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瀰漫升騰的黃沙遮擋住了探照燈的視線。
一道鮮亮的光柱在黃興邦團挖出的戰壕間形成一股團狀光芒。
伴隨著鬼子大踏步的聲音,戰壕內的戰士們互相對視一眼,隨後齊刷刷往後一撤,四個機槍手則向前一步,端著捷克式輕機槍站在了前端,槍口直直瞄著坑道外檐。
「打!」
一聲嘶吼之下,戰壕間槍聲大作!
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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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噠——
迎面殺來的幾個鬼子排頭兵當場就睡。
後邊負責押陣的鬼子中隊長試探性往前探了幾步身子,密集的子彈就朝他咬了過來!他連忙後退幾步,子彈掀翻了他腳下的軟土,一顆小土塊「咻」一下砸到了他的左臉上。
「豈可修!!!」
鬼子中隊長叫罵一聲,當即舉起長刀,嘶吼一聲,「列隊!殺死給!殺死給!」
而在日軍的防衛區內,41聯隊的主力部隊正在緊急集結,為應對這突發情況,外線部隊開始往天上發射照明彈。
咻咻數聲,這片大地就已亮如白晝。
「支那軍已經把戰場搬到了我們的營地外邊,你們居然渾然不知!?」
聯隊長田邊愛面色凝重,衝著旁邊的山下大隊長冷聲訓斥道。
「聯隊長閣下,我部與支那軍已經血戰一整日,按理說,他們應該沒有餘力,所以我……」
「如果不是旅團長閣下提醒,後面發生什麼情況,還不得而知,山下,你知道該怎麼做。」
「哈依!我這就帶人,奪回外線陣地,把支那軍趕回去!」山下竭力一低頭,鏘鏘回復道。
四團主陣地內,戴安瀾和黃興邦一左一右,端著望遠鏡瞄著戰火爆發的地點。
「小鬼子還真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連這點警覺性都沒保持,非得我們的弟兄拿鐵鍬砸他們腦袋他們才願意相信我們要進攻是吧.……」
戴安瀾無奈地吐槽一句,竟感到還有些惋惜,「如果不是佯攻,真給老子一個旅,按這套打法,分分鐘我就上去給鬼子操了。」
「戴長官,是不是可以讓弟兄們撤下來了。」黃興邦放下望遠鏡,扭頭看向戴安瀾。
戴安瀾沒有第一時間接話,繼續端視前方的情況,直到他真真切切地看見日軍的部隊自東西兩側衝出陣線內,不約而同朝著正面撲殺而來,戴安瀾這才吁了口氣:
「差不多了,給竹長官發報,魚咬鉤了!」
「是!」
……
大汶河,第5師團指揮部。
「報告!支那軍卻有行動。」
副官快步來到板垣征四郎和櫻田武的側邊,俯首匯報一聲,順手還遞上了田邊愛聯隊長發來的電文。
櫻田武快步回身,接過電文一看,眉頭微擰。
「將軍,和你想的不錯,戴安瀾的部隊這個晚上的確有向北突擊的意思,根據田邊聯隊長的匯報,至少有兩個營以上的兵力,投入到了今晚的行動,好在他們及時發現,現在已經將支那軍驅逐至防衛範圍之外了。」櫻田武轉過身子,向板垣說道。
