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的全線追擊,是基於第五戰區在三月九號下午下發的【關於前線各部隊回撤部署方案】而決定的。
實際上,除了穆楓向竹石清匯報的所謂坂本支隊尾擊27軍團這一情況外,在莒縣,南莊等方向,關麟征帶出來的20軍團殘部以及廖磊21集團軍都受到了日軍猛烈的尾隨攻擊。
就連謝晉元旅在後撤的過程中,姚子青團的一個連也被板垣師團的一小股部隊咬住,雙方拉鋸二十分鐘才勉強撤出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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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誇張地說,日軍完全掌握了這份部署方案的每一個細節。
從每一支部隊的撤離時間,撤離路線,到各部隊撤離之地點,日軍如數家珍,甚至是方案正文出現的所謂標點符號的錯誤,都被日軍情報機關修改完畢後遞到了西尾壽造的辦公桌上。
某種程度上講,假如兩份文件同時作為歷史文物,沒準鬼子的那份會比五戰區參謀部制定的要更像【正版】。
借著大雨,日軍頻頻出擊,屢屢得手。僅一個下午,全戰區中國軍隊在撤離中殞命數量達兩千餘人。
戴安瀾不準備放棄一槍一炮,他也不準備倉促後撤,他決定將戰場放在黃興邦團回撤的必經之路泗水縣。
「被攆著到處跑有什麼意思?」
指揮部內,戴安瀾負手地圖前來回踱步,聲音微弱但卻充斥著點點殺意,須臾之後,他站定身子,扭過頭來,直面昌博,「昌團長,你的部隊是否可以立刻投入戰鬥?」
「隨時可以投入戰鬥!」昌博一怔,隨即立正道,但他很快提醒一句,
「戴長官,竹長官下達的命令是把部隊安全帶回去……聽說一旅那邊險些被鬼子給追上.……」
「你說錯了。」
戴安瀾微微笑了笑,「竹長官說的是讓我們自行安排撤退路線,坂本支隊已經亮出了獠牙,不掰斷他兩根牙齒,他豈會善罷甘休?我戴安瀾雖沒有什麼才華,但麾下還有四五千餘敢戰之士,那小鬼子脖子也就扛一個腦袋,沒有飛機,沒有重炮,就算是他傾巢而來,我又何懼?」
昌博吸了口氣,瞬間熱血翻騰,他順著戴安瀾的手邊看向窗戶,小雨淅淅的沂蒙山地區正雲霧環繞,他隨即請纓道:
「戴長官!昌博願引三團迎敵!」
「你急什麼?」戴安瀾側過身子,領著昌博到沙盤邊上,斜眼瞥向昌博,暗暗一笑道,「這場仗,你不想打都得給我悶著腦袋往前沖!看這裡。」
「是!」
昌博答道,循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戴安瀾所指是泗水東南方向的連綿山麓,「戴長官,部署多少兵力?」
「全團。」
戴安瀾一字一頓道。
「全團!?」昌博扭過頭,「這怎麼行,萬一攔不住鬼子,泗水就空了,泗水這邊,既沒有城郭作支撐,背靠泗河又無路可退……」
「坂本支隊就是奔著泗水和兗州來的,要泗水,我就放給他。」戴安瀾抱肩道,「我會命令黃興邦在泗河北岸布防,同時,炮團那邊,我會爭取。」
「明白了,戴長官,關門打狗!」昌博眼睛一亮,隨後露出了欣喜之色。
夜色之下,戴旅上下官兵開始緊急動員,除少部分輜重部隊留在了兗州城,其餘主力部隊盡數向東而去,和戰線上任何一支部隊的行動軌跡都不相同,他們是唯一一支直面日軍的隊伍。
與此同時,坂本支隊步兵第二聯隊的兩個大隊正從費縣以西的兩山狹長地帶向平邑方向進兵。
大隊長黑田介和白田義宏收到的命令是連夜攻襲平邑,泗水,兗州一線,占住濟寧重鎮的東北大門。
在這件事情上坂本龍一當然有其自身的小心思。
按理說津浦路屬於板垣征四郎的屬地,但此時的板垣師團剛經大戰,又折損了一個11聯隊,因此,除了張家莊附近的部隊還在活動之外,其他部隊都在休整和合編之中,沒有餘力快速南下,這就給了韜光養晦許久的坂本支隊機會,只要先一步占領濟寧外線,那麼對後續攻占徐州,坂本支隊也將取得先機,至少要比板垣師團要更快!
