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瀰漫在南莊的每一處角落。
這地方本就不大。
廣介一夫去世的時候,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從昏迷中甦醒。
倒還算是個安樂死——
11聯隊的最後時刻,是由參謀【注意,不是參謀長】岡本帶著大隊長藤田進行殊死搏殺的,要從日軍的屁股出發,這支部隊足以稱得上有血性,跟20軍團拼到最後,連刺刀都扎卷刃了——
在暮色降臨整片大地的前夕,89師師長張雪中親率先頭部隊自西南向東北殺入南莊,肅清了最後一波負隅頑抗的鬼子兵,占據了村公所。
「八嘎!愚蠢的支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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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臨時指揮部內,藤田已經衣衫不整,他揮舞著長刀往中國軍隊的槍口上砍來,遠端,岡本靜坐在聯隊長廣介一夫的邊上。
張雪中目光陰冷,抬起右手。
砰砰砰——
須臾,張雪中擺了擺手,盪散了面前縈繞著的硝煙,大步向前方而去,他低頭一看,擔架上的廣介一夫已經咽了氣。
「衣服扒了,刀拿走,槍裝好,對,還有那地圖,也帶上!」張雪中心情大好,站在鬼子破敗的指揮部內,他感受到了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89師作為先遣隊,享受著南莊的優先戰場打掃權。
在沸沸揚揚的紛亂聲下,天黑透了。
「師座,軍團急電。」
不知過了多久,旅長賴汝雄飛一樣跑入這小屋子裡,在昏暗的燈火下急匆匆向張雪中喊了一聲,隨後,沒等張雪中答話,他就抵近數步,眼眶邊已經滿是汗淚混合物,喑啞道,「日軍主力偷襲東平.……駐守東平的第6旅.……」
「偷襲東平?第6旅怎麼了!?」張雪中一怔,面部溫度迅速飆升。
「幾乎..幾乎全體殉國。」
賴汝雄支支吾吾著,言至音落,已是抑制不住的嚎啕起來。
張雪中如遭雷劈:「鄭師長呢!?」
「失去聯繫了。」
「媽的,操他媽的小日本子!」張雪中猛吸了一口氣,陰冷的面色在弱光下宛如惡鬼,「馬上集合部隊!馬上集合部隊!」
「是!」
賴汝雄先行一步跑出去,待到張雪中跟出時,莊內還有些混亂,戰士們收繳的完好的日軍三八大蓋步槍都有好幾百條,此時,他們正用板車裝運著。
當賴汝雄吹響集合哨之後,一簇一簇的戰士還迷茫地愣在原地,嘴裡嘟嘟囔囔著:
「什麼啊,現在集合是什麼意思啊?」
「快,快,搭把手,先把那一車推出去,老王!」
……
「他媽的。」張雪中怒火中燒,當即拔出駁殼槍朝天邊是一槍。
砰!
「所有東西都給老子扔了!三分鐘集合!三分鐘後,到不了莊北的,以後就不是89師的弟兄!」張雪中高聲罵道,罵的嗓子都嘶啞了,言罷,他一個箭步鑽上吉普車,迅速離開了現場,走前,向賴汝雄交代道,「部隊就交給你了,我先回軍團指揮部。」
「是!!」
……
楚莊,20軍團指揮部。
「第6旅,呼叫第6旅——」
「能聯繫上東平旁邊幾個村子嗎?!」
「全部失去聯繫了!」
「報告!偵察哨回報,大批量日軍已經進占東平!」
「報告,一股日軍從寧汶(寧陽—汶上)公路向北轉進!」
……
指揮部內亂糟糟的,電訊呼叫聲、接線聲、爭論聲此起彼伏。
關麟征陰著臉,大步往指揮部內而來。
「王仲廉!王仲廉!」
他憤怒地站在門口,高吼幾聲,頓時讓紛紛囔囔的環境降低了些許分貝。
周遭的辦事員一見關麟征那臉色,嚇得趕緊閃到一邊,處在遠處的沒太看清現場的參謀也能從關麟征的直呼其名窺見些許,識趣地退散到外邊。
關麟征沒有等王仲廉回應,直接帶著副官推門衝進了內室,王仲廉正抽著煙,皺著眉頭徘徊於四部電台所擺放的長桌邊上。