板垣征四郎呼出一口氣,右手抻著椅子,搖了搖頭:「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同僚們都在講竹石清難對付,這麼看來,確實難纏。僅僅只是一場遭遇戰,他就敢判斷我師團在津浦路空虛.……」
「是啊,如果不是我們的偵察哨在關鍵時刻起了作用.……41聯隊今天可算是凶多吉少了——」櫻田武叉著腰感嘆一句,「對了,將軍閣下,漢馬河方向的支那軍仍在前進,我們的偵察哨並沒有暴露。」
「告訴田邊,津浦路這邊不要戀戰。」板垣征四郎沉思半晌後開口部署道,「防線嘛,也收一收,不要分的太散,部隊儘量都留在自己身邊,還有,要派至少一個大隊的兵力,向西警戒,以防支那軍抄後。」
「哈依。」櫻田武點了點頭。
「我可不希望,在這麼關鍵的時刻,津浦路這邊要出問題。」
「絕對不會!」
櫻田武篤定地說道。
打到現在,板垣似乎下意識忘記了自己屬於佯攻的序列,那一句「把佯攻當主攻打才能真逼真」成為了他一切行為的出發點,但是,誰都能看出來,這時候的板垣師團,比平時更加陰狠,更加猖獗。
……
昌博知道自己的部隊已經被鬼子偵察哨給發現了,但是很可惜,這廣袤的林區田野內,他無法準確地窺見日軍偵察哨的位置,以及三團的行蹤是否已經擺脫了偵察哨的盯視。
唯一能獲得的情報是,在津浦路上,41聯隊已經和四團黃興邦部發生激戰。
「都停下,不要再走了。」
昌博在一處矮林間舉手攔住了窸窸窣窣向前急進的部隊,「地圖。」
跟在身邊的倆營長外加一副官迅速讓出一片空間,在土面上展開地圖,又舉過一支火把,緩緩遞近用以照明。
昌博摸著下巴上還沒來得及剔除的短須,看的同時,還四處張望一番。
「正面已經打響,這說明我們團已經在小鬼子的監視範圍之內了,牽扯住板垣的視線,這意味著竹長官的命令已經完成了第一步。」昌博環視眾人說道,「但是,什麼時間向西增援.……我心裡還是沒個底。」
言罷,昌博抿著嘴再度掃視四面的黑暗環境。
意思很明顯了。
或許有不少鬼子正在瞄著咱團。
參謀長朱偉說道:「團座,竹長官的命令是在拂曉前抵達洸府河即可,我們這裡距離洸府河,二十里路而已,幾個小時的事情,即便是晚一些出發,也沒有什麼大事。」
「嗯,你說下去。」
昌博很認可地點了點頭。
「漢馬河,小泥河在前方相匯,那裡是真正意義上的三岔路口,也是我們奔襲洸府河最近的地方。」朱偉先是在地圖上鉚了一個點,然後站起身來,往北面一指,「我團可暫居於兩河相交之處,靜觀時變,於後半夜再發起強襲,和鬼子熬!」
「這種地方,鬼子肯定安排了暗哨,這大晚上的,我們也沒法排除啊——」副官皺了皺眉頭,疑惑地看向朱偉,苦笑道,「參謀長,您這不是把我們往小鬼子眼皮子底下帶麼?」
「有什麼不好麼?」
朱偉笑了笑,看向昌博,「團座,咱不是正愁不知道是不是脫離了鬼子偵察哨的監視麼?我看,與其猜,不如干,真放他眼皮子底下,他能怎麼的?板垣那老鬼子現在能掏出更多的家底來干我們麼?無非咱就是一個大眼瞪小眼罷了,我們剛好在那裡,佯裝向津浦路靠攏,把戲做真,後面.……只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擊即可。」
