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莊。
一個依偎在東平湖畔的小村子,村子位於東平湖南面湖岸的凹凸部里。
這裡植被繁盛,田野縱橫。
看似沒有人煙,實際上藏著「千軍萬馬」。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20軍團最寶貴的東西都在這裡。
靠西,是一百來輛汽車陳列在小路之側,上面蓋滿了枝條綠葉。
靠東,是一整個炮團,二十門炮攜殘餘的八百來戰士駐守在楚莊之側。
炮4團的團長丁凌岳很緊張。
戰場局勢變化太快,起初他們隨兩個軍一道來圍殲東平的日軍63聯隊,起初效果不錯,然而,隨著正面打響,郭莊被圍,52軍北上被伏擊,戰場形勢急轉而下。
而炮團和汽車部隊由於過於深入,受到了來自側翼第10聯隊的威脅,一時間沒有辦法撤出戰場,而85軍在正面沒有在第10聯隊身上取得什麼優勢,以至於鬼子不斷鞏固了東平至汶上一線的陣地,使得炮團和汽車團就擱在這裡了。
茫茫夜色下,偵察哨向丁凌岳緊急匯報了一個情況:
一夥鬼子小分隊正在向東平湖而來,他們騎著三輪摩托,打著大燈,在田間路徑上一路轟轟作響。
「我們暴露了!?」
副團長李友田緊張兮兮地回頭看了丁凌岳一眼。
丁凌岳吁了口氣,掉過頭來,瞄了一眼自己屁股後邊跟著的這二十門德制榴彈炮。
是150mm榴彈炮。
這種大口徑火炮,德國方面已經不常往中國方面補給了,此時此刻,全國這樣的火炮估計也不會超過八十門,其中一半都攥在20軍團和教導總隊手裡。
而現在,他是唯一能對這批火炮負責的人。
「團長,是不是讓弟兄們做作戰準備!?」
丁凌岳還保持著基本的冷靜:「不要大張旗鼓!告訴戰士們,迅速掩藏!迅速掩藏!」
「是!」
但壞消息很快就傳來,日軍這支小分隊就是奔著東平而來的。
在通向東平湖的小路上,日軍的三輪摩托振振作響,丁凌岳命令一個連跟著他來到路邊上,在鬱鬱蔥蔥的樹林外盯著梢。
「娘的,真要是敢動老子的炮,老子跟他玩命!」
丁凌岳手裡攥著一團野草,惡狠狠地罵道。
「團長,要我說,真不如集中火力,干他媽第10聯隊一下子,這提心弔膽的日子我真過怕了,我真怕藏著藏著,一炮還沒開出來,就被小鬼子派人端了,得不償失啊——」李友田苦澀地說道。
「胡說八道!」丁凌岳瞪了李友田一眼,「你知道這炮來的多不容易嗎,這麼簡簡單單拱手與人,你甘心啊!?」
滋滋,滋滋——
話音未落,日軍摩托車軋地的聲音擴散而來。
沒過幾秒,一道鮮亮的光柱從彎道的初始點打了過來,隨後,眾人便窺見了燈火鬼子兵黑乎乎的臉。
這幫鬼子還嘰里咕嚕說著鳥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來野營的!
「團長,打不打!?」
「豬腦子,把槍收起來!」丁凌岳把李友田腦袋一拍,惡狠狠道,「槍一響,炮團就全完了!」
李友田抿了抿嘴,他緩緩把槍放了下來。
團里許多人都覺得丁凌岳是個炮痴,視炮如命!
據說這傢伙以前繳獲了幾門小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但是自己一個人帶不走,就愣是自己在交戰地坐了一個晝夜,直到部隊找到他,並且把炮運回去,他這才放心地回營。
丁凌岳不是沒聽說過這些議論,當人們不斷討論著武器裝備不重要的時候,他都選擇漠視,因為只有他知道,一場大口徑火炮的密度轟炸,會對戰場起到何種幫助!
