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
「德公,戰況急轉而下,各部隊都面臨險境啊。」
徐祖貽焦頭爛額地在司令部內徘徊,李宗仁負手站在地圖前邊,兩眼看得出神。
「德公,尤其是25師,現在被困在郭莊,極有可能全軍覆沒。」徐祖貽再度補充道,「參謀部的意見是,舍小保大,在日軍包圍圈合攏之前,先把20軍團的大半主力撤回來,保存實力,以據守濟寧。」
「不行,絕對不行!那難不成,25師就送給小鬼子啃嗎?」副司令李品仙嚴詞拒絕道。
「鶴齡,你主持淮河戰事太久,壓根不明白魯南的處境!」徐祖貽抱怨道,「磯谷師團和板垣師團的戰鬥力豈是南邊那幾個聯隊的鬼子能比擬的!?要我看,及時止損,尚可一戰。」
「燕謀兄,你這話我可不愛聽啊,你怎麼……」
「行了。」
李宗仁抬起右手,出言打斷道。
「德公——您是什麼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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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同聲發問道。
「燕謀,你是參謀長,你最清楚目前的情況,我們五戰區在戰前作出的部署,在如今這個境況下,確實形同虛設。」李宗仁背手嘆了口氣,「兩線阻擊的戰略規劃無法實現,反倒是提前暴露了戰區最精悍的機動兵力.……」
雖然李宗仁不說,但眼角的那一抹淚水讓倆人看到了其內心深處的自責和愧疚。
「德公,這不是您的責任,如果不是軍委會從中干預.……」徐祖貽湊一步上前道。
「日軍不愧是機械化部隊,各條戰線上兵力的運用,要比我們靈活的多啊,反觀湯軍團呢,雖然坐擁火力優勢,有機動運輸力量,但是這一次都沒有使用得當,我聽說,二十幾門榴彈炮陷在東平的村子裡,連動都不敢動啊!」李品仙越說越激動,性急之時,恨不得把老蔣拉出來開涮。
「抱怨的話,就不要再提了。」李宗仁沉聲說道,隨後又看了眼地圖,「目前看來,湯軍團的壓力是最小的,關麟征部有摩托化支援的速度,救援郭莊,保52師理應問題不大,酒井支隊正在全力攻山,反倒是教導總隊陷於不利之地,如果龐炳勛頂不住,那就是後路斷決,燕謀,撤退的方案,你要儘快拿給我,記住,各部隊撤退要有序,戰線要緩緩後移。」
「我明白!」
徐祖貽鏘鏘回復道,「德公,那我這就去了。」
「嗯。」李宗仁點了點頭,「鶴齡,你去給教導總隊打電話,告訴竹石清,要他們儘快撤退到費縣,準備部署第二道阻擊線。」
「李長官,還是您打吧……」
李品仙臉部肌肉抽動一番,他下意識的不願跟竹石清溝通,前一番被竹石清懟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沒出息。」
李宗仁看著這位自己帶出來的桂系骨幹,沉沉出了口氣,「你打,我來講。」
「是。」李品仙這才放心地搖起電話。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
「李長官,給。」
「石清,蒙陰的情況怎麼樣?」李宗仁和藹地問道,「周紹輝已經到了費縣,你們要儘快回撤,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損失。」
「李長官,自蒙陰回撤費縣,還有七十多里路,最快,也需要半天時間,如今,我的一團二團還在山麓上南撤,而酒井支隊攻勢兇猛,炮火凌厲,石清以為,想要從速撤出,已十分困難,強行撤離,興許還要打一場遭遇戰……」竹石清悠悠開口道。
李宗仁乍一聽,還以為竹石清是在抱怨教導總隊堅守了五天,結果換來這麼個結局而心有不甘,所以他安慰道:
「石清,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一次,教導總隊所做出的努力被長官司令部看在眼裡,這不是你們的問題,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為你們白白的犧牲負責任,我李宗仁絕不推辭……不過,你們還是要儘快撤回來。」
「李長官,我們要走了,湯軍團要如何脫身?」
竹石清忽然問道。
李宗仁一怔。
「這件事,長官部還在研究,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湯軍團面對的壓力相對較小。」
「李長官,你是希望我們先撤到費縣,然後把損失慘重的龐軍團撤到臨沂,對嗎?」竹石清輕聲問道。
「總體方向應該是如此,具體的細節,還需要參謀們去打磨。」李宗仁很坦誠地接話道,而事實上,這種方案的提出是最合乎情理的,短時間內,也很難有人能想到更合理的辦法。
「李長官,如果板垣師團攻取莒縣之後,向西自沂蒙南線強襲20軍團側背,情況就危險了,這一次他們就展示出了極快的進攻速度……」
「石清,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聽到這裡,李宗仁知道了竹石清的話中之意了。
「李長官,我這個人並不是戰爭狂人,我只是替湯軍團考慮,雖然他們這時候還沒有到絕對危險的境地,我想我們教導總隊還能承擔更多一些。」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當然,竹石清不是為湯恩伯考慮,而是為其手下三四萬精銳考慮,這些戰士和這些裝備,才是五戰區最大的防禦力量。