「不錯,不愧是做參謀的,腦子就是靈活。」昌博很滿意地誇讚道,同時順嘴問道,「你小子,是哪個軍校畢業的?」
「參謀總隊,第一期!」
朱偉嘻嘻一笑,隨之答道。
昌博的三團是一個重新組成的領導班子,除了副官是他自己的老部下外,其餘的這些人,包括朱偉這個參謀長在內,幾乎都是按照教導總隊的軍官任用制度補充而來。
昌博不免有些發奇,但對於參謀總隊多少還是有些耳聞:「這個參謀總隊,是竹長官親自辦的那個是吧?」
「是!」朱偉答道。
「誒?」昌博一怔,隨後好奇地湊了過來,「我怎麼記得,竹長官這個參謀總隊,只招收已經畢業或者是馬上畢業的軍校生啊?」
「是!」朱偉鏘鏘回應道,「報告團座,在下去年中央軍校步科畢業!」
「你小子,我以為你他媽的走後門呢!」昌博笑了笑,緩緩站起身來,上下打量自己的這位參謀長,「那老子剛剛問你哪個軍校畢業的,你不說黃埔,反而是把參謀總隊搬出來了……怎麼,你拿竹長官壓我啊?證明你是他的徒弟!?」
「不不不……」
朱偉趕緊擺了擺手,解釋道,「團座,誤會,誤會!我們參謀總隊通過結業考試的這批人,在外邊一般不講自己以前屬於哪裡了,都以參謀總隊自詡。」
「為什麼?」
「好用啊!」朱偉咧起嘴,「參謀總隊這塊招牌,現在可吃香了,我們那一批弟兄裡邊,就算是沒來成教導總隊的,大部分也被幾個精銳師要走了,對,有幾個就去了20軍團,就是20軍團這次打得臭,不曉得他們活成沒有。」
「這……」
作為前20軍團特務團團長,昌博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他也只能苦笑。
「團座,參謀總隊入隊的第一條總則,就是團結,每一個進來的弟兄,不管出身是中央軍校,或者是地方講武堂,哪怕是素衣參軍打了幾年仗的文盲,都一樣,出去了,互相關照,不離不棄。」
朱偉的眼眸中閃爍著微光,他正在闡述一件讓自己畢生驕傲的經歷,忽然,他想到了剛剛昌博說的那句話,「團座,其實我不算是竹長官的徒弟,可能有些搞笑,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見過竹長官長什麼樣子.……」
「嚯……」
昌博無奈地抹了把臉,隨之把朱偉的肩拍了拍,安慰道,「這有什麼,你等著,下次我去開會,把你帶上。」
「真的!?」朱偉大喜。
「是!」
朱偉快速敬了一個禮,隨後便鑽入主力部隊之間作部署去了。
昌博抿了抿嘴,看著昏暗火光下逐漸褪去的朱偉的身影,喃喃嘀咕一句:「這竹長官是真有迷魂湯啊……連面都沒見著,就搞成這個樣子了?!天吶.……」
而真實的情況也是如此。
此時的參謀總隊第二期已經在武漢舉辦了開營儀式。
招收的學生自中央軍校,保定駕校,湖南講武堂等繼續擴大,第二期生的總人數來到了一百五十人,而正如朱偉所言,從踏入參謀總隊的那一刻起,這些孩子的出身便不再重要,因為他們都將被打上一個標籤——
【竹石清嚴選】
而這則標籤,將是他們日後軍旅生涯的最好證明。
而參謀總隊的運作機制則暗藏玄機,外界大眾和軍界文武往往會認為那些沒能加入教導總隊的學生是參謀總隊的淘汰物。
但,事實果真如此麼?
