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
周紹輝被震得短暫宕機了一秒,隨後他才注目到對岸的巨大煙塵和燎燎火色,他頓時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左右掃視,原本手持鋼鍬的戰士們一個個都駐足觀望著,一時間看得愣神,周紹輝眨了兩下眼睛,「不會真被老子說中了吧!?快,快!接竹石清!」
「周長官,真神了,以前別人說我們還不信,原來你和竹長官真是長一個腦子的!」手下的營長露齒而笑,一頓吹擂把周紹輝整得有些飄飄欲仙了。
「那是,老子跟這小子搭檔多久了?」周紹輝揚了揚下巴,「要不是我不願意爭,當初那主力營長的位置,還真不一定.……」
「您是說,竹長官應該給您當副手?」倆營長對視一眼,直咧咧問道。
周紹輝抿了抿嘴,眼睛一眯,俯下腦袋,把倆人拉近吹噓道:「按照資歷來說,是這樣的,那時候,你們竹長官只是一個小毛孩子呢,名不見經傳,還是直接外調來的,如果不是我周紹輝,哼哼,誰願意幫襯他——」
「可是總隊裡都講,周長官您怕竹長官怕的跟怕婆娘一樣啊……」
「嗯??!」周紹輝頓時站直身子,「哪個王八蛋說的!老子怕他什麼?」
「報告,電話通了。」
沒等周紹輝揪出真兇,通訊兵背著電話匣子到邊上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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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輝抿了抿嘴,左右窺視一遭,隨後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語氣瞬間從剛剛的強硬變為莫名的柔軟:
「竹長官,我是紹輝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忙,你送來的炮仗我已經看著了,過癮,過癮吶!給我們的預備隊什麼時候到?我手下的弟兄們已經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強渡沂水了——什麼!?跟我們沒關係??那……那轟板垣師團是鬧個什麼勁……對對,我沒有多想……我操,我沒有在底下人那裡吹牛皮!我是什麼人啊,你石清說的紹輝我敢說個不字嗎?是!保證繼續警戒!不擅動兵戈!」
電話自此掛斷。
周紹輝莫名出了一身汗,他怔怔地把話筒擱在底座上,吁了口氣。
「周長官,這……什麼情況?」
倆營長跟看熱鬧一樣湊上來。
「繼續挖吧,沒有預備隊,沒有進攻任務——」周紹輝喪氣地擺了擺手,「不只是現在沒有任務,決戰到來,竹長官要我們第一時間撤回費縣,津浦路那邊也不需要我們管了。」
「啊?連津浦路都不管了麼……」倆人愕然。
周紹輝默默摸了根煙,大概理清了竹石清的思路:「只有一種可能,你們竹長官要背水一戰了。」
「周長官,這話怎麼說?」倆營長投來好奇的目光。
周紹輝到底是跟著竹石清不少時間,對於老竹的風格還是輕車熟路,他經驗老道地解釋道:「你們想啊,竹長官為什麼讓我們回費縣,因為我們離津浦路遠啊,板垣師團遲早是要分兵津浦的,把我們搞走,那說什麼什麼?說明竹長官準備搬家了,經營個把月的沂蒙地區不要了,這不是背水一戰是什麼?」
「原來如此——」
「你倆也別灰心,竹長官這個人呢,用人唯賢,教導總隊不講什麼先來後到,你看看廖參謀長,和竹長官之前有什麼交集?之前級別比咱幾個還高呢,這不是也當上參謀長了嗎。」周紹輝擺了擺手,安慰一句。
「是!」
……
第5師團指揮部內。
板垣征四郎已經有些暈怔,他的部隊大搖大擺地擺在諸莒(諸城——莒縣)公路上,莫名其妙,就被竹石清安排炮團轟了幾輪,現場十分複雜不說,就單憑日軍對於國軍實力的判斷,板垣征四郎就不得不考慮,教導總隊有沒有可能真的配合正面的廣西軍來進攻?
竹石清這小子有沒有可能就真的不理會津浦路,著重保護臨沂這一方向呢?
