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長官,四個營已經悉數出發。」廖耀湘快步進入指揮部內,向竹石清匯報著。
執行本次奔襲任務的是虎賁、機炮、警衛、戰車四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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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戰車營暫時沒有配屬裝甲車以及坦克部隊,這一百來輛汽車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也因此,隊內許多老兵索性直接喊他們「輜重營」。
梅凌風一向對此不屑一顧。
他表示,牛奶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當然,這些都得竹石清去操持,他梅凌風只會開坦克,不會造坦克。
「情況已經可以同步給謝晉元那邊了,也讓一旅吃顆定心丸。」
竹石清將手上端著的地圖輕輕放下,緩緩站起,背過身去,吩咐一句。
「好。」廖耀湘微微頷首,同時補充道,「竹長官,這次出擊,共使用汽車一百一十三輛,馬匹四十七匹,這是紹輝統計完之後遞上來的單子,還有幾十輛汽車仍停留在兗州以南,用以轉運後方運上來的物資,請您過目。」
「放在桌上就行。」
竹石清點了點頭,把手往桌子上一托,「紹輝這件事做得好,每一次作戰行動,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都要算個出入帳。」
「竹長官,27軍團剛剛發來一份電文。」
「張自忠將軍發來的?」竹石清一怔,隨即問道,「說什麼?」
「張將軍詢問津浦路戰場是否需要27軍團之協助,目前,在蒙陰,小崗口一線,張將軍那邊都具備側擊日軍的條件。」廖耀湘解釋道。
「不用。」
竹石清還是用和回復王仲廉一樣的話術,「你替我復電,萬謝27軍團全體將士之好意,津浦路戰場,此段時間以教導總隊為主即可,請將軍各部好生休息,隨時待戰。」
「看得出,這左鄰右舍的幾個主官們現在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廖耀湘苦笑幾聲,搬出椅子在竹石清的桌子另一側坐下,「王仲廉的那一封電文我剛剛也看了,就差把要出兵幫我們說在明面上來了,不過石清,依你所說,日軍的戰略企圖,什麼時候才會暴露?」
「我也不知道——」
竹石清很誠懇地搖了搖頭。
廖耀湘眯著眼盯著他。
「建楚,我真的不知道。」竹石清苦哈哈一笑,「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不過讓我帶兵有一個原則。」
「什麼原則?」
「永遠要保證手上有底牌可用,在部署兵力的時候,一定要留後手。」竹石清娓娓道來著,說著,竹石清將桌面上的幾張草圖扒拉了出來,疊在一起遞到廖耀湘手上,「我可沒有糊弄你,你自己看。」
廖耀湘怔了怔,低著頭撥弄著這些小卡圖。
的確如竹石清所言。
每一張圖上都標註著竹石清的一種戰局猜想。
有日軍以板垣師團為尖刀打開缺口的兩翼卷擊型戰術。
也有中央佯攻,而擇另一點進行突破的大迂迴戰術。
同樣也畫了南面佯攻,亦或者是北面佯攻的情境下,敵我雙方兵力異動的戰術推演圖。
廖耀湘吁了口氣。
他忍不住瞄了一眼這個相貌堂堂的年輕人。
救世主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在這個戰場上沒有人是自帶天眼能俯瞰全局的,哪怕是竹石清這樣的人,在決策的時候也需要足夠的情報,確切的信息,高效的通訊,外人似乎總本能地覺得竹石清這孩子神機妙算,就好像是天生來和日寇作戰一樣。
但這桌子上的一片片紙,似乎更能說明竹石清的那份「從容」從何而來。
認真看了半晌之後,廖耀湘很頗具敬意地將這些東西推還到竹石清的面前:
「竹長官,如果國軍里個個都像您這麼願意動腦子,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能多個心眼,我看,和日軍的作戰也不會這麼乏力。」
「不要這麼講,仗,是底下弟兄們打滴。」
竹石清搖了搖頭,正正盯著作戰地圖,喃喃嘀咕著,「這幫小日本,到底想幹什麼呢?」
……
奔襲和穿插對於教導總隊來說是家常便飯,類似的經驗不可謂不豐富。
但是,在寬闊戰場內採用摩托化力量一次性調動兩千多號戰士,以反包抄的形式去完成一項戰術目標,這對於梅凌風來說,還是頭一遭。
從發車的開始,一股無形的壓力感就壓在了梅凌風的肩頭。
摩托化步兵運動起來要考慮的戰場因素要更多。
武器的轉運,人員的分散與集中,奔襲路線的選擇,突發情況的處置等等。
譬如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當大批量的運兵汽車轉移到另一個區域時,沒有足夠的油回來,該怎麼辦?