「雨東(關麟征字)兄,出事了!」王仲廉件關麟征回來,忙上前急火火道。
啪——
關麟征將自己的配槍摔在桌上,怒視王仲廉:「姓王的,老子的第6旅,在東平打得一個都不剩!老子的主力師長,現在還不知道人在何處,還不知道腦袋在不在脖子上!為了打一個南莊,你愣是要把4旅調回來,6旅的弟兄們慘啊,死到臨頭都沒有一個人去增援他們!王仲廉,你!」
王仲廉怔住了,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我……」
「代軍團長,李長官電話。」
通信兵的一聲插報使得雙方劍拔弩張的狀態有所緩解,王仲廉抿了抿嘴,作為臨時一把手,他還不想向關麟征服這個軟,他藉此機會離開了關麟征的視線,到了一邊的辦公桌邊接起電話:
「我是王仲廉,李長官嗎?對,日軍進攻了東平,半小時前的事情,對,情況我還在核計。我們20軍團的主力都在南莊這一片,是是,是有些疏於防範,不過,我們在南莊聚殲了日軍的11聯隊……日軍的番號麼……還不太確定,我估計是磯谷廉介的第10師團!什麼!?張家莊前邊也發現大量日軍?天吶——」
和李長官的對話結束了。
電話掛斷,指揮部內陷入沉寂。
王仲廉撲通一聲坐到椅子上,目光稍顯呆滯。
這軍團長,不好干啊。
剛剛李宗仁的態度非常不好,那股咄咄逼人的勢頭讓他冷汗直冒,當他試圖以【南莊大捷】的說辭去挽回自己一絲顏面的時候,李長官就將日軍大規模西進的消息告訴給了他。
李宗仁很失望。
作為一條獨立戰線上的最高指揮官,王仲廉既沒有構建好實效性的偵察網絡,也沒有梳理出合適的防禦部署方案,甚至.……對自己目前的處境一無所知。
關麟征幽幽上前,提醒道:「代軍團長,東平的第6旅,是我們軍團的精銳部隊,僅僅只堅持不到半小時,就全軍覆沒,日軍到底出動了多大的力量?今夜有雨,他們甚至還沒有動用空中力量,想想都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啊!剛剛電話我聽到了,又有一股日軍從張家莊那邊折道而來,他們所為又是什麼呢?20軍團滿打滿算,現在只有一個89師,23師,還有4師,2師各一個旅,攏共不超過兩萬人,這些可都攥在你的手裡啊。」
「我知道,雨東,這我知道——」王仲廉苦惱地撓了撓頭,「我已經命令張雪中,陳大慶李必藩他們回師楚莊了,如果明天日軍繼續南下,我們就以此地為核心陣地,跟他們打陣地戰!」
關麟征在邊上無奈地坐下,內心深處還是氣憤,故而罵道:「我們這不是脫褲子放屁麼……你費盡心思把各路部隊從原來的防禦線上集合到一起,一定要去打一個板上釘釘的獵物麼?這樣的【大捷】,於我們20軍團有何意義?」
「我……」王仲廉一時語塞,「雨東,我要為20軍團爭口氣。」
「爭氣不是你這麼爭的!」
關麟征鏘鏘道。
……
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
這裡的情況和20軍團的指揮部大同小異,只是規模更大了些。
從最早確認日軍有南北夾擊徐州的作戰計劃以來,淮河保衛戰率先打響,隨後便是教導總隊和板垣師團的津浦路對峙,而今晚,則是第三個戰場的產生——魯西戰場。
東平失守的過於迅速,讓李宗仁眾將不得不提高警惕。
長官部沒有時間去召回前方將領商談軍機,第一輪會議僅僅由長官部本部的白崇禧,廖磊,李品仙,徐祖貽等人參加。
「德公,今天下午竹石清還在匯報,講板垣征四郎有退兵的徵兆,結果一到了傍晚,這情況就發生了變化,磯谷師團便南下了——」徐祖貽指著地圖分析道,「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蓄謀已久,有著你方唱罷,我方登台的味道。」
「參座。他們的動機是什麼呢?」廖磊問道,「或者說,這和11聯隊被圍在南莊有何干係?莫非日軍有意要用這個殘編聯隊做誘餌,牽制20軍團的兵力?」
