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可修!司令官閣下,我們被竹石清擺了一道!」
日軍駐泰安指揮部內,原本還面帶笑容的長藤副官接到電文後面色驟變,他迅速跑到西尾壽造和磯谷廉介對飲的茶桌檻側,木屐啪一聲砸到地板上,隨後快速上前,一面匯報,一面呈文。
「被竹石清擺了一道?」
西尾壽造微微蹙眉,和磯谷廉介對視一眼後,將信將疑地接過電文,順嘴感嘆道,「磯谷君,我不明白,為什麼華北方面軍的這些少壯軍官們,聽到竹石清這個名字總是聞之色變,就好像只要是教導總隊經手的戰役,我們都會吃虧,甚至是戰敗,這種風氣和印象,是不是應該改善一下了?」
磯谷廉介苦笑著點點頭:「司令官閣下說的是。」
其實磯谷廉介很想說——其實華中方面軍也是這個樣子。
這時候西尾壽造才正兒八經地瞄上了電文:
支那軍之張自忠攜27軍團,轄三師一旅(38師,180師,模範1師,騎兵旅)已於下午三點向費縣開進,預計傍晚時分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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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自忠……」
西尾壽造喃喃嘀咕一句,此時此刻他最首要的並不是去分析戰局,而是下意識地保持住自己的表情,以實現穩之【不色變】,「27軍團也跑到了魯南了。」
「西北軍……」坐在偏座上的坂本龍一忽然眼睛一亮,他的部隊有大量的駐屯軍和關東軍舊部,在半年之前,張自忠便是他們攻取平津路上的絆腳石,經過不斷發展,張自忠此番帶出了一個半軍的兵力,所以坂本龍一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磯谷閣下,司令官閣下,板垣師團和27軍團同時進入沂蒙地區,目前,一個旅團的兵力是否能夠迅速突破張自忠的阻擊,而威脅到教導總隊的側翼呢?」
現場沉默片刻。
就宛如宿命約成一般,張自忠來到津浦路戰場便是要和板垣師團死磕到底!
「即便是沒有板垣的協助,以我們目前在津浦路上陳設的兵力,也能夠掃清魯南的障礙!」磯谷廉介憤憤言道。
「但是,兗州已經被教導總隊控制了。」坂本龍一憂慮道,「算上20軍團的殘部,敵我兵力差距不大,我們沒有絕對的優勢。」
「坂本君,你到底在胡咧咧些什麼?難道你就是司令官閣下口中的畏敵如虎之人?」磯谷廉介臉色微變,色溫也發生了些變化,見坂本如此懦弱,他隨即將矛盾對準了他,「你的坂本支隊在小李莊被湯恩伯的89師已經整整阻擋了一天一夜,當初你怎麼說的?兩個聯隊足可暢通無阻,如今呢!?如果不是我的第10聯隊還扼守在東平湖的西南方向,關麟征早就逃之夭夭了!你們坂本支隊號稱帝國之精銳,關東軍就是這麼打仗的嗎!?」
坂本被懟的臉色通紅,西尾壽造像是看熱鬧一樣在旁邊沉默不語,默默注目,坂本自己也是要臉的人,雖說是官低一級,但也不可能讓磯谷廉介騎在自己頭上拉屎:
「磯谷君,我並非畏敵,而是教導總隊還按兵未動,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擔心教導總隊有什麼動作?」
