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斃!這狗日的老子親手斃了他!」
哐當——
噼里啪啦——
菏澤指揮部內,孫桐萱以雙手之力,將三米多長的小辦公桌直接掀翻,上面的雜物倒了個稀里嘩啦的,他仍不解氣,回頭又一腳把椅子給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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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長官,孫長官……」
一旁,參謀長鞏志峰帶著兩個參謀趕緊衝上去安撫,唯一的領兵師長展書堂在遠端站著,有些不知所措,「孫長官,當務之急,還是想個法子!小鬼子就快兵臨城下了!」
「草特麼的!他曹福林算什麼東西,山東軍的名聲,都被他這種雜碎給敗光了!」
「難道這次又是委員長的授意?」展書堂在一旁小聲問鞏志峰。
結果這話還是被孫桐萱給聽著了,氣得他當場暴喝:
「老蔣TM又算什麼東西!!能縱容手下人做這樣的事情,喪師失地,喪權辱國,賣國賊!他也配當這個委員長,我呸!」
這話一出,司令部內室,側面廂房,議事大廳,機要室,無數雙眼睛都從各個縫隙里看向孫桐萱,原本紛亂的環境安靜下來。
「孫長官,不說這些了,老展,愣著幹什麼,把現場還原!」鞏志峰先是好言好語地勸慰道,隨後轉過身子,板著臉吼了一聲,「都看什麼!?我告訴你們,誰要是把今天的事情抖出去,我絕不饒恕他!都幹活!」
自從軍統建立之後,老蔣便廣泛在各部隊裡安插眼線,針對地方軍更是如此,山東軍在上一次魯南戰役後便進行了重新整編,55軍和56軍的基本編制沒有動,但孫桐萱自己最為嫡系的12軍只保留了展書堂的81師,在兗州打殘的20師和22師番號撤銷,幹部回調。
也就是說,孫桐萱作為3集團軍司令官,真正掌握的部隊,就是展書堂81師八千餘人。
至於55軍曹福林部,56軍吳化文部,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山東軍的【加盟商】。
好在,吳化文從教導總隊那件事後願意聽從孫桐萱的調遣,而曹福林則在老蔣微操引導下走向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約過了三五分鐘,展書堂帶著人恢復了指揮部的原貌,孫桐萱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剛準備好好分析一下戰局,結果司令部的門口響起一陣喧囂。
鞏志峰撇下手頭的文件大步向外,大雨中,把把黑色的大傘像是在門口人為搭建了一個雨棚,傘面之下,「記者朋友」們先行來了一波爆閃。
「請問這位長官,關於鄆城失守的消息,司令部知道了嗎?作何回應?」
「孫總司令現在在何處?幾個小時前,他還登報表示山東軍要死戰不退,但是包括我們在內的全體國民看得到的,55軍一槍不放,甚至,有的人看到,他們連鄆城都沒有進,直接轉道向西去了。」
「我們要見孫總司令!」
「我們要見孫總司令!」
還沒等鞏志峰著手處理這窘境,底下的零星碎語便形成了山呼海嘯,震得旁邊的戰士們耳瓜子都痛!