這也是坂本龍一不惜冒著大雨也要去咬教導總隊屁股的原因。
「真是沒有意思,張自忠的部隊跑得太快,據說工藤長官那邊,追了二十幾里路,愣是連個扎綁腿的人都沒看到!哈哈。」
黑田和白田分別騎在黑馬之上,身上掛著黑色雨披,行進在疾馳的部隊之側,倆人略顯悠閒地聊著天。
「黑田君,我們可得提前講好了,平邑是你的,泗水是我的,至於兗州麼……誰先攻下,就是誰的!」白田眯著眼提醒黑田介。
「我知道,我知道——」
黑田介側過腦袋,「白田君,看得出來你很有信心嘛,當初你也和教導總隊接戰過,我記得你被支那軍打得有些找不著北啊——」
「閉上你的嘴吧,那只是個意外。」
「哈哈哈哈哈——」
黑田介哈哈大笑,笑聲在山巒間迴蕩不絕。
遠端,鬼子通訊兵騎兵勒馬而來,在倆人面前一個急停,快速匯報導:
「大隊長閣下,我軍前軍已到平邑,縣城裡沒人,只要少量老百姓。」
「問清楚怎麼回事了沒有?」
白田義宏揚了揚下巴問道。
「抓了幾個壯丁問過了,本地人講,戴安瀾的部隊下午就西撤了,具體去了哪裡,他們不清楚。」
「可信麼?」白田義宏挑著眉,將信將疑道。
「屬下派人核實了,平邑確實已經是一座空城了。」
「喲西。」白田義宏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哈依!」
一旁,黑田介頗顯失落地靠了過來,嘆了口氣道:「白田,我看教導總隊跑得比張自忠還要快,這一趟,或許我們要撲個空了。」
「有什麼不好?」白田義宏像看傻子一樣看向黑田介,「你果真覺得教導總隊不堪一擊?」
「不不,能把白田君你打退的部隊定是蔣介石的絕對嫡系.……」
「我沒空和你胡攪蠻纏!」
白田義宏面色一沉,沒有繼續理會黑田介的陰陽怪氣,在前軍的引導下徐徐進了平邑。
現實的情況的確如此,平邑縣內已經沒有了中國軍隊的身影,留下來的百姓大多也是年過百半的老人,這些百姓們手上還攢著不少日軍臨時派發的類似於「良民證」的物什,這還是酒井支隊統轄此地的時候派發的。
後來……酒井支隊就沒了。
「真是可惜,讓戴安瀾跑了。」黑田介懊惱地嘆了口氣。
「不。」白田義宏忽然想到了什麼,他轉過腦袋看向黑田介,「黑田君,臨走之前,聯隊長閣下特意說明,戴安瀾的一支部隊要從北線南下,如果你能現在就出發,沿著泗河前進,跨河至津浦路上,沒準能正好截住戴安瀾的退軍。」
「果真?」
黑田介蹙眉,半信半疑道。
「千真萬確,這支部隊是早些時候和板垣長官麾下的久保旅團作戰的部隊。」白田義宏道。
「你為什麼不去?」
「你大隊多為少壯,我大隊多為老兵,論長途奔襲,我不如你,論和教導總隊作戰的熱情,我也不如你,如此機會,還是留給你吧。」
白田義宏像是在服軟,也真的是在服軟,因為他真的和竹石清打過,那還是在魯西的時候,當時他還是個中隊長,所屬大隊迎面撞上了負責增援東平一線的虎賁營,刀光劍影之間,大隊長和七百多戰士付出了生命,他算是死裡逃生。
「那好,我溯河而上,你沿大路攻取泗水,保障我大隊側翼,如何?」
「喲西,就這樣。」
倆人自此達成共識,所謂兵貴神速,倆人都不準備在平邑多逗留,但在臨行之前,白田義宏還是好言提醒黑田介道:
「黑田君,教導總隊戰力非凡,如不能速克,漏過去一部分,打戴安瀾的後軍也可以,聯隊長說過,只需要儘可能殺傷支那軍即可。」
「我知道了,真囉嗦,你要不還是回北海道打魚吧?」
黑田冷哼一聲,勒馬離開。
