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行事絕不可意氣用事。
帶兵打仗,亦是如此。
……
平邑縣的硝煙尚未消散,15聯隊便捲土重來,聯隊長小島正夫親自率領兩個大隊占據了虎賁營方才據守的最後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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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此處之後,小島正夫極目望去,左手邊是雲霧繚繞的沂蒙山區,右手邊是地勢平緩但一望無際的林蔭小徑。
如果不是戰爭,這定然是一副可書可寫的山水畫卷。
「喲西,等到50聯隊壓上來,教導總隊,插翅難飛!」
小島正夫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這山林間遊蕩,在這片區域,能供大部隊通行的道路並不多,千百人踩過的痕跡清晰可見,也可以說,這山間的窄路就是軍隊踏出來的。
從平邑出發,一條通蒙陰,一條向費縣。
「閣下,戰場已經打掃完畢,可以繼續推進。」副官從一片廢墟中一路小路而來,在小島身邊站穩腳跟,敬禮而言道。
「酒井將軍有什麼指示?」
「旅團長閣下命令我部,即刻向費縣穿插,堵住教導總隊南撤道路,我部行動同時,旅團部會命令50聯隊向蒙陰發起牽制性進攻,雙向出擊。」副官回答道。
「嗯,那這樣最好,讓那幫人也看一下,我們14師團到底是精銳還是雜碎!」聽完,小島正夫滿懷信心地點了點頭,隨即部署道,「命令,第三大隊,機槍中隊,第二大隊橋本中隊,迅速向費縣方向挺進,如遇小股支那軍抵抗,立刻予以突破殲滅!」
「哈依!!」
泗水。
50聯隊指揮部。
毛利優澤正在視察從前面撤下來的攻擊部隊,這批部隊原本和15聯隊一道進攻平邑,由於通道越打越窄,酒井隆便命令50聯隊主力暫時退回泗水休整,順便防範兗州一線的中國軍隊異動。
「聯隊長閣下,是梅村參謀長的電話。」
電話鈴聲忽然響起,副官下意識地抬手接起,放在耳邊聽了半晌之後,迅速站起,並扭頭沖指揮部門口叉腰而立的毛利優澤高聲呼喊道。
毛利優澤的眉頭瞬間皺緊,他深吸一口氣,舌頭輕輕舔舐了一下自己乾燥起皮的嘴唇。
「閣下,酒井將軍命令我們留下一個大隊,其餘部隊向平邑前進,到平邑之後,沿東北向山路向蒙陰發起攻擊,為15聯隊奪下費縣爭取時間。」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接電話時,通訊兵給他帶來了直屬上級酒井隆的命令。
場面大概停滯了三秒。
副官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長官,我們聯隊長還在門口視察軍情,對,我找人去喊他進來,好,好——」
言罷,副官把話筒輕輕擱在桌子上,一路小跑來到毛利邊上:「閣下,這.……」
「你這個蠢貨,這時候接什麼電話,聯隊裡已經斷絕了對外通訊,連無線電都處於靜默狀態!」毛利優澤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副官,「是磯谷廉介還是誰?」
「是梅村參謀長,他剛剛在電話里問,問你這個學弟還認不認他做學長,如果你不願意接電話,那這輩子他都不會與你聯繫。」副官原話轉述道。
「該死。」
毛利優澤一抹額頭,全是汗水,倆人在陸軍士官學校關係甚好,而來到中國之後,又在同一個方面軍任職,私人的情誼的確擺在那裡……但是,一旦接了這個電話,毛利優澤哪裡有顏面去承擔什麼「兵變」的罪名,他的家族..他的那些親朋故舊都將受到連帶責任。
「閣下,酒井長官這邊?」
「各部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輕動。」毛利經過強烈的心理鬥爭後,最終還是軟了下來,他並不是那種以直屬長官為尊的狂熱追隨者,對他來說,日本民眾認可的榮譽更為重要,他叫停了部隊的集結,邁著忐忑的步子走到了電話邊上,「我是毛利優澤。」
「毛利君吶——」
梅村次郎和善之聲傳入耳中,「你是不願意接我這個學長的電話了,對嗎?」
「豈敢,學長昔日的引領,毛利我從未忘記,那些共同學習的時光,還歷歷在目。」毛利優澤回答道。
「你們酒井支隊的事情,磯谷長官已經知道了,你知道這件事的性質嗎?我勸你,還是不要衝動,中國有句話叫,衝動是魔鬼。」
「我……學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戰場抗命,就已經可以移送軍事法庭,還繳械直屬炮兵旅,就算是當場槍斃了也不為過!」梅村的聲音驟然變得冰冷而僵硬,方才的所謂同學情誼仿佛剎那間便煙消雲散。
「我!我……」毛利優澤被懟的說不出話。
「毛利,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只是怯弱了些,但你至少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梅村話鋒一轉,打起感情牌,「這件事,歸根結底,是酒井隆目中無人,這件事已經上報給了寺內司令官,就連天皇陛下都深為震怒,我作為你的學長,不希望你真的卷進這件事情里,現在,請你向天皇發誓,向你的家族發誓,你毛利優澤,到底有沒有悖逆天皇陛下?」
「我沒有!我只是,這是酒井長官的命令!」毛利優澤的食指死死扣著木桌的皮屑,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幾乎是在用吼,這無疑正中梅村次郎的下懷。
「毛利,酒井隆已經不再是你的長官了。」梅村次郎冷冰冰道,「就在剛剛,大本營已經撤掉了酒井支隊的番號,剝奪酒井隆少將軍銜,並將其設為帝國戰犯,你現在如果繼續執行酒井隆的命令,就是叛國。」
「我應該怎麼做?」
「只要你帶著你的部隊,原地留守泗水,脫離酒井隆指揮,暫歸磯谷師團師團部直轄,那麼在戰後,磯谷長官不會追究你的任何責任,並且,會請示將你們擴編為毛利支隊,你晉銜為少將。」梅村次郎開出條件。
毛利優澤當然明白這是收買,但是,他有的選嗎?