而原有的補給線該如何做出調整?如果是進行敵後穿插,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解決?
這些都是梅凌風這個主負責人需要考慮到的問題。
一個系統性的問題。
梅凌風的警衛營位於突襲部隊之第一梯隊。
按照部署,突襲部隊需要自兗州之西側向北前進,隨後向西往汶上外線包抄而去,以困住日軍穿插進入汶上的先遣部隊,完成一波反包圍。
在這一次行動里,時間是突擊部隊最重要的東西。
出發之前,梅凌風以及竹石清和謝晉元相互核准了信息:
汶上縣的東郊,只留下了一個旅部直屬警衛營,其餘部隊,都被謝晉元親自帶著往北增援來緩解姜勇團面對的壓力。
這就變相的要求,儘管這是一場反穿插行動,但是必須要幾乎和日軍前後腳抵達戰場,因為汶上不能真的失陷。
這才有了梅凌風指著那野路就讓自己駕駛員呼呼往上開的「坦克」行進法。
……
梅凌風一路風馳電掣,車隊在凹凸不平的田野邊顛的上上下下,不少戰士忍不住,直接往地上吐,邊吐還邊吆喝:
「梅長官,不用管我!加快速度!加快速度!」
從副駕駛位上扭過腦袋看後邊的梅凌風見這畫面,只是苦笑,真是一幫可愛的孩子。
那些在坦克內的日子歷歷在目,就像是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早就習慣了這種顛簸,就和他的坦克部隊一樣,歷經風霜。
「報告長官,前邊就到洸府河了。」
駕駛位上的士兵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左左右右地修正著方向,在看到一片開闊地之後,他轉過頭,向梅凌風報告。
「副總隊長應該已經派人修好了浮橋,這裡可以放慢些速度,先找准位置,免得把後邊的部隊都給帶偏了。」梅凌風手搭在車窗邊框上,吸了口煙,徐徐說道。
「是!」
駕駛員鏘鏘回復一聲,腳下微微鬆了些許油門,眼睛四處掃視著,操控著車子逐漸慢下來向洸府河邊上駛去。
洸府河自獨山湖分系而來,從濟寧城內流出,一路和津浦路平行著北上,到兗州近郊時,河面由寬至窄,水流速度也較為平緩,兩岸的樹林決然算不上鬱鬱蔥蔥,而是參差不齊。
有的高大而枝葉繁盛。
有的矮小而林葉稀疏。
就跟狗啃過一樣。
「長官,好像位置上有些偏差。」駕駛員把腦袋伸出車子外,邊開車邊觀察,最終得出這麼一個結論,「要不我往北開點,或許在那邊?」
「抓緊,抓緊!」
梅凌風擺了擺手,抬腕看了看表,「我們要搶時間的!」
「是!」
駕駛員狠狠點了點頭,隨後方向打滿,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轟轟地貼著河岸線往北而去。
別看領頭的汽車開的七扭八扭的,後面的十幾輛車同樣跟成了一條線,主打一個紀律嚴明。
而更遠的地方,不同營之間的汽車陣列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朱雲峰作為第二梯隊進行跟進,舉著望遠鏡看著前邊的警衛營左拐右扭的,不禁也把眉頭皺了起來,暗暗嘀咕道:
「梅長官這是幹啥呢這是?」
下一秒。
前方傳來濃密的槍響!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轟隆!