「傷亡情況如何?」
指揮部內,板垣征四郎用手帕擦了擦額間的汗水,沉聲向櫻田武詢問道。
「支那軍的炮火很密集,看樣子,教導總隊將所有的炮兵力量都匯聚在我們這了。」櫻田武俯首匯報導,「兩個聯隊回報,傷亡情況還比較樂觀,也就是他們疏散的比較及時……這西岸的部隊,看樣子也不全是裝裝樣子,真動起狠來,也是咬人的啊。」
「還是得沉住氣——」
板垣征四郎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他依舊認為只要讓教導總隊不施展作為,那麼板垣師團就起到了實質性作用。
陳兵沂水,便是要時刻勒住竹石清的後脖頸,讓教導總隊動彈不得,之所以不先發制人,板垣是不想讓自己陷入被動。
這便是目前板垣征四郎的想法。
但是,這個想法並不被司令部所接受,尤其是西尾壽造這個前敵總指揮。
基於戰場視角的不同,倆人在這件事上有著嚴重的分歧。
西尾壽造縱觀全局之下,哪怕是板垣征四郎的說辭再有道理,至少有一點,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教導總隊不動,毛利聯隊也不敢動,那麼,兗州這個口子便一直掌握在湯恩伯的手裡,如今他把89師派上去了,的確起到了效果,不少部隊已經順勢突圍,就拿關麟征的52軍來說,幾乎一半的部隊已經在李銑267旅的突擊下強渡了大汶河。
拖延教導總隊,實際上也拖延了日軍自己。
因此,西尾壽造不止一次給板垣征四郎下命令,要求他立刻向沂蒙分兵,用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來牽制竹石清的主力,讓毛利優澤安心投入戰鬥,以達到儘快奪取兗州這個生命通道的目的。
板垣還在猶豫。
這是他第一次為一支部隊的下一步動作而感到苦惱。
晚間,天色昏暗。
對莒縣的正面攻勢已經逐漸削減,光靠一個濱田聯隊無法直接擊潰廖磊的兩個師。
兗州方向,毛利優澤自從撤回泗水之後,便沒有再向兗州發起集聚式進攻,因為他害怕被謝晉元偷屁股。
昌博借著這個間隙,親自帶著特務團的官兵在城牆的缺口填補麻包,這時候昌博才理解到是教導總隊間接施加了壓力,方才使得自己順利地堅守了兗州。
和前線失去聯繫的他第一次有了並肩作戰的感覺。
和湯恩伯說的不一樣的是,教導總隊並沒有將自己置身事外,津浦路的環節他們也在全力參與。
晚上十時。
竹石清仍在指揮部內沉思著,他也很費解,向來驕狂的板垣征四郎這一次顯得無比乖順,上萬的部隊愣是不投入戰鬥,就和自己這麼耗著,整得竹石清自己做部署也極為不自在,這場憋氣大賽他已經受夠了。
「竹長官,我們的偵察哨回報,25師已經開始全線突圍了,由於關麟征部在89師的接應下主要往東平突圍,所以.……25師只能靠自己了。」廖耀湘向竹石清簡明扼要地匯報導,「另外,李長官傳來消息,讓我們相機行事,費縣的防禦不需要我們操心,張自忠軍團預計明日就能抵達費縣臨沂一帶。」
「哦?」
竹石清轉過腦袋,「張長官來了?」
對於張自忠,竹石清還是有些別樣的感覺的,當初在西北軍的時候,馮治安和張自忠便是姊妹師,一左一右被當成是宋哲元的左後護法,自己雖說是馮治安麾下的參謀,但是和張自忠配合也不在少數,兜兜轉轉,大家還是來到了同一片戰場上。
最重要的是!
竹石清在平津地區的老團長孫毅目前就在張自忠手下供職,而那個由學生兵組成的軍事訓練團,也被很好地保存了下來,如今也在為抗日事業發光發熱。
「竹長官,有一個問題。」
廖耀湘在盯了半天地圖之後,忽然皺著眉頭站起身,「25師強行突圍,這直接解放了鬼子的第8旅團啊,目前大汶河一線還在激戰,磯谷廉介很有可能將8旅團揮師向西,去吃關麟征軍長這塊肥肉啊——」
「這一點,我今天也研究過。」竹石清微微頷首,順手將自己的草圖掏了出來,「如你所說,目前在大汶河與郭莊之間,唯一的阻隔就是張雪中的89師,但據我所知,89師目前也被掰開來使用,要扛一個旅團,實在是不容易。」
「我們不能再和板垣耗了,竹長官。」廖耀湘異常認真地對竹石清說道,「真讓日軍騰出手來,大半個20軍團都得遭殃。」
「嗯。」
竹石清點了點頭,「先要解決泗水的毛利聯隊。」
「我看,不如讓紹輝他們就真的在沂水邊上阻擊板垣師團一陣,我們先行出擊,將泗水奪下,和兗州的部隊合兵一處,再行北上。」廖耀湘建議道。
「紹輝那邊,還有個炮團——」竹石清搖了搖頭,「板垣師團人多勢眾,只可誘導,而不宜正面作戰,打,也得打時間差,挪著窩打,你明白嗎?」
「竹長官,你的意思是?」廖耀湘一怔,「我們放棄沂蒙根據地?」
竹石清點了點頭。
自此,周紹輝的那個猜想在廖耀湘這裡形成了閉環。
竹石清真正的戰略規劃便是如此,用他自己的話說,叫搬家式打法。
也就是那句玩笑話。
你動我也動,那就相當於沒動。
都知道沂蒙山易守難攻,道路崎嶇難行,只要竹石清利用足夠的手段麻痹板垣征四郎的判斷,為他們挪窩爭取時間,那麼,這個時間差,足以教導總隊做許多事情。
反攻泗水?