他和15聯隊的小島正夫不一樣,人家和酒井隆那是鐵打的兄弟,刨去上下級關係,幾乎就是穿一條褲子的,而自己呢……
猶豫再三下,毛利優澤咬了咬牙,回復道:「學長,我毛利聽你們的調遣!」
「喲西。這就對了!」梅村次郎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現在只有一個任務,接管炮兵旅團,並堅守泗水,不得擅動,聽明白了沒有?」
「哈依!」
毛利優澤鏘鏘言道。
電話這才掛斷。
毛利優澤鬆了口氣,梅村次郎也鬆了口氣。
如果酒井隆真拿著第二軍這個直屬炮兵旅團瞎搞,出了什麼岔子的話,就連磯谷廉介也要跟著受罪,這可是二十八門105mm榴彈炮,外加三十幾門野炮山炮混編部隊!這支炮兵旅要是沒了,天知道西尾壽造作何感想。
電話掛斷之後。
毛利優澤略作休整,收拾一番心情之後,來到指揮部跟前,先是向副官下令道:「給酒井隆回復,我部隊稍作整補,隨後立刻向平邑開進!」
「真去嗎?」副官一怔。
「當然不去。」毛利優澤眯了眯眼,「先穩住他,另外,中川大隊長。」
「有!」
「你帶人,即刻去控制炮兵旅團,控制之後,迅速將炮旅轉移至泗水附近,你親自負責把守!」
「哈依!」
一通部署完畢,兩路人馬開始分別行動,而酒井隆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家要被偷了。
通向費縣的道路上,方文堅的虎賁營掩藏在林子裡,無數條槍直直對著這條林徑。
「都給老子聽好,不要戀戰,抵抗一陣就敗退,敗退懂不懂都?」方文堅端起衝鋒鎗,左右掃視一番道。
「是不是有些狼狽?」
馬德彪蹙眉問道,「營長,咱是不是也打得賣力一點,免得小鬼子輕視我們?」
「老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小子!」方文堅惡狠狠說道,「你放一萬個心,這伙鬼子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沒機會輕視你。」
「報告!報告!」
林子裡,急促的腳步聲踩得枯葉吱吱響,頭上戴著偽裝葉的偵察兵飛奔而來,「營長,小鬼子先頭部隊正在向我們這邊快速推進!」
「好!」
方文堅點了點頭,「待會,一切依照我的口令行事!誰都不許衝動,聽見沒有!?」
「是!」
方文堅端起望遠鏡,目視日軍的裝甲車攜步兵向這邊踏步而來,鬼子兵們保持著完全的衝鋒姿態,也就是說,他們對這一條路充滿著戒備。
「打!」
進入攻擊距離後,方文堅大喝一聲,迅速站起身子,衝鋒鎗的子彈在下一秒噴薄而出!