戰鬥的地點發生在洸府河的岸邊。
當梅凌風從河邊的林子裡駛出,隨即便看到了大約五百米外站滿了人,還有馬!
而周紹輝為他們搭建的三座浮橋也映入眼帘,只不過此時此刻正在鬼子的腳下。
「鬼子!?」
梅凌風在舉起望遠鏡看上半晌後和駕駛員對視一眼,於車內驚呼一聲,他搞不太明白怎麼會在這個地方碰見鬼子……
按理說,日軍的穿插方向和梅凌風所部並不重合,他們一個朝汶上至張家莊的中間地帶前進,一個奔著汶上南郊前進,這之間大概有個四五里的距離,而他們能摸到這裡來,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就是迷路了。
要麼,就是原定那條路無法滿足日軍的需求。
實際上,當部隊走到這裡,距離汶上也就是咫尺之遙。
跨過洸府河,日軍的先頭部隊就能和汶上的一旅警衛營交上火了。
岸邊的鬼子,車上的梅凌風等人愣乎乎對視一眼,確定是自己的仇人!
二話沒說,瞅見對方人數不多,梅凌風當即把駕駛員的肩膀一拍,急吼一聲「打」!
接著,十六輛汽車悉數開出,直接在偏南這塊橫著攔上了一條,數百人呼呼地從車尾箱板上提著槍跳下來,迅速用子彈招呼面前還未反應及時的鬼子!
一時間,槍聲大作——
「支那軍!支那軍!」
位於浮橋後端的鬼子兵們第一時間也很發懵,這是日軍騎兵第5聯隊的山口中隊,他們作為先遣部隊來探路,原因是原來的道路太過狹窄,汽車後邊拖著的步兵炮沒有辦法通過。
同時,日軍還得到航空兵從兩小時前傳回的情報,那就是兗州附近沒有支那軍異動。
所以,一場遭遇戰莫名其妙地在洸府河邊上打響。
作為老牌勁旅的5師團正面撞上了梅凌風這支摩托化新軍,又歪打正著地穿插到了同一條道路上,被同一條河流攔住去路。
那這就很有意思了。
雙方回過神之後展開激烈交火,在沒有掩體的道路上,幾條火舌來回鞭撻,平靜的林野內驟然響起陣陣霹靂。
「長官!這個地方怎麼會有鬼子呢!!?」
警衛營營長吳林壓著腦袋從汽車組成的防線後邊繞到了正在舉槍射擊的梅凌風的身邊,扯著嗓子急吼一聲。
「他媽的估計是我們跑的太快了,這鬼子還沒有漏過去呢!」
梅凌風同樣是用吼叫回應一句,雖然情況緊急,但梅凌風的腦子還算得上活泛,與其把風險壓到汶上的那個營身上,現在就這個地形和日寇一戰大概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所以他一拍大腿,「他媽的,在哪打不是打,命令部隊,拉開架勢打,幹這幫狗日的!」
接著,越來越多的部隊在汽車的快速推進下抵達了戰場,潮水般的部隊從車上涌了下來,又以梯隊式的進攻向浮橋所在處的日軍衝殺而去。
山口中隊被警衛營死死壓制在一條半弧形的射擊圈內,密集的子彈打得他們無法抬頭,那些原本散布在岸邊的戰馬幾乎是在槍響後的第二時間發出幾聲嘶鳴,迅速逃離了戰場。
北岸兩里地之外,日軍穿插之主力11聯隊聯隊長廣介一夫正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帳篷里看著地圖,分析自己的方位。
「聯隊長閣下!山口中隊在南邊遭遇了大批支那軍。」
通訊兵迅速邁入指揮部內同廣介一夫匯報導。
「支那軍?」
廣介一夫最初還以為是山口部隊碰見了支那百姓正在獵殺,一聽這話瞬間把眉頭皺了起來,他把目光遞向和他共同在指揮帳內的騎兵聯隊長井上勝雄,「井上君,據我了解,航空部隊傳回的情報上講,沒有發現支那軍大規模北上的跡象,我沒記錯吧?」
「沒有。」井上勝雄搖了搖頭,隨後來到指揮部門口,沖通訊兵問道,「支那軍有多少人?」
