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澤。
和兗州一線的戴安瀾大步後撤不同,這裡的孫桐萱則顯得運氣不大好。
這裡是日軍國崎支隊與瀨谷支隊的主攻方向。
從傍晚開始,日軍便兩翼包抄至菏澤外線,先後突破了展書堂師的東北、東南方向的防線,打到十號零點,一支一千餘人的日軍加強大隊已經兵臨菏澤城下。
守備菏澤的是3集團軍之直屬81師,哪怕是算上後勤和文員,該師上下也只有8600人左右,以此加上孫桐萱親自掌握的3000山東保安團,這便是菏澤全部的警備力量。
據日軍單方面統計,當夜直接參與進攻菏澤的部隊累計超過一萬五千人。
壓力可想而知。
雨小之後,日軍的炮兵陣地逐漸從雨霧中前移,緊接著便開始無休止的轟鳴,炮彈砸在菏澤的城牆上,震得整座外城都在發黑髮煙。
城內的百姓沒有一個人能安然入睡,在警察廳的指示下,一部分人撤到了城南,也有一部分人,堅守著自己的屋舍,不幸者亡於滾滾烈焰。
指揮部內略顯嘈雜,孫桐萱正緊急同李宗仁匯報著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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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電話打完,孫桐萱擱下電話,吁了口氣,像是被抽光了精氣神,右手撐著其腦袋,不停地嘆氣。
「孫長官,李長官怎麼說?」
參謀長鞏志峰火急火燎地湊上來詢問道。
「李長官正在給曹福林那混蛋發電報,讓他們迅速回援菏澤.……」孫桐萱低聲道。
「這不是開玩笑呢麼?」
鞏志峰氣憤道,「那姓曹的在鄆城一槍不放,讓他來救援菏澤,我呸!」
「李長官已經無兵可調了.……」
作為集團軍總司令,孫桐萱很清楚現在李宗仁面臨的處境,也知悉了戰區其他部隊的現狀,簡單來說,大家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河,要比慘,20軍團慘不慘?就在3集團軍臉上被日軍打得四分五裂,原本入魯的時候滿打滿算有快五六萬人,打到現在,有沒有一萬都是個問題……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鞏志峰一屁股坐下,狠狠錘了一下桌子,「孫長官,要我說,先把56軍調回來,小鬼子正在猛攻北門,萬一展書堂頂不住,我們可就全完了!」
「這就是李長官剛剛講的。」孫桐萱抬眉看向鞏志峰,「56軍可以回調,但必須要等到十號拂曉,那個時候,教導總隊在濟寧的防禦線才能拓展開。」
「一晚上……如果56軍拂曉出發,那至少也得中午才能到。」
鞏志峰喃喃道,「我就怕頂不住,孫長官,部隊傷亡很大,剛剛我從北門下來,城外袁家村,三旅的一個營,硬生生被鬼子捂在裡頭,一個人都撤不出來.……」
「咬著牙也得扛。」孫桐萱惡狠狠說道,「你去告訴展書堂,外線守不住,就退守城牆,城牆守不住,就退守內城建築,如果連內城也失守,那就逐街逐巷逐廟跟鬼子干!不管怎麼樣,咬牙挺到中午!還有,把南門打開,願意走的百姓,予以疏散,讓警察去做工作,跟鄉親們說好,老子要打大仗了!」
「是!」鞏志峰敬了個禮,快步離去。
部署完畢,孫桐萱佇立在指揮部的遮雨檐下,滿眼憂鬱地凝望著東北方向的沖天烈焰。
轟隆——
轟隆——
炮彈轟鳴的悶響不斷在耳畔迴蕩,那些記者們的質問和百姓們失落的眼神,又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傳輸到他的視角里,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大起大落,在【濟南大捷】之後,得益於竹石清的幫助,他成了「山東軍最後的希望」,而此時.……卻又顯得如此淒涼。
81師咬牙堅持到凌晨一點。
一陣急呼穿透了整座指揮部。
「孫長官!孫長官!!」
孫桐萱嚇得一個激靈,迅速站起身來,往外邊迎去,只見闖進來的是自己的機要秘書,他此時滿頭大汗,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怎麼了!?」