事實上突入的這伙鬼子人數不多,當所有鬼子出現的時候,數來也就十幾個人,真要是打起來,不也就是咔嚓咔嚓全給了解了,但是丁凌岳不能這麼做。
除非,第10聯隊這個阻礙被掃清。
而接下來,事實證明丁凌岳賭對了,鬼子並沒有在炮團近郊停留,而是徑直驅車往東平湖邊上去。
「媽的,嚇死老子了,可算是走了!」李友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臟跳個不停。
「老李,你別閒著,帶這幫弟兄們,去湖邊看著,別讓這幫小鬼子摸過來了——」丁凌岳也鬆了口氣,徐徐站起身子,沖李友田吩咐道。
「那如果摸過來了呢?」
李友田抿了抿嘴,問道,這個問題簡直白問,因為丁凌岳壓根不讓發出一丟丟動靜,就算是鬼子真來了,估計也不會讓開槍。
「摸過來了你就看著辦!」丁凌岳丟下一句,隨後徐徐離開。
面對這樣的窘境,和第10聯隊的布陣方式有很大的關係。
正如戴安瀾所看的那樣,日軍散的很開,防守幅度很寬大,猶如一張大網,無意中也框到了這兩支寶貝,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知道這兩支部隊存在的鬼子已經被完全的消滅了。
而散裝的缺點也很明顯。
那就是單個據點的兵力不多,各部隊之間的縫隙較大。
戴安瀾便是根據這一點,匯報了作戰方案。
他很明確會議上強調的那一點,他要做的不是擊潰第10聯隊,而是保護炮團,他要做的不是收復東平汶上,而是穿越汶上。
「子青,你們團,如果能在大汶河方向搞點動靜,我想我們這邊會好辦一些。」戴安瀾同姚子青說道。
「我們這裡距離大汶河,估計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路程,這其間也不知道有沒有日軍駐紮巡邏,戴長官,說實話,我沒有萬全的把握抵達攻擊地點。」姚子青很客觀地講道。
「沒關係,這不影響。」戴安瀾解釋道,「如今,能襲擊日軍後背的只能是我們教導總隊,只要你在那個方向搞出一點點動靜,日軍只能認為你是去增援52軍的,我想周遭的第10聯隊不會無動於衷。」
「好。」姚子青點了點頭,隨後看了眼戴安瀾身後的朱雲峰,「戴長官,需不需要我們二團勻一兩個連給你們?你們這些兵力,我擔心——」
此時的虎賁營的確寒磣。
當初鼎盛時期,虎賁營的兵力甚至有個千把人,甚至趕上不少地方團級編制,但是現在,經歷多次血戰,虎賁營只剩下三百餘人,好在武器編制還健全,大家都還能使上衝鋒鎗。
「不用!姚大哥,你對我不放心?」朱雲峰反倒是跳出來反問道。
姚子青只好擺擺手,囑咐道:「雲峰,好好聽戴長官指令行事!」
「是!」
兩股部隊就此分流,在距離汶上約三四里地的位置。
大約也就是這個時候,日軍第40聯隊已經南下至兗州外線,負責牽制攻擊的他們並沒有立刻和竹石清交手,而是等待磯谷廉介的炮兵聯隊前壓。
謝晉元很快窺見了日軍的到來,他立刻向竹匯報導:
「竹長官,你預感的沒有錯,日軍已經到了,如今正在城北五里安營紮寨呢,我看了,應該是小鬼子一個完整的聯隊,不過,他們似乎沒有急於進攻,就連前沿陣地都沒有構築。」
「這也很正常。」
竹石清聽完之後思考片刻,「因為這支日軍壓根就是來牽制我們的,比起進攻,我想他們更重要的事情,是監視我們,並封鎖我們向外增援的道路。」
「連陣地都不修,有點欺人太甚了——」
謝晉元暗暗嘟囔著,但還是被竹石清聽了個正著,竹石清旋即從桌子後面轉了出來,來到謝晉元邊上說道:「你想干他們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至少要等西線打起來。」
「我都沒說,居然都被你看出來了。」謝晉元樂呵呵一笑,隨後攤攤手道,「我懂,我懂,我肯定不會影響西線的行動的。」
「有空就睡會。」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表,「重頭戲應該都在後半夜——」
「好,那我回去繼續盯著了。」謝晉元老老實實地點點頭,隨後折身離開了指揮部。
這時候,一個新的好消息傳來。
經過機要處和通訊處的不斷努力,教導總隊終於和85軍取得了電訊意義上的聯繫。
天知道王仲廉在這個晚上有多興奮,尤其是當他聽說竹石清派了部隊前來增援東平的時候。
不過,他的部隊歷經數日苦戰,現在的精氣神的確已經有些無可救藥了,整支部隊都籠罩在一股悲壯的氛圍之中。
當他發電竹石清希望得到一些行動上的協同指示時,竹石清只給他回了一句話:
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道理很簡單,竹石清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去思考85軍參與這場戰鬥中的衍生部署,正如他教導穆楓的,一切以自己為主,要怎麼做到呢?最簡單的,就是當自己友軍,不存在!
對,不存在!