「這你不必擔心——」
磯谷廉介露出一抹壞笑,「我剛剛還跟司令官閣下商議過此事,我們已經決定讓剛剛騰出手的40聯隊沿津浦路南下,進攻兗州以牽制教導總隊,使得其動彈不得。」
「對。」西尾壽造終於開口說道,他還是一如既往笑眯眯地看向坂本龍一,「坂本,你不用想那麼多,按部就班,儘快突破89師,協同39聯隊吃下52軍和89師,這場戰役你便是大功一件。」
「哈依.……」
坂本龍一忐忑不安地應下命令,在得到西尾壽造命令示意後,他緩緩退出指揮部,臨走前看了眼腕錶,已經是下午五點左右,他忍不住短嘆道,「郭莊,到兗州,哼哼,足足三四個小時路程,真以為教導總隊會無動於衷麼……」
言罷,坂本龍一再度搖頭,嘆息離去。
……
兗州方面。
除了姜勇已經率部向東準備前往泗水布防,其餘部隊已經整裝待發,只待出征。
指揮部內,在儘可能周全地分析完當下所面臨的局面後,竹石清也到了需要拿主意的時候了。
「既然目標已經很明晰——我們首先是要撈出炮團和汽車部隊。」竹石清環顧四周,「那麼,首先便要衝破第10聯隊的防衛區,也就是汶上至東平一線,同時,預警敵人之40聯隊南下,要夯實兗州的防務,避免後路被斷。」
「對,正是如此!」
幾人很快在此觀點上達成了一致。
「現在的關鍵,就是40聯隊南下與否。」廖耀湘端著下巴分析道,更像是自說自話,「如果一整個聯隊撲下來,我看至少要留出兩個團以上在此據守,否則沒有完全的把握能守住陣地,但是這樣一來,能投入到西邊作戰的部隊就少了。」
「是啊,如果說炮團在,包括周長官那個團在,我們手頭上也會寬裕不少。」姚子青在一旁附和道。
「竹長官已經電令他們加緊向西,預計明日拂曉之前能抵達兗州。」
角落裡,於陽補充道。
「那這意思是,我們今天先歇歇,明天再戰?」穆楓轉了轉眼珠子,小聲道。
「胡話——」
竹石清站起身來,笑著斥責穆楓,隨後大步來到了地圖前,一字一頓道,「依我看,日軍40聯隊不是可能南下,而是一定會南下,因此,建楚說的,我很同意,留下兩個團駐守兗州,其餘部隊,全部投入到西線作戰中。」
「竹長官,哪兩個團留下?」廖耀湘追問道。
「姚子青。」
竹石清掃視現場眾人,隨即開始點將。
「到!」
「謝晉元。」
「到!」
「謝旅駐守兗州,姚子青之二團,朱雲峰之虎賁營,合兵一處,向西挺進。」竹石清侃侃道。
「這麼點人,恐怕連第10聯隊的防線都撕不開——」廖耀湘進抵一步,「竹長官,是不是再考慮考慮,勻一點過去?」
「不需要那麼多人了。」竹石清搖了搖頭,「就這些,足夠用。」
「真的假的.……」
「戴旅長,昌團長,你二人此次隨行指揮如何?」竹石清沒有再理會廖耀湘的問題,隨即把目光投向二位新人。
「是!」
二人肅立而應。
第一次作戰,竹石清便對戴安瀾下達了靈魂考試,即便是73旅和特務團的殘兵全部歸入這次的作戰體系內,西進的兵力也僅僅只有兩千人左右,戴安瀾要如何用這樣的一支部隊,挽救敵陣背後的的部隊於水火呢?
戴安瀾很聰慧,他看著竹石清的神色,深知這位指揮官已經有自己的計劃,點自己的名字,無非就是要看自己的表現。
打好第一仗,用教導總隊自己的兵,這便是最好的投名狀!
問題是,怎麼打?