增援兗州?
解圍郭莊?
亦或者是,去接應那批德械榴彈炮團——
因此,再三權衡之下,結合李宗仁的所謂張自忠軍團即將抵達的有效情報,竹石清決定為魯南的戰事做一個收尾了。
「建楚,我說,你記一下——」
竹石清在地圖前徘徊片刻後,經過幾日深思熟慮,他的計劃終於要全盤托出。
「好,石清你講,我記!」廖耀湘看見竹石清半邊被煤油燈照亮的臉龐,立馬掏出了筆記本。
「命令,周紹輝所部,配合炮團,向沂水東岸發起一輪攻勢,主攻方向為,莒縣西北十里之楊村,戰鬥時間不得超過兩個小時,特囑,炮團進行三輪炮火覆蓋後,立刻向西轉移,跟隨指揮部本部人馬,準備西遷。」
「命令,謝晉元、姜勇、姚子青所部,於二十四日凌晨集結於平邑以西,準時向泗水挺進,但不許進攻,和上一次一樣,半道折返。」竹石清負手低頭,一字一頓地吩咐道。
「這次也不打麼?」
廖耀湘記著記著,忽然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白。」竹石清微微笑了笑,「再者說了,我們指揮部遷移,也需要時間,告訴謝晉元,這一次我竹石清也要親上前線,和他一起支援到津浦戰場。」
「明白了,你這也是穩住板垣師團——」廖耀湘嘿嘿一笑,快速抄寫道。
「我預計,真正的總攻時間,大概在明日十點左右。」竹石清抬腕看了看表,大概判斷出一個時間,「我想不管是磯谷廉介,還是西尾壽造,也不會再為魯南的戰事而耗費精力,明天,他們便會對兗州發起最後的攻勢,而這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嗯,從今天的情況就能看出來,這毛利聯隊被我們唬住一次,兩次,第三次自然不會信我們了,這正是下手的好機會啊——」廖耀湘恍然道。
實際上,戰爭許多時候是在做取捨,是在做權衡。
最頂級的指揮並不是背地裡的算計,而是逼人做出決斷的陽謀。
誰能率先解決自我決策的阻滯困難,誰就能先拔頭籌。
「還有一點,需要注意。」竹石清抬起手強調道。
「竹長官,您說!」廖耀湘不知不覺改變了口吻,這絕對是發自內心的。
「駐守兗州的特務團,也就是昌團長那邊,我們遲遲沒有建立聯繫,這對我們行動十分不利,甚至可以說,有著極大的隱患。」竹石清娓娓道來道,「我需要有人,繞過泗水,前往兗州,和特務團建立聯繫。」
「我來!」
杵在旁邊的穆楓頓時舉起了手。
「那好,就你了,小穆。」
竹石清也沒含糊,直接同意,「其他的部署,建楚,你整理一下,各部隊執行即可。」
「是!」
於是,在茫茫夜色下,謝晉元的部隊即將發起對泗水的第二次試探,而這一次,他們也不會對泗水發起真正的攻擊。
這絕對是教導總隊自我創作的「狼來了」的故事。
比起殲滅日軍,竹石清更擅長的是折磨日軍,尤其是他手握一定兵力後——
命令方才下達,竹石清的指揮部便在黑幕中緊急開始遷移,向著平邑而去。
教導總隊便要真正離開這片土地,正式加入正面戰場。
實現大軍縱橫馳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