「數百人,支那軍是坐汽車來的。」通訊兵俯首說道。
「哦~小規模襲擾部隊——」廣介一夫鬆了口氣,隨即擺手笑了笑,又回到座位上坐下,「井上君,看樣子這一帶有竹石清的眼線嘛,支那軍的目的性如此明確,正說明了我們的穿插,掌握著教導總隊的命門啊。」
「等一等,廣介君,我以為我們是不是還是謹慎一些?」井上勝雄顯得有些遲疑,他站起身來,「我們現在已經進入中國軍隊的防區腹地,又是在這種地方遇到中國軍隊,萬一竹石清派來的不是小股部隊,而是主力該怎麼辦?」
「你真是婆婆媽媽的,井上君。」廣介一夫抿了抿嘴,有些不耐煩地推了推井上勝雄,「張家莊,兗州,泗水都在激戰,竹石清哪來有兵力來圍殲我們兩個聯隊?真是痴人說夢,你知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嗎?是時間!我們早一個小時殺到汶上,就能立刻與坂本旅團一到,消滅掉支那軍謝晉元的部隊!!」
「不,我覺得還是要跟板垣師團長匯報一下。」
井上勝雄臉色微沉,坐下來說道,「至少,我認為廣介君你分兵的想法應該打住了,之前沒有支那軍出現,我勉強認為你說的有些道理,但是現在,我必須要提醒你,我們兩支部隊,最好是同進同退,不要孤軍犯險。」
廣介一夫叉著腰,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和自己平級的這個「懦夫」給殺死。
井上勝雄的話是基於日軍此時面臨的現狀而言的。
在原定的路線上,日軍的戰車和火炮難以通過,他們不是沒過,也嘗試過幾次,但是凹凸不平的路面差點給步兵炮給顛散架了,索性,廣介一夫便讓井上勝雄派前哨隊去趟路。
他的策略是,大部隊按既定路線先行出擊,占領汶上這個戰略要地,而重武器,重火力則在騎兵聯隊的護送下,擇其他路線西進,只要能在圍殲謝晉元旅的時候出現便算是起到了作用。
「我們距離汶上還有多遠?」
廣介一夫最終沒有選擇去說服井上勝雄,而是直接向自己的副官詢問道。
「過了這條河,大概還有六七里路。」副官答道。
「喲西——」
廣介一夫微微頷首,「那也就是說,距離合圍支那軍,就算是用腳去跑,也就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命令部隊,按原計劃進行,突襲汶上縣!!!」
「哈依!」副官俯首應道,隨後擦著井上勝雄的肩膀走了出去。
井上勝雄瞬間黑臉,大步走上前來:「廣介一夫,我會如實跟板垣師團長匯報這裡的情況!你會為你現在的行為付出代價!!」
「你和誰匯報我並不關心。」廣介一夫幽幽從井上勝雄邊上飄過,顯得極為輕描淡寫,「我只知道,增援西線的主力是我的11聯隊,而不是你的騎兵聯隊,既然師團長要你做好配合工作,你何必屢屢越界呢?」
井上勝雄長長嘆了口氣,不再出聲,在內心深處,他只盼著竹石清這支部隊是一支正規軍,最好有一萬人,能衝上來直接把11聯隊摁在地上做掉的那種.……
正面。
梅凌風已經奪回了浮橋,只有少量的鬼子還在騎馬往這邊增援,但很快又被梅凌風組織力量打了回去。
「梅長官,鬼子退下去了!」吳林氣喘吁吁地跑到梅凌風身邊說道。
「日軍主力肯定沒走遠,給我找!」
梅凌風四下環顧,當機立斷道。
不知為何,他隱隱有種感覺,洸府河是上天賜給他的戰場,這是他愣生生用速度拼出來的機會。
既然他成功提前咬住了日軍,抓到了日軍行動的尾巴。
那麼——
他梅凌風會讓每一個來這裡的鬼子都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