「展……展師長,中彈了!」
「展書堂?他人呢!?」孫桐萱一怔,隨即心頭一緊,急促道。
「現在正在搶救,胸口,腹部各中了一槍,從北門抬下來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了.……」
「怎麼上天非要跟我孫桐萱過不去!!!!」
孫桐萱哀嚎一聲,整個人往旁邊的門樑上一倒,險些栽倒。
獨守孤城的情況下,最信賴的部下也身負重傷,生死未卜,沒有人能體會到孫桐萱此時的心情.……
此時此刻,參謀長鞏志峰還在南門協調百姓的撤離事宜。
城門處人滿為患,摩肩接踵的熙攘氛圍里,有人悶頭往外跑,有的人在大喊大叫,有的人則因臨時性的爭執而阻塞了路面,一不留神,甚至還燒毀了城邊的幾座木屋.……
「都聽指令!有序一點!有序一點!」
鞏志峰被裹挾在人群里,他急切地想要控制住這樣的場面,但是哪怕是警察廳長給他遞來了擴音筒也無濟於事,大難臨頭,毫無秩序可言。
負責維持秩序的保安警察沒有發現,有一部分素衣人員是和人流背道而馳的,他們愣生生從南門擠了進來,沿著城門門洞的右壁,生生撞出了一條通道。
與之同行的人越來越多,從幾十人,到超過百人,終於,累到精疲力盡的鞏志峰發現這支【逆行隊】,他當即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時候反而大規模進城的?他當即高喊一聲:
「停下!停下!再不停下開槍了!」
哪料對方先掏出了槍,對著鞏志峰所在的人群就是一陣突突,嘴裡還用日文急吼著:「去死吧!!!」
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
現場瞬間亂到失控,驚呼聲四面傳開,保安團還沒來得及去鎖定隱蔽在人群中的日諜,就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快,快去報告孫長官!」
鞏志峰趕緊把跟在自己手邊的參謀一拍道。
「參謀長,你!」
小參謀六神無主地吼了一聲,但鞏志峰還是把他推出了人群,再回頭時,一排子彈擊中了他的胸脯,腦門,大腿,下一秒,鞏志峰轟然倒在屍堆之上。
城中,孫桐萱得到了城南的消息。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想死的心達到了頂峰。
「孫長官,走城西,城西還能走!」
司令部的尚且活著的人齊刷刷建議道。
孫桐萱端坐在那裡,眼神黯淡:「我就在這,等著小鬼子來。」
「孫長官!軍醫好不容易把展師長的命給保住,城裡還有四五千弟兄,你要看著他們活生生死在日軍的刺刀之下嗎!?」
孫桐萱面色微動,淚水順著臉頰淌下。
「孫長官!」
「走,走!撤!」
孫桐萱咬了咬牙,抄起自己的配槍,「都TM的跟我來,把弟兄們帶出去!!!」
凌晨四點,81師殘部集中向菏澤西門突圍,向東明方向而去。
凌晨四點四十,瀨谷支隊先一步占領菏澤全境。
菏澤淪陷。
……
十日,拂曉。
56軍軍長吳化文在巨野等來的不是五戰區的調令,而是一封【下野書】。
撤到東明的孫桐萱羞憤難當,憑藉著一部還完好的電台,孫桐萱發布通電,正式辭去第3集團軍司令長官一職。
老蔣代表軍委會迅速做出答覆:
批准。
而對於戰場怠戰的55軍,老蔣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下令將曹福林革職,但顧祝同還是攔住了他,因為55軍仍有上萬人,現在進行處置容易發生變故,老蔣聽後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將革職令稍緩,甚至還發電鼓勵曹福林積極備戰。
實在是戲謔的世界。
日軍的進攻腳步並沒有在菏澤停下,十日上午十一時,在提前吃過午飯之後,日軍國崎支隊開始向單縣進軍。
單縣是商丘的北面門戶,距離隴海鐵路,日軍已經是咫尺之遙。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日軍真正的獠牙才被五戰區窺見。
在魯西搞事,不是為了徐州,而是為整個五戰區的數十萬軍隊!