還沒等戴安瀾思考地利索,竹石清便一聲「就這樣吧」解散了會議,會後,謝晉元奉命領兵前去修築城防,外拓陣地,獨戴安瀾昌博姚子青仨人還在原地。
顯然,一向機敏的姚子青這次也犯了難。
竹石清正在收拾手頭上的草圖和文件,一面看了眼手錶,同穆楓詢問道:
「小穆,你去幫我打個電話給長官部,看看李長官什麼時候有空,前線有些情況我需要匯報——」
「是今天嗎?」
「嗯對。」
「好嘞——」穆楓點了點頭,隨後側著身子去向另一側。
竹石清這才抬頭看向仨人,明知故問道:「怎麼了,都杵在這?到時候40聯隊要是殺到城外,封鎖了道路,你們可就走不了了——」
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竹石清笑著搖了搖頭,隨後把一張圖掏了出來,親切地喊了一聲:「海鷗,你拿去吧。」
戴安瀾一怔,隨後快步上前拖住草圖,竹石清則順勢抄起東西往指揮部外邊而去。
戴安瀾蹙眉看向草圖,這張圖正是竹石清所繪製的津浦路作戰簡圖,敵我態勢被一一標註在上面,包括了第10聯隊,40聯隊,39聯隊所盤踞的區域,甚至還有40聯隊可能南下的示意箭頭。
雖是草圖,但竹石清仍然扣了一些細節,例如在泗水的區域,竹石清的標註顯得是需要姜勇團據守泗水之外線,部隊排布應以點狀為主。
「畫圖可是竹長官的強項。」姚子青在旁邊提醒道,「我們竹長官但凡有什麼作戰想法,都會表現在圖上,他覺得這樣思路會形成閉環,做到部署不疏漏。」
「問題是,竹長官好像沒有畫西線的指示箭頭啊——」昌博摸著腦袋嘀咕道。
在圖上,仨人只能看見竹石清畫出了散狀的第10聯隊布防陣列,除此之外,則是把85軍和炮團以及汽車部隊圈了起來,其餘地方都白白淨淨的。
「竹長官真是高明啊——」
戴安瀾腦子一抽,忽然意識到了竹石清的意圖,瞬間露出了笑容。
「什麼情況?戴長官。」昌博問道。
「竹長官壓根不需要我們正面對抗第10聯隊,這完全是85軍的事情,85軍一直打不下汶上,是因為缺乏重火力,那麼,既然炮團就在其側,是為什麼不能提供支援呢?」戴安瀾貼心地引導著二人。
這一下,姚子青也反應了過來:「是因為炮團之北,有坂本支隊活躍,一旦開炮,日軍很快就能捕捉我軍的位置,但85軍此時此刻無法對其實施保護!所以——我們最應該做的,是為炮團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
「我想,只能是如此了!」
……
臨近六點,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戴安瀾作為二團與虎賁營的直接指揮官帶領這兩千兩百人踏上了征途,竹石清站在城頭相送,穆楓站在竹石清身邊:
「竹長官,李長官大概六點半回長官部,參座讓我們這個時間聯繫。」
「好。」
竹石清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出征的的部隊身上挪走。
「竹長官,您還是擔心呢吧。」穆楓嘻嘻一笑,看向竹石清,「別看您面上雲淡風輕的,可竹長官你也知道,這件事不好弄是不是?」
「就屬你了解我,是不?」
竹石清笑了笑,微微轉過身子,默默點了根煙,在嘴裡吸上一口,眼睛眯眯地吐出煙圈,再回頭的時候,大軍已經要消失在林子裡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竹長官,這還是第一次你完全不過問底下的戰事決策——」穆楓沉思片刻,忽然開口說道,「我當然沒有冒犯戴旅長的意思,我只是想問.……」
「你想問我為什麼這麼信任戴安瀾,是嗎?」竹石清心領神會道。
「是。」穆楓點點頭。
「穆楓,其實我早就告訴過你答案了——」竹石清將自己的重量搭在牆磚上,目光從地面對準了遠天的晚霞,「我們已經不是過去那支橫衝直撞的小分隊了,這和我們在淞滬和南京都不一樣,你數數魯南的部隊,還有哪一支能在這和日軍抗衡?我們的部隊規模越來越大,需要有足夠的軍械裝備,倉儲給養,要有軍官儲備,能征善戰之人補充,我竹石清終究只是一個人,我沒有辦法把所有的事情照顧到,所以,我需要你,需要建楚,以及海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麼這就是。」穆楓若有所思,嘴角依然掛著微笑。