晚八時,黑田大隊與白田大隊兵分兩路由平邑出發,黑田大隊向津浦路方向穿插,白田大隊則循大路向泗水進攻。
戴安瀾正張網以待。
泗水東南無名山頭上,昌博的部隊錯落地排布著,戰士們正在一一尋找著射擊位,偏灰色系的軍裝在這陰雨天中幾乎和背後的這幅山水畫融為一體。
「檢查裝備!戴長官說了,小鬼子不出半小時,肯定要到!」
昌博一人在陣線後邊轉悠著,嘴裡大聲傳遞著軍令,「都給老子聽好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把小鬼子先頭部隊漏過去!」
「是!」
沒過多久,觀察哨便飛奔而來,把望遠鏡遞給昌博:「團座,小鬼子來了!」
日軍在一隊騎兵的帶領下往泗水而去,整支部隊的運動速度極快,絲毫沒有受到大雨的影響,昌博仔細看了半晌,在鬼子自所持的火把光線下才發現這支日軍的不同之處:
大部分鬼子兵卸去了背囊,就連帶頭的軍官也改穿了布鞋,而非長筒靴,雨披幾乎是人手一件,可謂是富得流油。
「團座,小鬼子人不少,烏泱泱的,一眼看不到頭啊。」
昌博微微皺了皺眉頭,回復道:「吩咐下去,保持隱蔽,放鬼子過去。」
「是!」
部署完命令,昌博來到一線阻擊陣地,這裡的高度偏低,大概比日軍高出個十來米左右,弱光環境下視野也更為清晰一些,日軍的行進狀態和發起進攻的姿勢截然不同,此時的三八大蓋依靠在鬼子的肩膀上,顯然,日軍並不認為這一帶會有中國軍隊。
或者說,白田義宏雖忌憚著教導總隊,但也不認為戴安瀾會留下來阻擊他們。
畢竟,日軍也在全線推進,這樣的零星部隊追擊,實際上就是給主力部隊探路的,在淞滬會戰時,為什麼會出現上百鬼子追著一個軍跑?就是因為一旦主力被糾纏住,就很容易被後續的日軍迂迴包抄,最終落得被殲滅的下場。
白田義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雲霧雨凇之下,沂蒙地區安靜如常,只有嘩嘩的雨聲充盈耳畔。
「加速前進!」
日軍的前軍迅速略過了昌博團的伏擊區域,整條部隊幾乎快要全被昌博收入眼底。
昌博暗暗計算著。
一個大隊.……
對於日軍兵力的判斷已經完成,昌博擺了擺手,把背著電話的通訊兵招了過來:「接戴長官。」
咕嚕咕嚕——
通訊兵迅速將搖杆使勁轉上幾圈,把話筒抵在耳邊:「接指揮部,這裡是三團,這裡是三團。」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
昌博迅速接過話筒,剛準備匯報情況,遠端傳來濃密的槍響!
「什麼!?」
昌博一怔,話筒懸在了手上。
和他一個反應的是正在急行軍的白田大隊,眾目睽睽下,日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隊伍里開始出現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的畫面。
「戴……戴長官,平泗路上,有日軍一個大隊,近千人。」昌博回過神來,向戴安瀾匯報導,「但是,怎麼,怎麼感覺泗河那邊打起來了?」
「我聽見了。」
戴安瀾的語氣很平靜,「我估計是黃興邦跟鬼子先幹上了,看老日軍不全是走大路而來的。」
按照戴旅的原部署,理論上昌博要使日軍一半軍力進入泗水縣內,全團重點攻擊日軍尾翼,同時封堵日軍退路,而由黃興邦團自泗河南下,以形成關門打狗的態勢。
但黑田介這小子實在是太急了,跨河加急進所花的時間居然比白頭大隊抵達泗水要短的多!