……
後半夜,板垣征四郎在睡覺之前向11聯隊發去了一封作戰令,要求廣介一夫在天大亮之前,就在航空兵的配合之下,強攻汶上縣城,和教導總隊搶贏時間。
同時相對應的,命令正面的坂本旅團,集中全部力量去牽制正面的謝晉元的主力部隊。
津浦路方向,命令41聯隊擺出龜縮陣,不再主動出擊。
中路的騎兵第5聯隊,扼守洸府河一線,作東西兩路之中樞。
部署好這一切,板垣征四郎才安心地睡去。
後半夜的寒氣很重,涼風嗖嗖,好似妖風。
前半夜皎潔的明月此時已經不知了去向,目光掃視而去,好像有幾朵黑雲籠罩了魯南的天空。
「好像要下雨了?」
周紹輝披著大衣從指揮部的臨時寢屋裡緩緩走出,打著一盞燈來到了中堂,竹石清正站在大門口,冷風嗖嗖地往裡灌,這黑影給周紹輝嚇一跳,手裡的燈都差點翻了,「媽的,你大晚上不睡覺,他媽的站在這幹嘛!!!」
竹石清緩緩轉過頭,看見是周紹輝,輕輕笑了笑,隨後把門給關上,挪步到長桌邊上,坐下說道:「看這架勢,今天不下雨,那也得是明天下雨了。」
「這兩天冷的厲害。」
周紹輝搓了搓手,哈出一口氣,「這山東的倒春寒有這麼厲害?」
「您老還是加件衣服吧。」竹石清笑道,「教導總隊不差你一件棉衣,你要是冷死了,誰替我們管後勤?」
「去你的吧.……」
周紹輝皺眉罵了一句,「你這傢伙我還不知道麼?大半夜杵在這,又擔心什麼呢?」
「昨天戰區的通報講,南線的日軍已經開始行動了。」竹石清收起笑容,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目視天花板嘀咕著,「淮河一線當場就被炸成了火海,用李副司令長官的話來說,叫全線接敵。」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覺得咱這邊太安靜了,是麼?」
周紹輝將燈安置在桌子中間,隨之問道。
「也不盡然。」竹石清搖了搖頭,「魯南的戰事打到現在,應該算是超出了原來軍委會對於徐州會戰的預期了,李長官講,軍委會希望進一步擴大戰果,圍繞徐州,在日軍南北主力會師之前,儘可能打掉更多的日軍有生力量。」
「要擴大規模?」周紹輝一怔,隨後趕緊把腦袋一低,「石清,戰前會議上不是都講好了,守徐州,為部署武漢爭取時間,怎麼又臨時變卦?」
「或許是嗅到了戰機。」
「我怎麼嗅不到戰機?」周紹輝抿了抿嘴,頗感無奈。
「因為你笨唄——」
竹石清笑了笑,隨後坐正了身子,補充道,「這不,為了這事,還特地把白長官留在了徐州。」
「你就是因為這個睡不著?」
「我不是睡不著,我是在等結果。」竹石清笑了笑,「眼下最要緊的,當然還是看怎麼打服板垣這個老鬼子。」
「我聽建楚說,你還聯絡了27軍團,具體什麼想法,能不能跟我講講?」周紹輝忽然好奇地問道。
「我困了,我去睡會——」
竹石清打了個哈欠,隨後幽幽站起身,抹了把眼角滲出的淚水,拖著長音道,「紹輝,前線你幫我盯一盯,就看一個事,拂曉時分,昌博團能不能抵達洸府河,就這個,他能到,各地困境將迎刃而解。」
「你小子,防著我呢還。」
周紹輝撇了撇嘴,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竹石清逐漸離去,又問道,「如果昌博團到不了呢?那時候又怎麼辦?」
「到不了馬上喊我起床!」
……
四點。
河畔間黑的可怕,風拂動著河溪,發出嘩嘩的聲響。
就在小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昌博團的絕大部分官兵還睡了個好覺,就像有人看門一樣。
「路線制定好了嗎?」
昌博來到朱偉和幾個營長邊上,抬腕看著表問道。
「沒有問題,可以出發。」朱偉點點頭。
「那好,準備出發!」
昌博收回手,衝著四周命令一聲。
遠端,一個日軍偵察小組的三個鬼子正凍得瑟瑟發抖。
須臾之後,他們似乎看見黑影攢動,林子間發出嗖嗖的聲音,更重要的是,原有的火色全部熄滅。
「少尉!」
值守的鬼子兵短聲呼道,他趕緊把旁邊熟睡的鬼子少尉猛的一推,「有情況!有情況!」
「八嘎!」
少尉的美夢被攪得稀碎,差點下意識就是一巴掌,好在是他也立刻警覺起目前的情況。
「望遠鏡!」
三個鬼子爭相一看,「支那軍要行動了,是不是要馬上給指揮部匯報!?」
「等等,這不是去津浦路的方向!」少尉盯了半晌,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撇下望遠鏡,有些發怔地看向自己身邊的兩個鬼子,「這是.……往西邊去的吧?」
「好像,是,洸府河方向!」
「快,快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