中午的時候竹石清才剛到徐州,還沒來得及休息,穆楓便帶回了昨晚的消息。
「孫桐萱下野了?」
竹石清很震驚,吉普車的后座除了他,還有關麟征,倆人對視一眼,皆是驚駭。
「真沒想到,日軍行動如此迅速,這麼快就把菏澤拿下了……」關麟征暗暗心驚道,「這麼急切地打下菏澤,那說明這伙鬼子並不是要直取徐州,而是要南下切斷我軍交通線啊——」
「菏澤也算得上是堅城,怎麼可能幾個小時就失陷呢?」竹石清蹙眉問道。
穆楓隨即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扭過頭說道:
「日軍國崎支隊、瀨谷支隊以四個半聯隊的兵力卷擊菏澤,而菏澤城只有萬人把守,外線陣地只守不到兩個小時就全部淪喪了,撤到城牆之後,雨勢較小,日軍以重炮猛轟,城內還發生了騷亂……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後半夜,孫長官下令打開南門疏散百姓,一支日軍突擊隊趁虛而入,射殺了參謀長鞏志峰,又直奔孫長官的司令部而去,內外交困,菏澤的防禦體系徹底崩塌。」
「災禍啊……」關麟征感嘆道,但很快看向穆楓,皺了皺眉頭,「小伙子,你可以啊,連這些細節你都一清二楚?」
「當然,司令部也有不少我們的弟.……」穆楓下意識嘟嘟道。
竹石清的臉已經僵了。
關麟征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睜大了眼睛,指著竹石清:「石清,你!」
「什麼啊,當初和3集團軍在濟南一線配合作戰,確實是結識了不少朋友。」竹石清苦笑道,「我和孫長官也是患難兄弟了。」
關麟征吁了口氣,也不多問。
「孫長官這也是昏了頭了.……」竹石清搖頭嘆息道,「日軍如此長驅直入,肆無忌憚,明顯是掌握了山東軍的全部部署,知道55軍和56軍都不在正面才敢孤注一擲的,很明顯內部出了問題,這種時候,怎麼能打開城門,主動開啟內外通道呢?如要堅守,封死城門,以明死戰之志才是應該,如不堅守,則應迅速收縮部隊,制定軍民撤離路線。」
「竹長官,孫長官似乎是擔心百姓白白犧牲.……」穆楓道。
「唉。」竹石清嘆了口氣,「戰役的成敗,往往就在這些細枝末節之中。」
關麟征看向竹石清:「石清,你的見解很深刻啊……不過,我倒覺得,孫桐萱對於是否能堅持到援軍到來並沒有足夠的信心,這才導致他婦人之仁,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誰又能拍著胸脯保證援軍一定會準時到達呢.……實在是無解。」
關麟征像是在說自己。
在大汶河,他也被捂在北岸,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被圍了幾天了。
幾天閒嘮的時候,五戰區長官部內的一個文員從樓里走了出來,徑直來到了竹石清吉普車所停靠的地方。
咚咚——
文員敲了下車窗,隨後笑眯眯地看向其間仨人,提醒道:
「三位長官,李長官將會議提前到了中午十二點半,如果你們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進會議廳了。」
「提前了?」
竹石清和關麟征對視道。
「是的,軍情緊急,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
就連文員都說出了這話……
「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竹石清敬禮致意。
「走吧,石清。」關麟征率先拉開車門,苦笑著對竹石清說道,「我們這夥人裡面,也就你能昂首走進這棟樓了。」
「怎麼又說這樣的話……」
竹石清欲哭無淚,幾人撐著傘,徐徐繞到五戰區司令部的正門處,看樣子李長官提前會議的通知已經下發一段時間了,這裡已經有些熙熙攘攘,孫震、龐炳勛、張自忠、廖磊等都已經帶著人抵達了現場,這其中還包括南線戰場的24集團軍司令韓德勤,27集團軍司令楊森等。