「這不可能。」白崇禧搖了搖頭,「教導總隊也圍著南莊,他西尾壽造還不是算命先生,能在這情況下確定哪支部隊承擔攻擊任務,只有一種可能,無論是誰打南莊,亦或者說,無論有沒有圍殲南莊這一情況,日軍註定是要在今晚動手。」
「那他們的方向是?」李品仙端著下巴分析著,「魯西?這是原路,越打離徐州越遠了。」
「其實我更在意,板垣師團到底在這次戰役里承擔什麼作用?」
聽了半晌的李宗仁徐徐開口,和白崇禧對視一眼,「健生,我最近心神不寧,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跟南線戰場的大開大合不一樣,北線戰場這一次,實在是有些詭異。」
「德鄰,我明白你的意思。」
白崇禧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就以目前的情況來判斷,打東平我們並不意外,畢竟此地位於大汶河畔,是磯谷師團南下的必經之地,向西,也可以和黃河以北的日軍部隊取得補給上的聯繫,但是,日軍會不會繼續深入蠶食魯西,和當初第10聯隊一樣,圍著東平湖,梁山,楚莊,汶上一帶繼續作戰,這一點,我們還不能確認。要說意外,就意外在東平失守的太快,我們壓根還沒有準備的時間。」
白崇禧緩了口氣,思考片刻,繼續說道:
「至於板垣師團,三天前,是他們主動向竹石清的教導總隊實行兩路並進式進攻,而這三天裡,左翼之磯谷師團,右翼之坂本支隊,都巋然不動,當時,不少戰士們都認為,津浦路的進攻只是日軍之佯動,現在看來,不無道理。」
「但是白長官,板垣師團打教導總隊那可是下了死力的……」李品仙悻悻道,「根據竹石清發回的情報,如果不是摩托化部隊百里穿插,有張自忠軍團在側翼襲擾,板垣是否要退兵,還尚不可知啊。」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李宗仁聽到這,敲了敲桌子,「如果日軍要以津浦主幹路為突破口,那麼如果我要是西尾壽造,在板垣師團和教導總隊激戰之時,我首先就要讓磯谷師團從魯西打開缺口,迂迴濟寧側翼,同時讓坂本支隊猛攻沂蒙的張自忠軍團,防止其增援津浦,三路合擊之勢,不說一擊制勝,亦可步步為營,緩克魯南。」
「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
白崇禧沉聲道,「這三天裡,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情況。」
「王副官!」李宗仁驟然開口喚道。
「到!」
「馬上給委座發電,如實稟報山東戰況,另外,懇請軍委會立刻想辦法,獲悉日軍情報,任何情報都可以!」李宗仁捶了捶桌子命令道。
「是!」
王副官快步離去。
「德公,前線現在該如何部署?20軍團目前還在調兵,教導總隊如今兵力也不集中,分散在各地,是不是先讓他們把防線收回來?」徐祖貽詢問道。
「讓王仲廉自己去聯繫竹石清,20軍團和教導總隊最好保持在同一防衛線上,互相也好有個照應。」李宗仁吐了口氣,擺了擺手提醒道。
「是!」
沒有情報細節,沒有進一步戰報傳回,戰區司令部能做的,李宗仁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了,會議嚴格意義上沒有結束,沉默之後,眾將還是在會議室里安坐著,等待著任何一個可能傳回的情況。
畢竟,2400餘人的一個殘編旅瞬間蒸發,這還從來未有過……
更令人感到惋惜的是,他們是跟隨關麟征當初強行從郭莊西線突圍出來的種子部隊。
原以為給52軍留下了點火種,而今,被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澆滅了。
是夜。
八點之後,便大雨傾盆。
霧氣平地向上,整個津浦路沿線成了一片澤國,大小泥坑裡都灌滿了水,道路上的能見度也極為低下,雨嘩嘩地砸在地面上,打在軍帳上和雷聲無異。
