我們教導總隊最大的殺器,凡危亡成敗決然之戰役,都需要虎賁營力挽狂瀾,這支部隊如今已經是團級規模,清一色德式自動化衝鋒鎗,上個月,還在營內專門配備了一個迫擊炮連,共計十二門德系迫擊炮。」

  「闊啊!」薛禪眼睛簡直在發光,「我真想看看,幾百條衝鋒鎗圍成一圈射殺鬼子是什麼情況!」

  「但是,方長官這個人吧,雖然是參謀出身,但是脾氣比較大。」穆楓話鋒一轉,「他最喜歡乾的,就是一邊罵一邊帶著部隊去捅小鬼子屁股,而且,竹長官常批評他,太戀戰。」

  「戀戰?」

  「對,方長官是那種,你干不死我,我就要乾死你的那種.……」穆楓苦笑,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不過現在還好,他屁股中槍了還在戰區醫院趴著呢,虎賁營現在是剛滿十九歲的朱雲峰執掌。」

  「真年輕——」薛禪微微頷首,「其他人呢?」

  「那就是一旅旅長謝晉元,二旅旅長戴安瀾,一旅是教導總隊的骨幹部隊,軍官之間比較熟悉,在指揮上很靈活(無組織無紀律),二旅是戴安瀾長官重組的20軍團舊部和新兵,在部署上比較規整,有板有眼。但這次泗水反擊戰,足以說明,戴長官是一位作戰兇悍的指揮官,我個人認為,二旅的兩個團,在防守方面有著獨到的經驗。」

  「二旅.……防守,嗯。」薛禪默默記下,「那一旅就是進攻咯?」

  「也可以這麼講。」

  穆楓苦笑,終於到了他最難解釋的一個環節了,他思考良久才開口說道,「姜勇,一團團長,在部隊裡面,老兵們都喊他老薑,這傢伙的脾氣比方文堅還奇怪。」

  「具體怎麼說?」

  「這……跟鬼子較過勁,跟長官頂過嘴,跟政訓掐過架。」穆楓苦笑著解釋著,同時講起當年在淞滬戰場上的故事,「有一件事,我也是聽說,淞滬那時候,竹長官在劉行領兵的時候,被政訓處那幫人刁難,結果姜團長二話不說,在人老窩門口,給人啪啪扇嘴巴子,好傢夥,那場面.……」

  「張飛鞭打督郵?」

  薛禪聽得前仰後翻地大笑。

  「還真有點那意思。二團團長姚子青,姚團長在我看來,是老弟兄們裡面最正常的人了,我第一眼見他,就覺得他是一個文質彬彬的人,不過後來也有些變了。」

  「變了!?」

  「你知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穆楓揚了揚下巴,「到現在,凡是遇上什麼坑蒙拐騙的活,二團都要衝第一個,上次去搶20軍團的汽車,就是他們團先殺了進去,姚團長那時候可不講什麼溫良恭儉讓,眼鏡一摘,就是搶!」

  「這樣麼……」

  「哦對,一團比較善於打野戰,打起仗來,路子比較野,尤其是亂中求勝。二團呢,姚團長對陣地戰頗有研究,打起來了講究戰法,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大區別,目前客觀來說,一團還不具備脫離指揮獨立作戰的能力,但二團你可以放心安排,姚團長的腦子絕對夠用。」穆楓最後叮嚀一句,對教導總隊的介紹,大抵也是如此了。

  薛禪一一記下,合上筆記本,在心中回味。

  須臾,車已至微山。

  微山的老鄉還沒有走,這裡的人常年依水而生,薛禪到這裡,也就算是回家了,車停穩後,穆楓和薛禪一左一右往湖心地帶而去,路上還有不少百姓和薛禪打招呼,有人甚至遞上了雞蛋烙餅等食物。

  「你在這裡聲望很高嘛——」

  穆楓接過烙餅,啃了一口道。

  「我小的時候,總聽徐州的那些官員,說我們這裡是窮山惡水,刁民滿地,從清朝那時候,到後面換了政權,地方主官就沒有不欺負我們的,直到,我考上了中央軍校。」薛禪很淡然地說道,「當我第一次穿著軍裝回到這裡,縣長帶著保安團親自迎接我,微山也就很少有人來欺負了。」

  「原來如此。」穆楓點點頭。

  果然,亂世之中,還是槍桿子最硬,要說薛禪也是人中龍鳳,否則也無法在兩年內就直升中校,一定是有什麼才華在參謀部被明泉所欣賞。

  微山縣西,便是湖運之地,從台兒莊那邊蜿蜒而來的京杭大運河在此北上,時值冬末春初,枯水期使得河寬較窄,只是這裡的水文情況仍顯複雜,河道縱橫交錯不說,有些地方在連日暴雨之下已經有些鬆軟下陷。

  站在岸邊,穆楓極目遠眺,這裡果然是距離魯西最近的位置,只要過河,就是沛縣,當年高祖舉兵之地。

  「你還是保守了,從這裡走,至少要省下兩百里路。」

  穆楓叉著腰,感嘆一聲,「就是不知道,這脆弱的河道,能不能容納這麼多部隊過河啊.……雨勢一停,日軍的偵察機便會四處尋覓,一旦暴露,連番轟炸在所難免。」

  薛禪眯了眯眼,用手指比劃著名各支流的寬距,又自己跑到各個岸邊感受地理情況,用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可謂兢兢業業。