「靜一靜!靜一靜!」
鞏志峰只能強行抬高嗓門,喝住現場,但好像就是有人慫恿挑撥一般,記者們的聲潮沒有停歇,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要個說法!山東軍要給我們個說法!」
屋內的孫桐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好一會心情之後,大步走向門口,把鞏志峰推到了一邊,出現在眾記者的跟前。
噗嗤——
又是一陣爆閃聲。
「諸位,戰況緊急,恕我不能一一回答大家的問題,我只想說明一個情況,55軍的所作所為,我深為心寒,亦感心痛,身為軍人!豈能做如此怯弱之舉?豈能將這魯地拱手與人!在這裡,我依然要向你們承諾,山東軍不會後撤,就在這菏澤,我孫桐萱絕不後退!至於曹福林,我相信戰區長官部,軍事法庭,軍委會軍政部,不管是哪個,都會對他們採取強制措施!就這樣。」
孫桐萱義憤填膺地演講完畢,隨後頭也不回地進入司令部。
「孫總司令,說兩句吧!」
「別走那麼快!」
後邊的記者還鬧鬧哄哄的,遲遲沒有散去。
司令部的大門被關上,鞏志峰跟上孫桐萱的腳步,急聲道:
「孫長官,我非常懷疑這幫記者的動機!小鬼子都要打到家門口了,還一口一個要說法的,煽動到我們司令部旁邊來了,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他們盯著!我讓弟兄們去拉警戒線,他們就在城裡說我們要跑!現在整個菏澤,都人心惶惶啊。」
「那你說怎麼辦?把這幫扛著照相機戴著圓眼鏡的男男女女都給斃咯?」孫桐萱苦嘆一聲,「我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本想著給山東軍挽尊,這下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孫長官,55軍指望不上,是不是先把56軍撤回菏澤以正面禦敵,雨勢漸小,小鬼子隨時有可能強襲而來!」
孫桐萱一怔,扭頭看向鞏志峰:「是你腦子有問題,還是我腦子有問題?56軍才剛到巨野,你要他們回來?萬一鬼子不衝著菏澤來,往濟寧去,你怎麼辦!?」
「菏澤是我們3集團軍的司令部.……會比巨野更加重要。」鞏志峰蹙眉嘀咕道。
「濟寧還是教導總隊的指揮部呢!你把鬼子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放走了,我孫桐萱以後還怎麼在教導總隊那邊做人?我還怎麼去見竹石清!」孫桐萱急促道,「你去發電,讓56軍好生在巨野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去任何地方!」
「是……」鞏志峰無奈地點點頭。
「展書堂!」孫桐萱又喊。
「到!」
「老子的身家性命,就全交給你們81師了!」孫桐萱捶了捶桌子說道,「鬼子不來則矣,要是來,你就跟他們干!」
「是!」展書堂鏘鏘道。
……
此時此刻,教導總隊還在汶上和兗州整兵。
之前的部隊分的太散,各線之間的交叉重疊使用還沒來及規整,又逢大雨連綿,平白多出來不少繁瑣的軍械保護工作。
新一批送上來的補給撂在了半道上,據說是路上不少石橋都因為大雨導致土質疏鬆而坍塌掉。
五戰區的工兵們正在加緊搶修。
楚莊的情況不太好。
天明之後,日軍瀨谷支隊和磯谷師團兩向出擊,先後擊潰了張雪中的89師,以及陳大慶的第4師,20軍團的殘部一部分由關麟征率領,他們從雨霧朦朧中取反道而行,逛來逛去又回到了南莊,最後僅拖著半條命抵達了汶上,最終被謝晉元收留。
還有一部分部隊由王仲廉率領,倉促之下,他們沿東平湖撤退,一連跑了幾個小時,王仲廉隱隱感覺大概是梁山的方向,帶著部隊愣愣往前走,結果正好撞見了正在休整的國崎支隊.……
整支部隊又是一頓雞飛狗跳。