大家都顯得很沉默,和第一次部署作戰會議時的那般愜意實在是有著極大的區別。
會議室已經布置好。
一幅巨大的作戰地圖懸掛在李宗仁的座位後邊,圖上的紅藍標註標明了目前的敵我對峙態勢,只是日軍推進速度太快,許多標註嚴格意義上應該予以更新了。
陳誠和薛岳自然是分坐於李宗仁面前的兩把對稱位置上,陳誠在左,薛岳在右。
其下為白崇禧,徐祖貽,李品仙等。
由於時間變動的關係,一部分軍官還沒有到場,例如第7軍軍長周祖晃,他此時正在臨沂部署防線,川軍45軍軍長陳鼎勛,他正在棗莊部署陣地,這些空著的位置被後續的人遞補上。
會議是隨著身披黑色雨衣的薛岳和陳誠到來而開始的。
對竹石清來說,這倆都是老熟人,熟透了的那種。
在位置上坐下之後,李宗仁便開始了。
「或許大家不奇怪,這次會議為什麼要提前五個小時。」李宗仁環視眾人而言道,「今日拂曉,菏澤被日軍攻陷,魯西大半,已落於敵手,蘇魯大地,蒙上陰霾,戰區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關頭,把大家叫到這裡來,一方面,是要做緊急動員,最近,有些部隊打得很英勇,打出了中國軍人的威風,但也有些人,同床異夢,蠅營狗苟,怯戰畏敵,實在是中國軍人的恥辱!」
李宗仁說的或許是3集團軍的某些人,但現場,沒有出現一位3集團軍的軍以上幹部,所以沒有人吭聲,「長官部希望在座的將軍們,要對得起自己身上穿著的這件衣服,對得起和我們一同禦敵的父老鄉親,從現在開始,誰要是敢不戰而退,我李宗仁絕不饒他!」
「是!」
底下齊聲道。
「另一方面,戰場的形勢出現了新的變化,日軍在整補的同時,抽調來兩支增援部隊,大家應該有所耳聞,瀨谷支隊和國崎支隊。」李宗仁繼續敘述道,「這一次,軍委會派了陳誠和薛岳將軍來我們五戰區,正是為了此事。」
言罷,李宗仁和陳誠對了個眼神,陳誠緩緩起身,來到地圖之前:
「諸位,經過軍委會研究呢,已經可以確定,日軍是想自魯西取道南下,先切斷隴海鐵路,封死我軍西撤道路,斷絕我補給線,隨之靜候南北大軍夾擊徐州,吃下我們部署在徐州的三十萬生力軍,為此,軍委會已經先行讓六個軍共計13萬人開拔,增援徐州,分別是46軍樊崧甫部,60軍盧漢部,68軍劉汝明部,75軍周磐部,92軍李仙洲部以及李明揚軍長率領的游擊縱隊。」
這話一出,會場裡頓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軍委會居然真的能派部隊來,這已經是一件喜事了。
不過,這也許是老蔣意識到,徐州再不增兵,就要完蛋了!
李宗仁微微頷首,向徐祖貽使了個眼色,徐祖貽會意,站起身來,直直面向陳誠,詢問道:
「陳長官,請問這些部隊何時能抵達徐州?」
陳誠沒有立刻答話,抱肩徘徊須臾後回看徐祖貽:「這個問題,問得好,實際上,這些部隊也是臨時接到調令,有的從皖北來,有的從湘鄂一帶來,具體的抵達時間,還不能確定,我預計,各部隊應該是陸續進至五戰區之內,距離近的,或許三五天,距離長的,十天半月。」
「這麼久!?」
不知誰嚷了一句,「等增援部隊來,那西尾壽造恐怕都坐在我們這個地方開慶功會了!」
陳誠抿嘴笑了笑,回到李宗仁旁邊坐下:
「李司令,很抱歉,我能為五戰區爭取的,也就是這麼多了,要堅守徐州,還是要看戰區將士們的努力啊。」
李宗仁微微頷首:「軍委會對於魯西的危局怎麼想?委員長有沒有什麼意見?」
「絕不能讓日軍切斷隴海鐵路。」陳誠一字一頓道,「斷了隴海鐵路,別說是援軍進不來,就連武器彈藥,藥品輜重都進不來,我剛下飛機,就聽說了菏澤失守的消息,我和伯陵討論出來的意見是,無論如何,也要在單縣商丘一線堵住日軍前進。」
「可是陳長官,五戰區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徐祖貽在陳誠身後說道,「如今,就連各部隊的回撤工作都尚未完全落實,實在是沒有餘力再去防衛魯西。」