幾個小時前,竹石清沒有同意汶上附近部隊立刻圍殲11聯隊的請示,還沒等他完全參透目前的局勢,就發生了兩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一個是20軍團橫插一腿,另一個是東平失陷。
這就像倆很小眾的詞彙,但偏偏就恰好地框在了王仲廉這傢伙的頭上。
竹石清隱隱感到殺機,於是在第一時間,他便帶著廖耀湘,周紹輝,穆楓,趙明辰,於陽等指揮部本部骨幹分乘四輛吉普車,沿著公路來到了汶上南郊,搭建了一個臨時前敵指揮部。
時下教導總隊布置如下:
戴安瀾二旅四團黃興邦部,部署於兗州泗水外線。
二旅三團昌博部,位於張家莊以東五里。
一旅全部布防在張家莊。
本部通訊營,騎兵(無馬)營跟隨竹石清行動。
炮團、戰車營、虎賁營、機炮營、警衛營統一歸梅凌風調度,部隊正在向洸府河一線集合,填補教導總隊在東西兩線間的真空。
九點三十三分。
在和李宗仁簡單通了氣之後,竹石清回到指揮部,也準備開一個小型會議,這場會議不包括戴安瀾、黃興邦以及養傷的方文堅,其餘人悉數到場。
屋外的雨啪嗒啪嗒地下著,竹石清打完電話回來,發現眾人臉色發黑。
「怎麼,昌博,你小子還在因為我不讓你出擊生悶氣?」
竹石清回座位的途中順道把昌博一拍,很認真地問道。
「不是!」
昌博急忙回答道,「竹長官,太險了!還好聽了你的!」
「這話怎麼講?」
竹石清在位置上徐徐坐下反問道。
「如果汶上、張家莊包括我們三團一齊出兵圍剿11聯隊,興許磯谷師團的進攻目標就不會是東平,而是張家莊了……」昌博苦笑道,「如不能速勝,那便又是一場內外混亂的夾生作戰,局面對我們不利。」
「嚯……」竹石清笑了笑,「你沒往心裡去就行,我剛剛跟李長官互通了些情況,你們都坐吧,我們開個短會。」
「是!」
底下人異口同聲,隨後各自選了個角落坐下。
「建楚。」竹石清沖廖耀湘點點頭。
廖耀湘會意,起身舉起指揮杖,點著地圖介紹道:
「日軍進攻東平的時間,大概是晚上六點十分,和20軍團五點五十圍殲南莊只差了二十分鐘,這也就是說,昌博,你雖然想通了,但是這個說法不成立,日軍這次的進攻目標,不是我們,就是東平。」
「奔著東平打?」昌博一怔,「難道這事和11聯隊壓根沒關係?」
廖耀湘推了推眼鏡框,繼續道:「六點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那個時候還沒有下現在這麼大的雨,東平的守軍已經全軍覆沒,日軍已經完全侵占了東平,就連第2師的鄭洞國師長現在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要緊的是,臨近七點的時候,一旅的一個偵察小組,在公路上發現了大批日軍正在取野路往西突進,其部隊如蜿蜒之長蛇,滾滾不斷,綿延不絕。」
「從張家莊外面來的,那應該是下午回撤的坂本旅團咯?」謝晉元下意識說道,「這就怪了,這不是多此一舉麼,他們如果硬要打東平,我們教導總隊也攔不住他們啊——」
「所以,長官部也在等。」
竹石清托腮言道,「目前的情況還不明朗,輕率的部署很容易讓部隊陷於尷尬的處境,我之所以不讓你們快速消滅11聯隊,我是想通過這支困獸,看看日軍的下一步舉措,看看板垣征四郎的反應,但可惜,被20軍團給消滅掉了。」
「石清,其實多少也能窺見一些,如果日軍真有如此大批量的部隊屯於張家莊外,那為什麼要放任這一千多號日軍慘死在此?」周紹輝蹙眉沉聲道,「我在想,會不會這不是板垣師團的部隊?是磯谷師團,或是鬼子什麼其他部隊的?」
「嗯,還有沒有別的看法?」
竹石清微微頷首,周紹輝的說法大抵是觸到了他的共鳴點,所以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報告.……」
門口,一戰士輕聲報請入內,去到梅凌風和趙宇的邊上,小聲嘀咕一陣,隨後撤了出去。
「怎麼了?」竹石清問道。
「竹長官,炮團和戰車營的戰士講,雨勢太大,道路泥濘,火炮和汽車行進緩慢,如果要往洸府河去,至少要明天天亮才能到了。」梅凌風轉述道。
