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20軍團,學生經營了這麼久,您怎麼可以……這樣拱手與人呢。」湯恩伯一下子低沉下來,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無處安放而時刻發抖的手,足以窺見他的心情。
老蔣抿了抿嘴,似乎也不忍心看見湯恩伯如此低落,於是語氣終於還是軟了軟:
「克勤,你要明白,我很重視你,我希望你能給我帶來勝利,但是魯南的戰事,你實在不能服眾,不僅是我,李宗仁,就連陳誠,白崇禧也有數落你的不是,我沒有罷撤你軍團司令的職銜,已經是網開一面了,等到竹石清把20軍團撈出來,你再好好沉澱,一定要勵精圖治,力求再戰!」
「是!校長!」
湯恩伯巴巴地舉起手,含淚敬禮道,「校長,我現在就返回前線……」
「都什麼時候了,這時候你還回去能幹什麼?」老蔣眯了眯眼,隨即往桌上收回的電文一指,頗具指責意味道,「你看看,還有幾支部隊是能聯繫上的?克勤,休息一段時間吧。」
「這,好吧。」
湯恩伯只能點點頭,咬著牙,內心一直盤算著和竹石清來往的點點滴滴,他咬的自己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真想就在此地,大聲沖老蔣喊一句:這一切都是竹石清的陰謀!他完全是個心機怪!校長,你可千萬不能被蒙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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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恩伯沒有被剝奪兵權。
他只是暫時沒有能力去掌握這支部隊,畢竟他的嫡系和親信都深居在那泥潭裡。
竹石清也沒有強取豪奪,他只是「恰好」有能力去挽救這個局面。
老蔣是講迷信的人。
這一切都可以稱得上是「命中注定」。
同湯恩伯進行最後的告別後,老蔣的「美齡」號飛機於下午三時,在徐州大小官員的列陣迎接下滑入天際,飛機上,顧祝同和陳誠同行而歸,副參謀總長白崇禧主動申請留下來配合李宗仁指揮作戰,老蔣自知「李白不分家」的道理,並沒有阻攔。
「德公,回指揮部吧。」
當飛機完全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徐祖貽緩步上前,向身披深棕色軍大衣的李宗仁說道。
現場唯一的外人,則是被蔣介石留下的湯恩伯,他此時孤零零地站在徐州軍政官員的一側,所謂廖磊,李品仙之流,儘是些他曾經不放在眼裡的角色。
「好,回去吧。」李宗仁微微頷首,輕輕捻平了手套上起的褶皺,幽幽轉過身,瞄了湯恩伯一眼,露出笑臉道,「克勤,你是和我們一起回長官部,還是說?」
湯恩伯吸了口氣:「德公,我回長官部,這魯南的戰事,還有我的份。」
從事實的角度來說,當湯克勤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句話後,他完成了自我人生的第一次蛻變。
「好。」
李宗仁點了點頭,別過身子,走到了最前面,這一刻他顯得極為冷峻,李品仙和廖磊分立左右,徐祖貽和孫連仲跟在手邊,在更遠的位置,還有孫桐萱與孫震。
當老蔣不在,李宗仁儼然就是這些雜牌軍的領袖,唯一的領袖。
……
俗話說,挖牆腳是一門技術活。
謝晉元是周紹輝挖來的,是因為原88師編制調整,謝晉元負傷在療養,軍委會還在頭疼怎麼組建部隊的時候,周紹輝趁此時機把他和其麾下主力上官志標一起攬了過來。
這是周紹輝的挖人路子,直白點說,就是挖已經小有名氣的軍官。
淞滬會戰里,謝晉元帶隊在閘北死拼了日軍兩天兩夜,被稱為「閘北可恨之師」,周紹輝便是專挑這樣的人下手。
而趙遂生,馬德彪,冉東升等軍校生實際上也是這個邏輯,當黃埔近期的畢業生拉出名單時,周紹輝就會像一個招工頭,打著「學長」的名號下去轉悠,然後看見骨骼驚奇,成績優異且對胃口的,他都會把人家肩一拍:
「,小子,你聽過教導總隊嗎?」
沒等人家小年輕反應過來,他又會補上一個問題:
「認得竹石清麼?」
這時候小年輕們通常都會愣上一愣,大部分人都會回答知道但沒見過,那就妥了,周紹輝立刻就能露出笑容,大手一揮:
「走,我帶你們去見!」
接下來的流程就很簡單了,二話不說給這批人扔進參謀總隊裡學習考核,通過考核的編入教導總隊中低層編制,沒有通過的則平均給中央軍其他部隊,美其名曰「代為培養」。
而竹石清的挖人策略略有些分別。
作為教導總隊的總隊長,他更關心的是部隊發展問題,隨著部隊規模的日益擴大,在指揮上他需要多個抓手以實現對部隊的控制,無論是指揮,通訊,偵察,亦或是炮兵,騎兵,汽車兵,這些都是教導總隊需要不斷優化的方面。
所以,竹石清更需要的是廖耀湘這樣的人。
即有一定統兵指揮能力的綜合性軍官。
20軍團中實際上有能之士不少。
軍長級的關麟征、王仲廉都不是善茬,但這倆不在竹石清的考慮之中,他們距離湯恩伯太近,有著很明顯的「圈層」烙印,加之和竹石清平級,沒有可挖的餘地,也無法容許互相指揮這一情況存在。
而20軍團第一猛人張雪中,此人是湯恩伯的絕對主力,挖不動。
而戴安瀾,昌博這樣的中層幹部則是竹石清的首要考量對象,以他們的能力,可以迅速補位教導總隊編制中的空缺,同時形成新的戰術方式,另外,其本身所具有的資源和關係網,在日後或許能為教導總隊的發展帶來益處,因此,竹石清的挖人,帶有一定的投資意味。
他尋求的,是潛力股。
竹石清將入主津浦的第一個戰術方向放在了東平地區。
盤踞在此的是日軍第10聯隊。
指揮部內,竹石清正在完善這一份作戰計劃。
戴安瀾和廖耀湘一左一右地瞄著竹石清的桌子。
「打下兗州,板垣師團很快就會跟上來,石清,如果一個一個打,是不是效率太慢了些?」
廖耀湘沉默著看了半晌,徐徐開口問道。
天知道是誰給了廖耀湘這麼大的勇氣,使得竹石清直接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直盯著廖耀湘:「建楚,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覺得打毛利聯隊像砍瓜切菜,對付第10聯隊也能高歌猛進麼?」
「不能.……麼?」
廖耀湘皺了皺眉頭,徐徐出聲。
「真要是這麼好打,王仲廉的85軍能被他們拖延到現在麼?」
竹石清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必須時刻提醒自己身邊人可能會出現的這種小毛病,這樣的小毛病在許多國軍將領身上都有體現,那就是容易得意忘形,原本是咬牙血拼自斷臂膀拿下的戰役,事後回顧永遠好像輕描淡寫一般,結果下一次就被人家揍得鼻青臉腫。
「竹長官,第10聯隊主要是在汶上縣這一塊,以周圍七八個村子為依託,從軍力角度上看,第10聯隊還合併了當初63聯隊的兩個大隊,又擁有獨立的炮兵大隊和戰車中隊,整體實力接近一個旅團。」戴安瀾指著地圖解釋道,「85軍之所以遲遲打不下汶上,主要還是缺乏重火力,這裡的戰場又過於零碎,就像是一個漩渦,極其容易被小鬼子掰開了打。」
「嗯……」
竹石清站起身子,在地圖上做著標記,同時問道,「和85軍的通訊能恢復嗎?」
「大概需要半天時間。」
於陽在邊上答道,「我已經派人過去了,估計晚上才能到。」
竹石清大致在心裡盤算了一遍目前的局面:
板垣師團已經進入沂蒙地區,具體進攻方向還不確定,但向西突擊平邑和泗水的可能性還是極高的,因此他將姜勇放在泗水駐防。
40聯隊在大汶河以北配合坂本支隊鉗擊關麟征的52軍。
39聯隊則剛剛攻克郭莊,此時暫不確定其下一步前進方向。
第10聯隊,在這時候已經可以算是這片戰場上除板垣師團外集聚兵力最多,建制保有最完整,也是最具作戰能力的部隊了,想要從第10聯隊打開缺口,撈出炮兵部隊和汽車部隊,可以說相當困難。
但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而且,竹石清還需要考慮正面以及側面防禦的問題。
能勻出多少兵力去打西線呢?