「石清,你有這份心,我深感欣慰,如國軍將士個個如你,我不敢想。」李宗仁笑著說。
「李長官,既然龐軍團無論如何也要撐到我們撤到費縣,即便是拿十個小時算,這對龐軍團長來說都是不小的壓力,所以我想,集中教導總隊的力量,轉守為攻,獨自化為西面帶來的威脅。」竹石清鏘鏘言道。
「獨自化解?」
李宗仁微微蹙眉,「石清,你是要跟酒井支隊正面作戰?這太冒險,如果糾纏不下,你們的處境很危險,你們那裡距離莒縣還是太近。」
「請李長官一定幫我同龐軍團長溝通,我們只要五個小時。」竹石清說道。
「五個小時?!幹啥?」
旁邊的李品仙聽著發愣。
「五個小時,如我們教導總隊不能擊潰酒井支隊,我竹石清願擔魯南失利之全部責任!」
竹石清赫然抬高了音量,使得自己的指揮部內,李宗仁的周遭都聽得清清楚楚。
離李長官指揮桌近的機要員們各各抬起了腦袋,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李宗仁,隨後又埋頭繼續工作。
李宗仁停頓須臾,權衡再三下,一字一頓道:「竹石清,我代表五戰區長官司令部,同意你的想法。」
「請李長官放心,石清定不辱使命!」
電話自此掛斷。
沂蒙山的巍巍山巒之間還飄著濃霧,山嶺兩側不斷轟鳴,皆是炮火滾滾的血腥戰場。
魯南這個四爭之地,每一秒都有鮮血溢出,都有戰士倒下。
在這片戰場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轟隆——
15聯隊最終撕開了平邑的向東隘口,最後一塊機槍陣地在一聲炮響之後徹底被揚起的灰塵所覆蓋。
三秒之後,馬德彪和幾個副手從廢墟中擠出幾個腦袋,警惕地看著四方。
噗——
馬德彪一抿嘴,吃了一嘴的灰,激得他當場猛吐了一口氣,霧狀的塵霧朝周圍的戰士臉上打去。
「連長!我眼睛!」
「不好意思——」
馬德彪尷尬一笑,四下翻找一陣,從土裡摸出望遠鏡,抵在眼睛前看向西邊,動靜消失之後,日軍便開始以裝甲車為推進核心,輔以步兵中隊開始向平邑內側搜索前進,他們的腳步行進的較為緩慢,部隊播散的寬度很大,對於地上的屍體,他們會無差別進行補槍補道。
這是典型的打掃戰場時推進。
這是日軍刻在骨子裡的行為準則,即便是在萬分緊急的情況下,許多日軍部隊也會拿出時間來打掃戰場。
「媽的,把咱們弟兄都給打光了,老子非干他一下不可!」
馬德彪惡狠狠盯著那輛排在前邊的裝甲車,右手攥了把沙子。
「連長,機槍用不了了。」
旁邊的戰士把機槍從土沙里掏出來後,發現連槍管子都歪了。
「找手榴彈!」
馬德彪撇下望遠鏡,衝著身邊僅剩的幾個人低聲命令道。
「是!」
很快,戰士們便稀稀拉拉攛掇來十幾枚德式長柄手榴彈,能用的衝鋒鎗和機槍也撿起來不少,不少戰士從昏迷中醒來,拼拼湊湊最終也形成了一支三十來人的小隊。
「你們幾個,去那個窗口,你們,在這守著,等坦克開過來,其餘人,跟我來!」
馬德彪迅速做出布置道,除了攥著集束手榴彈的兩個戰士還留在隘口,其他人都被他安排到了縣外邊,也不知道從哪來的一股莽勁,反正馬德彪就是骨子裡那種「干」的精神,驅使他非打掉這輛裝甲車不可!
滋滋,滋滋——
日軍的裝甲車排在前邊,緩緩駛來,頭上的炮塔也在滋滋地旋轉著。
「前進!前進!」
跟隨在裝甲車兩側的鬼子兵壓低著重心,警惕地環視周遭,從成群的屍體上踩過,喊著繼續前進的號子。
「準備.……」
壕坑內的兩個戰士各抱著一束手榴彈,對視一眼,聽見裝甲車的聲響越來越近,隨即迅速拉了引線,往裝甲車前進的路上一塞。
「跑!」
倆人互相一拽,壓著身子就往交通壕內側跑。
轟隆——
兩聲劇烈的聲響傳出,倆人迅速爬出掩體,朝著縣外飛奔而去。
「打!」
馬德彪在右側的半牆露出人頭,舉著衝鋒鎗便是一通掃射!
噠噠噠噠!
休克在原地的裝甲車冒著黑煙,兩側的步兵急忙蹲下身子開始還擊,但兩側的交叉火力迅速壓制住他們的射擊,一時間,這個中隊留下數十具屍首,而裝甲車一報銷,這伙鬼子即刻開始四散奔走,向西回撤。
「跟老子沖!!!」
馬德彪振臂一呼,整個人就要跟上去,忽然,一雙大手鉗制住他的脖子。
「你他媽虎逼啊你。」
方文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你急著死別帶上弟兄們。」
「營長!?」
馬德彪一怔,欣喜道。
「走,跟我走。」方文堅招了招手,把這夥人帶出了平邑,隨即轉小路向虎賁營主力防線而去。
「營長,你們這麼快就把防線搞定了?」馬德彪有些驚訝地問道。
「不修防線了。」方文堅笑了笑。
「怎麼呢?」
「看,那個方向。」
「南邊,咋了?」
「至少三十門炮,正在朝這裡瞄準。」方文堅十分得意地說,「你小子這次可以開開眼了,看看我們教導總隊過去是怎麼打仗的!」
「是不是周副隊長他們到了!?」馬德彪又是一怔,「天吶,那我們還撤退嗎?」
「撤?」方文堅眉頭一皺,探出右手把馬德彪後腦勺一拍,「撤什麼撤,干啊!我告訴你,竹長官已經跟戰區立下了軍令狀,五個小時,打掉這個酒井支隊!」
「能行嗎?」
「我告訴你,教導總隊沒有不行這兩個字!」
魯南戰役現狀圖(信息量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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