「大雨滂沱啊——」廖耀湘透過窗戶看向外邊,搖著頭感嘆一句,「小鬼子很少打雨戰夜戰來著,這一次,倒是稀奇。」
稀奇.……
竹石清一怔,隨後他猛的回過頭,看向地圖,整個人顯得有些倉促,驚得周紹輝廖耀湘以及桌子後邊的幾個軍官都站了起來。
「張家莊……」竹石清默念著在地圖上標記著,「張家莊往西北是東平,往西南方向有路嗎?」
「有。」
李友田答道,「竹長官,之前我們炮4團被困楚莊的時候,這一帶我都走過,實際上,要說機械化部隊行軍,數來數去就那麼幾條路,但如果只談能不能到,能不能走,那可就多了!著十里八鄉的,泥巴路,林子路到處都有,別說是西南方向,東南方向都有的!」
「六點半東平就失守了,快七點,張家莊這邊又發現了整建制日軍.……」竹石清食指用力地抵到了張家莊的標註上,「這伙日軍的目標是哪?不應該是東平了。」
「會不會是這樣,日軍起初並不知曉東平的具體布防情況,擔心久戰不下,所以兵分兩路包抄?」姚子青道。
「不對.……」竹石清搖頭,「如果是東平的包抄部隊,理論上張家莊這邊的鬼子應該先動,你們看,從距離上來說,張家莊到東平對日軍而言是迂迴式攻擊,但從正面來說,也就是一步路的攻擊距離罷了。」
「還真是!」
眾人駭然。
「難道是……楚莊?」
運用排除法,竹石清的目光偏向了這東平湖畔,曾經20軍團寶貝藏匿的地方,現在指揮部所在地——楚莊。
「昌博,楚莊這裡,能直通梁山是麼?」竹石清問道。
「對,直通梁山。」昌博點頭。
「現在的梁山,是哪支部隊駐守?」
「好像只有23師一個營。」昌博苦笑著回道,「竹長官,自從奪回東平之後,魯西方面,梁山就屬於後方了,我們從20軍團離開之後,本就兵微將寡,部隊大面積前壓了。」
「石清,你是不是有想法了?」廖耀湘問道。
「梅凌風。」竹石清微微頷首,隨即開始點名。
「到!」
「炮團和戰車營不去洸府河了,取捷徑,撤向濟寧。」竹石清吩咐道。
「南撤麼?」
「對。」
「好。」梅凌風點點頭,立刻照辦。
竹石清又瞄向於陽:「給戴安瀾發電,四團放棄外線固守陣地,回撤至兗州城區內。」
「是!」
周紹輝能感覺到這是一種大踏步後撤的姿態,也能感覺到這其間微妙的氣氛,他靜靜地聽著竹石清的部署,張家莊也被抽調回汶上一個團,梅凌風的部隊大多被要求後撤至小泥河附近等等。
當一切歸置完畢,指揮部內的人散去了一些,周紹輝才壓低聲音湊近問道:
「石清,是不是要出事?」
「恐怕,已經出事了。」竹石清短嘆一聲。
「真有這麼誇張?」周紹輝愕然,「一城一地之得失,過去也有.……」
「這次不太一樣。」竹石清搖頭。
廖耀湘也把腦袋湊上來:「怎麼講?」
實際上,此時指揮部內除了他們仨,也就只有副官穆楓,機要處長於陽,以及專業跑腿聯絡官趙明辰了,這畫面整得就像是防他們仨似的……
「我一直在尋思,板垣征四郎是吃飽了撐得跟我們在這裡掐了三天?還把一整個聯隊搭進去了?」竹石清緩緩道。
「那說明這小子虎逼唄,跟咱有仇的都長這樣。」周紹輝蹙眉道。
「上一次戰役之後,西尾壽造對我們正面的鬼子序列作了那麼多調整,他板垣征四郎能繞過西尾壽造跟我們干三天?不可能!」竹石清篤定地敲了敲桌子。
廖耀湘很贊同:「對,竹長官這點是對的,不管板垣出於什麼而打,至少,他得到了西尾壽造的許可,如果要把各事件聯繫上,我們和板垣師團的對峙,應該也是日軍計劃的一部分。」
「我有一個猜想。」
竹石清低聲道。
「快說!還賣關子!」倆人對視一眼,恨不得把竹石清掐死。
「記得上一次戰區部署會議麼?李長官提到過,日軍即將要在徐州方向增兵,按軍委會的情報,理論上要加強華中方面軍在南線的作戰力,所以,李長官把孫連仲集團軍調去了淮河。」
「是的。」倆人點頭。
廖耀湘的腦袋剛點了一下,隨後他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是!這幾天以來,南線幾乎沒有爆發一場正規模的爭奪戰啊。」