「是啊,陳長官.……燕謀兄說的正是我們現在面對的困境。」副司令長官李品仙也出來講道,「徐州北線的部隊本就只能勉強和日軍打個相持之勢,前番魯南戰役結束後,又根據軍委會的指示把孫連仲集團軍調向淮河,如今的正面,日軍多出兩三萬人,這次魯西之戰,僅用兩個支隊,就瓦解了我們的防線,那個磯谷師團和板垣征四郎在津浦路正北面虎視眈眈,如果再抽調兵力,徐州正面也會被打穿的。」
「我明白,我明白。」
陳誠連連擺了擺手,別過頭,「李司令,你怎麼看?」
李宗仁沉默片刻,答道:「隴海路是我戰區之生命咽喉,不守不行,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支撐到二線部隊抵達。」
「如果還要抽走兵力,那防線至少要回收到濟寧以南。」
徐祖貽提醒道。
「是不是把孫連仲集團軍撤回來要好一些?」21集團軍司令廖磊提議道。
但很快被李宗仁否決:「倘若把孫連仲等回來了,南線又開打了,你又把孫連仲調回去?拆東牆補西牆的事情,還是不要再做了,我們的反應永遠不可能有日軍快的。」
「這……好吧。」
「目前守在津浦路正面的是哪支部隊?」陳誠環顧四方問道。
「陳長官,是我。」
竹石清站起身,「濟寧以及鄒縣附津浦鐵路沿線,全部由教導總隊在防衛。」
陳誠看見竹石清,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很快想起了什麼,扭頭瞥了一眼李宗仁後又看回竹石清,同時說道:
「軍令部的劉廳長認為,目前津浦路沿線已經出現了多個戰場,淮河戰場,津浦路戰場,魯東南戰場,魯西戰場,豫東戰場,各戰場一直處於不斷的變化之中,隨著敵我雙方兵力投入的增加,我軍有必要建立相應的戰區【機動兵團】,用以應對各種突發險情。」
「我的老天爺.……」
徐祖貽暗暗哀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一會,內心:人都快打光了,哪來還能抽出什麼戰區機動兵團!?
作為參謀長,你從徐祖貽手上薅人,那就是要他的命!
但李宗仁居然點頭了。
「我這些日子也在想,是不是把教導總隊這樣的部隊作為機動序列會更好。」李宗仁環顧眾人,
「戰場如棋,如果說,在縱橫的脈絡之中,有駐守某一城市,莊鎮任務,部隊的核心任務是守衛一方,積極阻擊,或配合友軍作戰的,我願意稱之活卒。
但這樣的缺點是,日軍的進攻往往會束縛住我軍陣線內若干部隊的行動,使得我們按照日軍的戰術設計而行動,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從而,我們不能應付如今日魯西這樣的困局。」
陳誠點了點頭,隨即說道:「所以戰區是需要強大的機動兵力的,正如李司令剛剛那個形象的比喻,如果說一線部隊是活卒,靈活應變,那麼,機動部隊就應該是快車,要積極防禦,還要策動進攻,在關鍵之時,要為戰區創造機會。」
「兩位長官,你們的意思是,要把教導總隊抽走……但是,現如今,正面除了教導總隊,還有哪支部隊能夠扛住日軍一個半師團的進攻,守住徐州的北大門?」徐祖貽終於是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苦哈哈道,「組建【機動兵團】,我很認可,但不能是現在,至少,也要在二線部隊趕到之後!」
「燕謀,那魯西怎麼辦?」
李宗仁看向徐祖貽。
徐祖貽語塞。
「石清,你的意思是呢?」陳誠看向竹石清。
「兩位長官是要我率教導總隊前往隴海路阻擊日軍南下?」竹石清試探性問道。
「是這個意思。」陳誠點點頭,「日軍兩個支隊南下,來勢洶洶,別的部隊,哪怕趕到了,我也不能放心。」
「嗯……」
竹石清略顯猶豫,眾目睽睽之下,他居然怯弱了!?
陳誠也感到奇怪,他皺了皺眉頭:「石清?怎麼了,你這是,不願意?」
「那倒不是——」竹石清搖了搖頭,「陳長官,李長官,我剛剛考慮了一下徐州正面的防務,我的教導總隊支援魯西這是必然的,但只要有一支二線部隊抵達商丘一線,我便立刻引軍殺回魯南,這樣可好?」
「你是說……」李宗仁一怔,「你轉戰兩地?」
陳誠和薛岳對視一眼,這像是竹石清說的出來的話!