  「這才是實幹派參謀啊……」穆楓眯著眼道。

  良久,薛禪一路小跑回來,手裡攥著滿滿當當的書頁。


  「可以回去了,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薛禪自信地笑了笑,隨後擺了擺手。

  「這地方,過上萬人可行不?」穆楓放下心來坐上駕駛位,但還是多問了一句。

  「完全不可行。」薛禪搖頭。

  「什麼!?」穆楓一怔,剛準備踩油門的腳懸在了半空中,他一個急轉頭看向薛禪,「薛禪,這事可不能開玩笑啊,如果不從這裡走,教導總隊就沒有必要在滕縣集結了你知道嗎?這關乎戰役整體成敗的!」

  「放心,我有更好的法子。」薛禪含笑說道,「開車吧,如果是因為你車技不好,導致我不能按時給竹長官交上方案,那我可要告你的狀啊。」

  「得,得,又來一個克我的!」

  穆楓咬了咬牙,一腳油門轟出,推背感直接拉滿。

  薛禪埋頭完善方案,穆楓時不時扭頭瞥一眼,但看不清楚,只知道這小子寫了不少,很多!

  下午。

  車開進滕縣,油已經見底,薛禪的方案也完成了。

  「給我瞅瞅。」穆楓伸手要接。

  薛禪一把縮了回去:「不急,我給竹長官匯報完,等完善之後,再給你看。」

  「不兒!?」

  薛禪蹦蹦躂躂下了車,隨後直入宋明陽的駐所,竹石清暫時在這裡歇息。

  拿到方案的竹石清微微一笑,和旁邊的宋明陽對視一眼:

  「三個小時四十二分鐘,好小子,這麼短的時間,能把部隊架構梳理好,根據現有態勢制定計劃,不錯,是有能力的。」

  「竹長官,您先看看,沿途顛簸,部分內容,我用草圖的形式呈現了。」薛禪在倆人邊上坐下,恭恭敬敬道。

  「好。」

  竹石清點點頭,隨後跟宋明陽一起翻開薛禪的【魯西進軍部署草案】,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一份完整的部署計劃,而是正式成文前的草擬提綱,但已經包含了絕大部分需要的內容。

  竹石清翻了幾頁,驀然抬頭:「你是明長官帶的?」

  「是,民國二十五年,在南京參謀本部。」

  竹石清吸了口氣,不免神傷。

  明泉不在了,但明泉帶出來的所謂學生也好,所謂軍官參謀也罷,此時都在各個地方為抗戰發光發熱,如此之景,豈能說明泉已亡呢?

  竹石清忍不住多翻了幾頁,鼻頭一酸,果然,一個師傅帶出來的,許多細節都完全相同。

  地形地勢考察圖。

  兵力推演戰術圖。

  戰場番號拆解圖。

  ……

  竹石清看著看著,欣慰地笑了。

  「石清,看看方案吧。」宋明陽拍了拍竹石清的後背,提醒道。

  「嗯。」

  竹石清頷首,細看方案,這才意識到,薛禪對這次進軍作了重大調整。

  作戰總體思路:

  一、以步炮之主力,輕裝簡從,渡運河西進,秘密進駐沛縣、豐縣一帶,遂立警單縣,金鄉一線,伺機而動。

  二、以汽車部隊為側翼作戰分隊,溯津浦路北上,取道濟寧城內,尋大路向巨野縣靠攏。

  三、總隊之槍械,輜重,以車皮跨津浦、隴海之運輸,先行出發至碭山附近整理。

  四、浮橋之修建,共需修築四條跨河浮橋,三條過人,一條過炮,跨河之時,優選午夜,次選拂曉,作戰之部署,不與任何友鄰部隊通報。

  五、匯報長官部之方案,不以實際執行方案為圖本。

  ……

  洋洋灑灑,圖文結合。

  從作戰原則,到需要注意的細節,都在這個本子上了,竹石清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撿到寶了。

  不對,既然是明泉帶出來的,那本來就應該是他的人。

  這叫什麼?

  叫.……認祖歸宗,對!

  薛禪的規劃不能說變了,應該說,更先進了。

  通俗來說,薛禪將教導總隊分為三個序列。

  一為進攻之主力,這一序列是本次作戰計劃的核心,由於跨河彌補了距離損耗的時間,所以要求該部分保持絕對隱秘,且輕裝簡從,僅必要之彈藥給養火炮予以過河,閃電進至沛縣豐縣機動。

  二為佯動支隊,以教導總隊現有汽車為基礎,武裝出一個【增援團】,故意暴露在南下日軍和日軍偵察機的視野之內,誘導日軍判斷教導總隊自巨野一線進入魯西。

  三為輜重大隊,教導總隊長久作戰的武器裝備,全部由火車運輸至碭山,且先行出動,實現人槍分批進入戰場,根據戰局推演,當第一波補給耗盡之時,第二批補給也能抵達戰場,真正實現部隊輕裝化突擊。

  三支部隊的有機結合,滿足教導總隊閃擊魯西的全部要求。

  而更重要的是,薛禪在其間有針對情報泄露的相關布置。

  核心要義便是,漏給他們看!

  無論是物理意義上的偵察,還是說長官部內的內鬼,薛禪除了在微山的跨河作戰上稍作掩飾,其餘二路,皆為雄赳赳氣昂昂的出征。

  那麼,試想一下,如果你是日諜,你看到教導總隊最精銳的摩托化部隊走了津浦路,但全部家底正在走隴海路,你該如何向上級匯報?

  你會如何告訴西尾壽造教導總隊實際進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