接連遭遇了三次之後,王仲廉不往西走了,失去通訊的他意識到,可能鬼子已經堵住了他們西撤的通道,無奈,他們只能向北,在天色完全亮堂之後,走到了戴廟,藏了起來。
自此,魯西地區只剩下最後一個根據地,便是菏澤。
五戰區也陷入一種風雨飄搖的破敗狀態之中。
用【戰局失控了】來形容當下的局面,絲毫不過分,更為關鍵的是,戰局的進一步發展,沒有人可以預料,或者說,誰也沒辦法拍著胸脯保證。
李宗仁決定全線後撤。
九日上午,鄆城失守後半小時,李宗仁下達戰區長官部緊急部署令。
命令廖磊的21集團軍,放棄莒縣,回撤至臨沂一線。
命令張自忠27軍團,放棄沂蒙山區,後撤至費縣防守。
命令教導總隊,放棄汶上、兗州、泗水一線,全力防衛濟寧、鄒縣以及附屬津浦鐵路沿線。
命令20軍團(電令下給關麟征),收攏部隊,與教導總隊同行南撤。
嚴令3集團軍55軍曹福林部,立刻向菏澤靠攏,協助孫桐萱之12軍保衛菏澤,命令56軍布防巨野、金鄉一線。
部隊放棄陣地回撤需要時間,重新部署防線,也需要時間,當長官部開始匯總各線部隊大約幾時能完成這一項收縮令時,絕大部分部隊都需要兩日左右完成。
也就是說,日軍還有兩天的進攻窗口。
這一情報依舊被日軍方面所知悉。
三月九日傍晚。
瀨谷支隊繼續向南,抵達梁山,同在此地休整了半日之久的國崎支隊合兵一處,同一時間,國崎支隊派出一個大隊,向巨野方向發起佯攻,在巨野西郊,他們和吳化文的56軍前軍展開激戰,半小時後,日軍退卻。
這無疑更加堅定了孫桐萱的判斷,他認為,日軍迂迴魯西,正是要合圍濟寧,為了教導總隊的安危,孫桐萱向吳化文下死命令,在教導總隊沒有完全回撤到位的情況下,不許日軍一兵一卒過境。
……
傍晚,濟寧。
「竹長官,十號下午五點,李長官要在徐州召開軍以上作戰會議,徐參座提醒您,記得提前出發,並帶上警衛部隊。」
竹石清站在門前聽雨,穆楓從機要室出來,小聲地在竹石清邊上念叨著長官部發來的最新電文,「徐參座說了,至少要帶一個警衛連才行。」
「開個會,又不是打徐州.……」竹石清苦笑著轉過身子,領著穆楓幽幽往中堂而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竹石清清君側呢。」
「近期日諜確實很活躍,再加上上一次刺殺事件……竹長官,我覺得還是很有必要的。」穆楓很認真地提醒道。
「明天下午五點.……」
竹石清沒有反駁,伸出手腕看了眼表,「就這個天氣,十點之前就得出發。」
「是的,我已經叫人備車了,新雨披已經發下去了。」穆楓很周到地回復著,「竹長官,關長官現在正在從汶上趕來的路上,要不要等他?」
「關麟征麼.……」
「是,幾個小時前,關軍長帶著20軍團幾千號弟兄死裡逃生,這還沒來得及休整,就奔著濟寧來了。」穆楓解釋道。
「行,我知道了。」竹石清微微頷首,略加思索後不免搖頭苦笑,「關軍長來了也好,李長官不是要求軍以上軍官悉數到場嗎,20軍團現在這個慘樣,恐怕是很難派出第二個代表了。」
「竹長官,一部分補給還滯留在滕縣那一塊,這個……」
「滕縣麼,那不是川軍的轄區嗎?」竹石清一怔,「是不是王銘章那個師?」
「是的,上次就是王師長帶著人四處搜尋我們。」穆楓點點頭。
「這樣吧,你去給122師發報,請求他們協助,先把陷在地里的裝備都弄出來,至少別泡在水裡了,至於什麼時候送到前線來,先不急,我們這也不缺啥。」竹石清擺了擺手道。
「是!」
竹石清旋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撥開攤在桌子上的筆記本,最新的一頁夾著一張草圖,上面標誌著魯西日軍目前的進攻態勢。
竹石清將需要攜帶的物什分別裝入公文包里,順手檢查了一下隨身配槍的彈夾,一切沒問題之後,他側過腦袋向廖耀湘問道:
「謝晉元和戴安瀾撤回來了沒有?」
「五點多的時候,兩位旅長都說正在集結部隊,想來至少也要晚上才能啟程。」廖耀湘答道。
「還是早些撤回來的好,現在的戰情一日三變,我走之後,你和紹輝要把這個家看好。」竹石清如同老父親一樣叮囑著。