「以教導總隊目前的機動性來說,問題不大。」竹石清鏘鏘道。
他說這話時,列席的將領看他的眼神各個複雜,複雜到無法用語言去描述。
「先跳到外線,再殺回外線,和日軍打時間差,搶這個部署時間.……」陳誠嘀咕一陣,隨後點點頭,「李司令,我看可行!」
「那便這麼定了。」李宗仁也點頭。
「石清,為了防止冀南一線的日軍香月清司第一軍也投入戰場,委座已經決定成立【豫東兵團】,初步擬定18個師,由薛岳將軍負責指揮,負責豫東一線的戰事。」陳誠笑著補充一句。
言罷,薛岳站了起來,看向竹石清,弘聲道:「石清,我們又要多配合了。」
「悉聽薛長官調遣——」
竹石清禮貌地回敬一個笑容。
徐祖貽不關心豫東的戰事,河南淪陷了那也是程潛和薛岳的事情,他還是比較關心自己腳下的徐州,他還是毫不避諱地冒出來問道:
「那,徐州正面,哪支部隊來守?」
「守正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宗仁晃了晃腦袋,眼神沒有看任何人,而是低著。
會議陷入了沉寂。
「實際上,防守徐州北線,大抵就是以濟寧為突出部,滕縣、費縣為後部軸心之地進行布防即可。」徐祖貽出面說道,他極力想表達這項任務沒有想像中那麼艱巨,「哪怕退一步講,濟寧萬一失守,也可以退到滕縣,這裡,張自忠軍團還能策應一下.……」
但是,說著說著,他便說不出更多的辯白了。
這畢竟是面對日軍一個半師團的進攻。
「誰願意來?」
李宗仁沉默片刻,他沒有徐祖貽那麼多話,直接抬頭問道。
「川軍願守徐州。」
川音從席間傳出,眾人循聲望去,是孫震夾在眾人里說著這話。
「川軍的底子,也太弱了些,守交通線,是不是,不太好?」
張自忠略顯擔憂,看向徐祖貽和李宗仁,「要不讓我們27軍團來?」
「你們的對手是坂本支隊。」徐祖貽沉聲道,「除了費縣,臨沂也需要你們兼顧,你們走了,誰守?」
「無需兄弟部隊支援!」
孫震直接站了起來,鏘鏘道,「我兩軍之力,雖無火炮戰車支援,但川軍將士,人人皆抱定必死之決心!既然戰區有需要,國家有需要,22集團軍,願獻出一份力。」
「川軍忠勇。」徐祖貽感嘆一聲,但話鋒一轉,「但是,戰役的成敗不能只看一腔熱血啊.……孫司令,你有確切的把握嗎?」
在場的人幾乎都能聽明白這話里的意思,徐祖貽是希望孫震立下軍令狀,最好能說出一些什麼什麼共存亡這樣的誓言,以防止川軍中途跑路。
孫震沒有猶豫,當即惡狠狠道:「參座大可放心,22集團軍別的不講,以滕縣為底界,守不到一周,川軍上下自刎以謝國民!」
「好!」
會議上終於達成了共識。
散會之後,陳誠和薛岳還專程來找到竹石清。
「戰區【機動兵團】,是整個戰役成敗的關鍵吶——」
陳誠滿懷期待地看著竹石清。
竹石清愣了愣,反問道:「陳長官,既然是機動兵團,為何只有我們一支部隊?」
「啊,這……」陳誠和薛岳對視一眼,紛紛哈哈大笑,「這不是兵團初建,日後,該有的,都有的!」
「石清,你們行事,不要太拘謹,也不能太隨意。」薛岳提醒道,「你們的背後,是無數弟兄們為你們爭取戰場縫隙和戰機啊。」
竹石清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後暗暗把目光投向了默默往外走的孫震。
「如果要按你們李司令那個比喻……」陳誠冷不丁嘆道,「川軍既不是活卒,也不是快車。」
「他們是……」竹石清喃喃著。
「死仕。」
薛岳一字一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