「對!這就是我擔心的點。」竹石清吁了口氣,隨即露出一抹苦笑,「我實在沒法完全信賴軍統那幫人的能力,至少在情報方面,我們還沒有真正對日軍形成什麼有力的威脅……所以,日軍的所謂增援,是不是真的去了南邊,你們倆能保證嗎?」
倆人搖頭。
「不是,這,這也不能這麼說吧。」周紹輝一時有些心急,「石清,你這樣說就太嚇人了!要是真來了北邊,那問題就嚴重了!」
「是啊.……」廖耀湘也附和道,「敵增我減,本就壓力巨大,這要是正面開打,我軍幾乎難以反轉。」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
竹石清很坦誠地說道,「這也只是我個人主觀上的一個猜想,東平失守,6旅覆滅,我看了也很痛心,早知道當初連6旅一起給兼併了就好了(不是)。」
「你看看,他這.……」
倆人再度對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不妨做個假設我們。」廖耀湘提議道,「如果,日軍的增援真的在北線戰場,那這個仗,他們會怎麼打?」
「如果是我,就打臨沂。」
周紹輝指了指莒縣那條路。
不愧是後勤補給專家,就喜歡避開轟炸路線來打仗。
「如果是我,我就打津浦路。」廖耀湘篤定道。
不愧是大兵團作戰大師,就喜歡跟交通線玩。
竹石清則是指了指魯西,以及其背後的微山湖獨山湖,隨即一字一頓道:「如果是我,我就打穿魯西,來個大迂迴,配合南路,合圍徐州三十萬中國軍隊。」
不愧是德式教育理念培養出來的指揮官,搞什麼都喜歡弄閃擊,大迂迴,縱深作戰……
「我靠!」
廖耀湘和周紹輝異口同聲,齊刷刷看向竹石清,「石清,你太狠了!」
「多留個心眼吧,我們先做好自己的事情,魯西.……只能靠20軍團自求多福了。」竹石清搖首嘆息道,「如果,今晚日軍繼續推進,那就說明,我們仨的猜想,完全正確,反之,如果日軍等到天明再推進,那就可以放下心來了。」
「行,我們倆盯著。」
竹石清嘆了口氣,徐徐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和穆楓一道,撐著傘下去視察軍情,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逢大戰之前,竹石清都要下去轉一轉,他這麼做,穆楓也能看出來,估計要打大戰了。
……
楚莊。
20軍團指揮部。
王仲廉和關麟征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此時還是在認真地分析戰局,避免20軍團陷入更被動的境地,如幾個小時前一樣,他們目前最首要的事情就是要把幾支主力部隊調回來,防範明天磯谷師團的進一步攻勢。
雨越下雨大,到了十一點多時,王仲廉向副官詢問道:
「89師現在到什麼位置了?」
「上一次聯繫還是半小時前,軍團長,我再去聯繫一下。」副官快速回復道。
然而,十分鐘後,副官急匆匆跑了回來:
「軍團長!!89師和鬼子幹上了!!!」
「在哪!?」王仲廉一怔。
「就在我們這,向東六里左右。」副官答道。
關麟征咽了口口水,徐徐走到王仲廉邊上:
「是沖我們來的。」
……
十分鐘後,這則消息才傳到教導總隊。
教導隊仨人組的猜想被印證。
竹石清向李宗仁發去一則電報,題為【關於日軍津浦路作戰的規劃猜想】。
同時,電文里刻意標出了【僅為猜想】的字樣。
正文為:
自上次魯南戰役結束之後,日軍重新部署戰局,從三月五日板垣師團與教導總隊接戰算起,共有三日。
在此期間,日軍完成三項作戰部署。
一、佯裝增兵南線,而誘導北線孫連仲集團軍倉促南下。
二、以板垣師團孤軍南下,掩蓋日軍大批生力軍進入齊魯戰場之實況,確保日軍之增援準時抵達。
三、以前期之誘導為基礎,集中優勢兵力再困20軍團,其目標為魯西之腹地,黃河之邊界。
此三事發生,足可謂,徐州之危急存亡關頭已經來臨。
電報至長官部,一眾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