「我知道,我會盯著的——」
廖耀湘笑了笑,順手接過了機要員快步遞上來的一則電文,他轉回腦袋,驟然色變,下一秒,他站了起來,看向竹石清,「石清,坂本支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南下的,就在剛剛,27軍官的一個團在回撤費縣的途中和他們遭遇,傷亡慘重,六百人戰士葬身在那山溝溝里,張司令提醒我們,坂本支隊是走的平邑方向,恐怕是衝著津浦路來的。」
「我看看。」
竹石清快步上前,接過電文,看了半晌,「這倒也不奇怪,山路崎嶇,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前酒井支隊就是在費縣門口被我們給打了,坂本支隊自然不會重蹈覆轍繼續往費縣南下,日軍已經在魯西取得重大進展,那津浦路的攻勢勢必也要加緊,看樣子,魯東南暫時可以安寧片刻了。只是沒有想到,坂本支隊的動作這麼快,戴安瀾的二旅還沒有撤回來.……」
「石清,我算是理解你說的一日三變了……」
廖耀湘苦惱著搖了搖頭,「是不是讓戴安瀾他們加快速度撤下來?輕裝上陣?丟下一些輜重?還是說.……」
「先把情報通報給二旅。」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具體的撤退方案,走哪條路,分幾批走,這些我不管,你讓戴安瀾自己去想,就一點,無論如何,給老子把隊伍安全帶回來!」
「好,我來跟進。」廖耀湘微微頷首。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穆楓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同時把渾身沾滿雨水的關麟征給帶了進來。
「竹長官,關軍長到了。」
穆楓站在指揮部外面輕聲喚了一句。
「學長!」
竹石清改換口吻,快速迎了上去,倆人沒有敬禮,而是四掌重疊在一起,眼中有一抹閃爍,「一路顛簸,真是辛苦了!」
「慚愧,慚愧啊,石清。」
關麟征的臉有些圓溜溜的,導致他的五官有些凹陷,說起話來,總是顯得委屈巴巴的,在後來,許多人都把關麟征稱為中國人自己的巴頓,「20軍團打成這樣,我有責任,如果不是你的一旅,可能我現在都沒法站在這裡和你哭訴了。」
「學長,說這話幹什麼?」竹石清拍了拍自己這位一期老學長的肩膀,安慰道,「你能把四五千號弟兄從上萬日軍的平安帶出來,相信大家有目共睹。」
「石清,你現在是要去徐州開會對吧?」
「是,正等著學長你呢。」竹石清笑道。
「哥哥我感激不盡!」
關麟征感覺到一絲暖意,動容地和竹石清敬了個禮。
晚上七點,關麟征和竹石清共乘一輛吉普車,在一個警衛連搭乘的六輛卡車的前後簇擁下沿津浦路大路往徐州方向而去。
李宗仁之所以急於在此時召開大會,一方面是因為全面戰爭還未打響,另一方面,則是陳誠和薛岳將在十號的早上帶著軍委會的最新方案飛抵徐州。
陳誠來倒是沒什麼,作為時下軍政部副部長以及老蔣的貼身高參,他有一萬個理由得來。
但薛岳來,讓李宗仁嗅到不一樣的氣息。
薛岳是用來打仗的。
派他來,意味著軍委會的大規模軍力動員。
所以,李宗仁很期待明天這場會議,或許,能為這場交通線大戰帶來些不一樣的東西。
……
兗州。
黃興邦的四團正從北線緩緩回撤,道路的泥濘讓一眾弟兄叫苦連天,速度極其緩慢不說,還消耗人的體力。
在這種情況下,急速回撤極為困難。
「戴長官,濟寧傳來的消息,日軍坂本支隊,可能要從平邑方向殺過來。」
指揮部內,昌博從雨中而來,急聲匯報導。
「平邑方向.……」戴安瀾迅速側過腦袋,在地圖上瞄了一眼,蹙眉道,「四團撤下來,來不來得及?」
「如果把輜重丟一些,或許……」昌博嘀咕道。
「不行。」戴安瀾當即否決,「撤不下來,那就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