「戴旅長,你覺得,打下第10聯隊,需要多少人?」竹石清先是自己思考了片刻,隨後將這個問題拋給了戴安瀾,也順便看看戴安瀾軍事判斷能力如何。
戴安瀾略加思索後,抿了抿嘴,先看竹石清,後看廖耀湘,最後沉聲道:「竹長官,廖參謀長,恕我直言,我沒有貶低教導總隊的意思,但根據我的判斷,想要一舉吃下這個加強版聯隊,不可能,退一步,即便是要擊退他們,也非得教導總隊全軍出擊不可。」
「有這麼誇張麼?」廖耀湘嘟嘟一聲。
「參謀長,我不是長鬼子志氣,只是情況的確如此。」戴安瀾皺了皺眉頭,「你看,第10聯隊可不是一支孤軍哦,他們的側後邊,就是現在突進來的坂本支隊,向東折到津浦線上,還有他們的39聯隊保障了補給線,環環相扣,我們攻其一點,如不能速勝,那坂本支隊和39聯隊立刻就會撇下面前的小利而轉突我部啊。」
「嗯,戴旅長說的很客觀啊——」竹石清很贊同地點了點頭,「汶上這個地方,我也有研究過,建楚,當初湯軍團長以兩軍之力向北合圍鬼子63聯隊的時候,就是先占據了汶上,這才一舉勒住了包圍圈,兜住了日軍.……雖然只有兩個大隊,但至少還是取得了全勝。」
「石清,那依照你的意思?」廖耀湘問道。
「我看,主力不應該是我們教導總隊,而應該是85軍。」
竹石清思索片刻,最終把地圖上的王仲廉所部圈了起來。
「85軍麼?」
倆人一怔,齊刷刷看向竹石清。
不知不覺間,竹石清的腦中關於戰術思路構想的最後一塊拼圖已經鑄好,竹石清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是鬆弛了下來。
他攤了攤手道:
「我們聊著聊著總是偏離最初的目標,這叫忘了初心,試問各位,我們還需要在魯南打出什麼樣的結果?需要取得一次大捷嗎?不,不需要,需要再度重創日軍麼?也不需要,我們只需要儘可能帶著更多的弟兄們撤出來,足以完成我們的目標,85軍本就在日軍合圍圈外,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只需要考慮89師和52軍的問題……」
話說到一半,廖耀湘忽然噗嗤笑出聲,隨即哈哈大笑。
旁邊的戴安瀾到底還是新來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愣乎乎地注目著廖耀湘。
竹石清停住說話,眯著眼看著廖耀湘。
廖耀湘笑得粗獷,甚至把金絲眼鏡框給摘了下來:「石清,我替你說了唄,你囉里囉嗦的,我們出擊東平,最大的目標是什麼!?不是第10聯隊!也不是幫助85軍,就兩個東西,車!炮!」
此話一出,竹石清也跟著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近墨者黑。
竹石清有時候也恨,自己周圍這幫人怎麼都成了這個德行,搞得自己好像很邪惡一般,每次想說的隱晦一點都不行——
「戴旅長,你別見怪,我們只是話有點糙,這不是不想這些先進的裝備落鬼子手裡嗎.……」竹石清趕緊看向懵逼的戴安瀾,小心安撫道,生怕把這位新人嚇壞了,「你放心你放心,我們搶回來之後,肯定給湯軍團長打欠條,等部隊重新組建的時候,該還的,我教導總隊一個子也不會少你們的——」
戴安瀾也不蠢,第二秒就反應了過來。
片刻之後,他開口道:「竹長官,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呢?都是為了打鬼子不是?」
「啊?」
竹石清和廖耀湘對視一眼,隨即笑道,「哈哈,是的,都是一家人。」
「不過,竹長官,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啊——」戴安瀾忽然開口說道。
竹石清的笑容戛然而止:「戴旅長這話說的也對。」
「如果炮團不救,汽車部隊不接應,那就全要送給小鬼子了,所以,我們去救,理應歸我們,但是,除此之外,我們還幫了兄弟部隊,按理說,他們還應該許一些別的東西回饋我們。」戴安瀾端著下巴,轉著眼珠子分析道。
「啊?」
竹石清和廖耀湘再度一愣,他們沒想到,看著老實的戴安瀾居然還是個「反差怪」?
「等等,竹長官,在你眼裡,我戴安瀾,算哪家人?」戴安瀾抬眉問道。
「當然是自己人。」
「那我就放心了。」
戴安瀾笑了笑。
竹石清卻是腦袋一熱莫名感到有些不對勁。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