王仲廉也是又驚又喜,總之是來哥們了,他的底氣也就足了幾分。
後面的幾個小時都過得很安寧,這個夜晚,仿佛各處戰線都平靜了下來。
一雙雙眼睛,你盯著我,我盯著你。
前線的一個草垛子後邊,戴安瀾看著眼前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好奇地跟朱雲峰打聽自己未來的上司竹石清的一些事情:
「嘿,小孩,你什麼時候跟著竹長官乾的?」
「也就幾個月。」朱雲峰答道。
「你這個年紀,就幹上少校,當上這虎賁營的副營長,竹長官還真夠看重你的。」戴安瀾調侃道。
本以為朱雲峰會謙虛,哪曾想,這小子不知從哪學來一句,當場回復道:「戴長官,莫欺少年窮啊——咱們竹長官,一年前還只是縣裡一個文員呢,那時候連槍都不會沒,你現在看看竹長官肩膀上扛的是什麼?我們教導總隊,就是不講那些這些的,能者上,庸者下!」
「哈哈,好好,很好。」
戴安瀾開懷地低笑了兩聲,他知道自己沒來錯地方。
這裡的人似乎沒有那麼濃烈的等級觀念,開會的時候,副官可以說話,機要員可以,就連端茶的勤務兵也可以,竹石清似乎不怎麼恃權凌人,反倒是體現出足夠的睿智和冷靜,尤其是在進退方面的尺度拿捏有度。
這一點是湯恩伯不具備的。
倆人沉寂了片刻,朱雲峰開始打起哈欠。
「要不你睡會?」
戴安瀾像是看自己兒子一樣,用手把朱雲峰腦袋薅了薅,關切道,「我估計姚團長還得一個小時才能過去,今晚這仗還不知道要打多久,搞不好得晝夜不息連軸轉。」
「不用——」
朱雲峰到底是血氣方剛,直接拒絕,並且說道,「戴長官,要不還是您睡?您也是個中年人了,我爸說,年紀大了就該多睡覺。」
「臭小子,你是嫌我老!」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一陣哨音驟然從汶上方向的日軍防區內響起,震得倆人都為之一驚,戴安瀾和朱雲峰很快停止拌嘴,對視一眼後各抱著個望遠鏡往汶上看去。
幾盞大燈迅速亮起,把一片空地照的通亮。
「這是什麼情況!?」
朱雲峰求助般看向戴安瀾。
戴安瀾同樣是渾身神經都繃緊,警惕地看著這一畫面。
「大晚上集結麼?」
戴安瀾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自己暴露了,而是擔心日軍警惕起來之後自己閃擊不順利。
「難道是要突襲85軍?」
朱雲峰嘀咕道。
然而,現實很快給出答案,日軍的部隊沒有向西,而是從汶上南面的平地而出,經東面道路向北轉進,方向是……
東平湖。
「往東平去了。」朱雲峰鬆了口氣,「戴長官,這下好了,不是沖咱們來的,咱還能睡。」
戴安瀾一怔,眨巴著眼睛看向朱雲峰:「小子,咱的炮團在東平湖那邊啊!!!」
「啊!!」
剛剛側躺下的朱雲峰陡然精神起來,隨後騰一下彈射起步,「媽的,還真是,那我們怎麼辦?」
「姚團長那邊能聯繫上嗎?」戴安瀾撇下望遠鏡問道。
「現在還在行軍過程中,恐怕不能及時回復我們。」朱雲峰說道。
「該死——」
戴安瀾吸了口氣,左右看了看,「向竹長官匯報,全營準備戰鬥!!」
「硬打嗎?」
「先把小鬼子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是!」
……
——這其實是個烏龍。
(十分鐘前)
東平湖畔,李友田正在盯著這一夥來到湖邊的鬼子。
這伙鬼子還真是啥也沒幹,跑到湖邊,衣服褲衩子一拖,就直接往湖裡跳,這個天氣,放到現在,高低得稱呼他們一句「冬泳怪鬼」,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小隊的鬼子是來洗澡的。
也不知道他們是偷著出來的,還是光明正大出來的。
或許是前者。
本來李友田看著一幫鬼子洗澡心裡就煩,結果你猜怎麼著。
也就是姚子青帶兵北上之後,晚上十點半左右,那條林徑里又來了一夥鬼子,那帶頭的鬼子軍官在一簇簇火把的照耀下來到東平湖畔,對著湖裡就是一陣暴喝。
下水的十幾個鬼子趕緊跑上岸,個個光腳赤膊地站著低頭。
李友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來者的鬼子頭頭八嘎八嘎地罵,罵的不盡興,還衝著天上連開幾槍!
這下可好,炮團駐地方向還以為是他媽的交上火了!本來就神經兮兮的眾人一下子慌亂起來,包括丁凌岳在內!
按照應急預案,這時候要啟動緊急動員計劃。
隨後,炮團的戰士自己出來敲鑼打鼓,開始大聲宣告著讓眾人撤離。
這伙鬼子本還低著頭挨訓呢,這一下全部把目光對準了炮團的方向。
「閣下,有人在那邊!」
「支那軍!?」
所有鬼子迅速警惕起來,隨後拔槍往偏西南的方向,循著湖岸往這邊搜尋。
處在一線的,唯一知曉實情的李友田只覺得莫名其妙,前面的槍聲,後面的鑼鼓聲,他暗暗道:「他媽的,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副團長,怎麼辦!?」
「打唄,怎麼辦,跟他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