噠噠噠噠——
四面瞬間亂成一團,混亂的聲響穿透這片林子,向周遭不斷蔓延著。
後面的日軍見前方交火,迅速縱兵壓上,擲彈筒和迫擊炮也在第一時間向前方抵進。
轟轟——
虎賁營的兩翼炸起一陣煙霧,個別戰士被炮彈的衝擊力直接掀到了林徑上。
「營長,老子去幹了那輛裝甲車!」馬德彪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看見裝甲車必炸的習慣,這時候把頭抬了起來,沒等方文堅說話,就已經把一條腿的綁腿給卸了下來。
「你搞莫比啊!個籃子的走啊!」方文堅一下子激起母語,像老鷹提小雞一樣,揪住馬德彪命運的後頸,大手一擺,「撤!」
日軍很快注意到兩側林子閃動的人影,被打了一悶棍的鬼子不甘如此,處在最前面一直貓著身子的中隊長赫然站起身子,拔出長刀,厲聲一喝道:
「殺死給!」
噠噠噠噠噠——
裝甲車頓時給足了油門,軋著枯枝葉向前滾滾而起,炮塔上的機槍如同轟鳴的機器時刻都在噴射火星。
而就在此時,一顆子彈斜著咬中了方文堅的屁股。
「哎喲臥槽!」
方文堅只感覺後邊哪生疼了一下,隨後一下子失了力氣,好在馬德彪在旁邊把他架住。
「狗日的,小鬼子,掩護!!!」馬德彪急吼一聲,隨後在幾個人的掩護下,把方文堅靠在樹幹邊上,關切地問,「營長,傷哪了!?」
「後邊,後邊!」方文堅沉沉出了口氣。
馬德彪急忙把方文堅翻過來,手四處在方文堅背上扒拉著,結果低頭一看,屁股上淤出鮮血,他立刻鬆了口氣,擺了擺手:「擔架,來個擔架。」
「是!」
「營長,你沒事,就是屁股漏了而已,咱抬著你走。」馬德彪淡定地說道。
「老子操了!真他媽的給他臉了!」方文堅冒出一股無名火,瞬間支起身子,扭頭指著那輛快速開進的裝甲車,「手榴彈給老子,今天要麼老子死,要麼他完球!」
馬德彪一怔,這才幾分鐘,怎麼角色突然互換了!?
「營長,冷靜啊!衝動是魔鬼啊!」馬德彪趕緊指揮兩個弟兄把方文堅攔住。
「老子操!!!」
馬德彪抿了抿嘴,從左右收來幾個手榴彈,用早已扯下來的綁腿迅速捆成一個集束手榴彈,臨行前命令左右:「掩護,我去去就回。」
「是!」
噠噠噠——
在短暫的還擊之下,馬德彪跟兔子一樣在草垛子後游移,由於裝甲車車速加快,後面的步兵大都沒有跟上,這給馬德彪製造了不錯的機會,在接近到足夠距離後,拉出引線,將其往裝甲車車底一塞。
轟隆!
裝甲車頓時癱瘓在原地,不再動彈。
馬德彪腦袋一低,呲溜地又回來了:「營長,裝甲車已經解決了,咱們走吧!」
「操!誰特麼讓你炸了,老子自己能搞定!」
「擔架,擔架!」馬德彪眉頭一皺,擺了擺手,愣生生將方文堅扛出了戰場。
……
不斷的阻擊讓酒井隆有些心煩意亂,人在平邑的他急於拿下費縣。
「支那軍太狡猾,他們就是故意要拖延!」小島正夫向酒井隆匯報導,「我的部隊雖然一直在推進,但是,速度緩慢,閣下,如果能牽制住蒙陰方面的部隊,我就能撒開手,專心對付這伙老鼠。」
「50聯隊當然不可或缺,但是,我有更好的辦法。」酒井隆笑著搖搖頭道。
「什麼辦法?」
酒井隆對著這片林子揚了揚下巴,「命令,炮兵旅團集中火力,覆蓋支那軍防線,進行兩輪炮火覆蓋之後,你們聯隊再行推進,如此,我就不信,這一窩老鼠還能存活幾個。」
「真是好主意,閣下!」小島正夫跟著笑了笑,「我都忘了,炮兵旅團現在握在我們的手上,如此一來,我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費縣了!」
「報告!50聯隊和炮旅都聯繫不上!」
「納尼!?」酒井隆一怔。
「閣下,或許50聯隊正在向平邑趕來。」小島正夫說道,「我可引部隊先行推進,等到炮旅就位之後,我還能為其提供坐標,亦可省去不必要的時間。」
「那好,那就勞煩小島君親自引部隊南下了。」酒井隆點了點頭,「拜託了。」
「哈依!」
就這樣,小島正夫率領他第15聯隊幾乎所有部隊,開始自平邑向費縣開進,在他的認知里,費縣只有湯恩伯一個雜牌團,直到他死的時候,他也還是這麼覺得。
蒙陰。
「什麼玩意?!屁股中彈?」
竹石清本來還在很正經的部署軍隊,一聽這話,差點沒笑出聲來,「算了算了,正好朱雲峰來了,這部隊也不缺人帶,你讓方文堅到費縣養傷吧,別折騰了。」
「就怕他不願意啊……」
穆楓苦笑道,隨後貼近竹石清耳邊,「聽說在擔架上就一直罵人,恨不得抱頭小鬼子在嘴邊啃吶——」
「由不得他。」竹石清翻了個白眼,隨後來到於陽的電台邊上,單手撐在桌面上,「各部隊都就位了嗎?」
於陽摘下耳機,答道:
「目前,周副隊長那邊三個團已經就位,我們這邊,一團,二團已經在北山集結,只待酒井支隊進入,即可發起全線攻擊。」
「好。」竹石清點了點頭,「單獨給姚子青發條電文,讓他預留出一個加強營,隱伏在平邑附近,待我們兜住酒井支隊之後,準備收復平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