最終導致的結果是,黃興邦先一步和日軍幹上。
「戴長官,小鬼子一半隊伍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打不打?!」
昌博看著重新集結繼續疾馳的鬼子大隊,急切地問上一句。
戴安瀾思考須臾道:「不打,放他們過去,你派人,帶一支小分隊,運動到泗水西郊,我已經和炮團聯繫好了,等他們進去,炮響之後,你的小分隊佯裝殺出,日軍潰散之下,必然回撤,你的主力部隊再全力阻擊。」
「是!」
昌博沒有多問,掛斷電話,右手高舉,隨後左右大幅度晃了晃。
這是停止行動的手勢。
槍響最終沒有出現,白田義宏率領部隊穿過這片伏擊陣地,徑直往泗水而去。
與此同時,被黑暗籠罩的泗河北線正在發生激戰。
黃興邦團在這裡部署已久,他們原本的伏擊方向對著西南方向的泗水縣,但此時,卻和自東南方向而來的黑田大隊交上了火。
和昌博情況不一樣的是,昌博能夠憑藉日軍隊伍的長度寬度判斷具體的日軍人數,但黃興邦上來就是和黑暗中的鬼子打亂戰……
不過,這樣的條件對日軍來說也是如此,他們壓根不知道自己所衝擊的是一支兩千多人的整編團。
打了快二十分鐘,黑田大隊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白田大隊進至泗水外線。
整個縣沒有一絲光亮,在濛濛細雨之下顯得有些悽厲。
「大隊長閣下,看樣子,黑田大隊是在北岸和支那軍作戰。」
麾下的中隊長向白田義宏提醒道,「我們是不是應該策應一下?」
「先不急——」白田義宏擺了擺手,蹙眉望向自己面前的泗水縣,「你的部隊,先進去,看一看。」
「哈依!」
中隊長俯首一答,隨後引兵從主幹部隊中分離出來,向著泗水房區而去,泗水縣似乎是由幾個大村莊環抱而成的,又緊貼泗河,所以縣域面積很小,這裡當初能部署一個整編師都算得上是人滿為患了。
第一支部隊打著火把進入縣內,四下探查之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自此,白田義宏才大膽地擺了擺手,示意全大隊進入。
瞬間,泗水多了不少燈火。
在十五里開外,三十餘門大炮正瞄著整個泗水。
趙宇熟練地下達著炮擊命令。
細雨打在鋼製的炮筒上,炮兵們從雨披遮蓋下的彈藥箱裡搬出炮彈,塞入彈倉。
「十發急促射,準備。」
趙宇抬起手,隨後揮下,「放!」
轟轟轟!
轟轟轟!
一排炮像長了眼睛一般砸向了泗水,日軍此時還在四下亂竄,沒等白田義宏部署什麼命令,炮彈便在狹小的四方爆炸,火光霎時沖天而起!
「有埋伏!有埋伏!」
白田義宏肌肉記憶般地吼叫著,在瀰漫開來的硝煙下,他緊急命令大隊全部回撤,恰至此時,昌博派出的一支二十人部隊在泗水以西抱著機關槍一通亂射。
他們要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沒有。
但可以得見的是,白田大隊幾乎是奪路而走,三五一群地往平邑縣沖。
昌博依然在一線陣地上站著,他目視著日軍回撤,這次他比劃著名進攻的手勢。
「打!」
昌博一聲令下,沿線排開的上千名戰士一齊射擊,槍焰如星火一般點亮了這片山麓。
噠噠噠噠噠——
「殺!」
昌博沒有拖泥帶水,兩輪子彈撒下去,也不管射殺了多少鬼子,親自怒吼一聲,端著衝鋒鎗就往下沖!
又是一頓噼里啪啦的,昌博邊沖邊吼:
「去你媽的小鬼子!不是要追嗎!?追啊!跑什麼!!?」
僅十來分鐘,就打的白田大隊四下奔走,慌不擇路,有的跳了河,有的竄上山,有的死在踐踏之下.……
半小時後,即十點整時,三團沒有打掃戰場,橫跨泗河,夾擊黑田大隊之側背。
到十一點時,泗水反擊戰已獲全勝。
坂本支隊負責追擊的兩個大隊傷亡約三分之二,不僅沒有拖住教導總隊的回撤部隊,反而搭進去七八百人,位於津浦路上的戴安瀾在規整好部隊,安置好犧牲戰士的遺體之後,點了根煙,命令部隊列陣鳴槍致哀。
砰砰砰!
一陣槍響之後,戴安瀾看向黃興邦和昌博,徐徐吩咐道:
「整理部隊,向濟寧回撤,不用走的太快,不會有鬼子再來追了,另外,給竹長官發報,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