「你小子要是成長的快,我至於苦苦尋覓,淨幹些挖牆腳的勾當嗎?」竹石清眼睛一斜,狠狠白了穆楓一眼。
「我……」穆楓有些委屈,「竹長官,我一直都有在認真學習您傳授的東西,我相信我距離獨當一面,不遠了。」
「哦?是嗎?」
竹石清抿嘴笑了笑,「那這樣吧,大概九點的時候,戴安瀾會在視察完前線之後跟我作最後的方案匯報,你不妨也跟我匯報一下?」
「我?」
穆楓一怔,連忙推辭,「竹長官,還是算了吧,我對前線的情況不熟悉,我能說出什麼來?」
「你看看,這就是你的獨當一面嗎?」竹石清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難道每次作戰鬼子都會給你機會去獲悉全方位的情報再開打嗎?連這點事都決斷不了,我看你,還嫩著呢——」
「什麼啊!」
穆楓皺了皺眉頭,瞬間來了鬥志,當即揚言,「竹長官,你等著,九點,我來匯報!」
「好,等著你——」
……
幾個小時過去,戴安瀾已經運動到了汶上東北方向,這裡已經極為接近第10聯隊的防區,和之前預估的情況差不多,第10聯隊採取散狀式防守,沒有集中兵力於一點。
黑幕之中,戴安瀾和姚子青和朱雲峰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一個方案便躍然紙上。
兗州。
竹石清在指揮桌前等候著,他正在回憶剛剛李宗仁給他電話里所提到的魯南撤離事宜,順便等待著戴安瀾的回報。
結果,居然是穆楓這小子先走進來了,他大搖大擺地來到竹石清桌子邊上,用從竹石清那學來的畫圖技術製成的簡圖往桌上一擱,隨後像模像樣說道:
「竹長官,我的方案是,繞開汶上,直奔大汶河,先接應52軍南下,再率大部隊圍殲第10聯隊!」
竹石清聽著把眉頭一皺,掃了幾眼穆楓,隨後癟著嘴把圖接了過來,接著點了點頭。
穆楓見狀,喜出望外!
「竹長官,我這份方案,怎麼樣?!是不是很有參考意義?」
竹石清繼續點頭,一面感嘆道:「小穆啊小穆,做的不錯,不過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如今85軍的通訊還沒恢復,你率部向大汶河突擊,要是周圍的鬼子合圍你,你該如何?」
「合圍我?」穆楓眯了眯眼,「85軍在正面牽制,第10聯隊不可能有餘地合圍我!」
「你怎麼知道,85軍這個時候會策應你呢?」
竹石清抱肩問道。
「額,這個.……」穆楓一時語塞,「按道理來說,他們和鬼子的戰鬥沒有停下啊。」
「你這份方案,我不是沒考慮過,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如此做麼?」
「為什麼?」
「因為你把事成與否的希望寄托在了別人身上。」竹石清一針見血道,「但絕大部分時候,我們的友軍都是靠不住的,這樣行事,有太多的未知性,穆楓,我還是那句話,請你記住,以後都不要忘記。」
「竹長官,您說!」
「你的命運,你麾下部隊的命運,這片戰場的命運,最好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裡——」
「是!」
「竹長官,戴旅長的電報。」
這場教誨還沒有結束,於陽便呈上了戴安瀾的來電,竹石清揚了揚下巴,示意把電文遞給穆楓。
於陽照做。
穆楓接過電文之後,知道竹石清這是有意讓自己看,於是便認真地閱讀了起來,但戴安瀾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案,只有一句話。
「他們準備怎麼部署?」竹石清挑了挑眉,「跟你的一樣麼?」
「沒有——不完全一樣。」穆楓搖了搖頭,「戴旅長說,以二團向大汶河突擊,虎賁營攜電台閃擊汶上。」
「哈哈。」
竹石清輕鬆地笑了,隨後感嘆道,「知我者,海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