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邑縣,東南豁口。
虎賁營的主力人馬捂著口鼻,俯身儘可能貼著地面穿梭,方文堅沒敢讓這小一千號人在這個「葫蘆狀」的縣裡多停留,平邑的進口已經被酒井支隊炸了個稀巴爛,如果保不住出口,後果難以預料。
「馬德彪,留下你的人,守住這個口子,我帶著人到後面組織防線。」
方文堅攢著脖子上掛著的衝鋒鎗,引著人退出房區之前,把馬德彪喚至身邊,賦予重任。
「營長,要守多久?」
馬德彪先是點了點頭,把手臂一招,把一連剩下的兩百號人截下,熟絡地擺了擺手,一連的戰士便懂了他的意思,側著腦袋往兩面散去,各自尋找自己的阻擊位,布置火力點,隨後,馬德彪才緩緩開口問道。
「別怕,我在你身後呢。」
方文堅從荷包里摸出一根煙和一小包火柴,咔嚓一下點燃菸頭之後自己先美美吸上了第一口,隨即從嘴裡吐出來,用手遞到了馬德彪的嘴邊。
「我不怕,營長,我馬德彪生來就虎,我有什麼可怕的——」馬德彪嘿嘿一笑,「我只是想心裡有個底,也好盤算一下這陣勢該怎麼擺。」
「按時間長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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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堅欣慰地笑了笑,又薅了薅馬德彪的頭髮。
言罷,正準備起身離去,又被馬德彪給喊住:「營長,我聽營里的老兵講,我這個性子,挺像咱們營以前的老長官,好像是許連長?我想問,這是不是真的?」
方文堅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向這小孩,剎那間有些恍惚,這小子眉宇之間的確和許大勇有些相似,打起仗來也是橫衝直撞的,唯一的不同,可能也就是許大勇說上海話,這小子講河南話。
而此時的場景,和當初在淞滬戰場上的血腥與緊張也相差無多,方文堅鼻頭微酸,仍釋然一笑道:「你是你,許大勇是許大勇,你們都是我的方文堅的兄弟。」
「我會像許連長一樣!死也死在衝鋒的路上!」
馬德彪望著方文堅緩緩露出的背影,高聲吼道。
方文堅沒轉頭,擺手致意了一下,隨即領著剩下的部隊往平邑之東的林區搶築工事,漸漸走遠後,方文堅才搖了搖頭,苦笑道:
「個斑馬的,真是著了邪了,這營上上下下換了一茬,結果還是這揍性,許大勇,看看你幹的好事——」
……
「炮旅失去聯繫?」
磯谷廉介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壞掉了,幾個熟悉的詞彙組成在一起,倒是讓他有些懵了,但參謀長梅村就是這麼告訴他的,「酒井隆這個王八蛋,我必須把他送到軍事法庭去自裁!!」
「連炮旅都敢劫持……」梅村嘀咕一句,「閣下,他這是喪心病狂了!」
「馬上向西尾司令官通報此事!不對!連同寺內司令官也要一同匯報,在我這裡出了這樣的事情,我!」磯谷廉介急聲說道,一個停頓之後,又長長嘆了口氣,「先把眼前的事情顧好吧,第8旅團困住那支突出來的支那軍沒有?」
「已經團團包圍在了郭莊,將軍,這裡。」
梅村次郎在地圖上一指,「此地距離兗州還有快二十里的距離。」
「一味地冒進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磯谷廉介僵著臉道,也許是酒井隆的操作加劇了他的憤怒,但值此時刻,他也只能把所有的怨恨全部發泄在湯恩伯的20軍團上,「命令第8旅團,全力出擊,今天之內,務必全殲郭莊的支那軍!」
「報告!」
機要員飛奔而來。
「講!」
「第10聯隊匯報!支那軍第52軍關麟征部繞開東平,向郭莊而去,目前部隊已經撤出正面戰場。另外,航空大隊偵察得回的消息,酒井支隊正在向沂蒙方向發起全面攻擊,自泗水到平邑,沿線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這是奔著教導總隊去了。」
梅村次郎抬眉言道。
「誰需要他去打教導總隊?」磯谷廉介眯了眯眼,冷聲道,「這時候要是回兵攻擊兗州,斷了湯恩伯軍團後路,那津浦路早就勝勢已定!真是豬頭!他這一走,徒增不少隱患!」
「事已如此,已無可挽回。」梅村次郎搖首嘆息一句,場面沉寂片刻後,他忽然眼睛一亮,「閣下,我與50聯隊聯隊長毛利優澤曾經共過事,我可以試著去聯繫50聯隊,讓他們脫離酒井隆指揮,由泗水向兗州發起進攻,如此便可形成對湯恩伯的三面圍擊之勢。」
「哦?有這樣的事情?」磯谷廉介把目光投來,「那便拜託梅村君了,你告訴毛利優澤,只要他能率部脫離酒井隆這個混蛋的指揮,我可以向司令官閣下請求,寬赦他的行為!」
「哈依!」
……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轟隆——
轟隆——
以15聯隊為突擊主力的酒井隆親自端著望遠鏡,架在了日軍一二線攻擊部隊的中間地帶,任憑副官或是參謀們怎麼勸他,他也要親臨前線觀察著自己的部隊撕開這個缺口。
原本不多的民房幾乎全部垮塌,土磚石磚被炮彈轟成了齏粉。
馬德彪悶著腦袋,把自己置身在兩堵斷牆背後,死死盯著每一個沖入火力封鎖線之內的敵人。
「機槍!來我這兒!來我這兒!」
馬德彪狠狠招了招手,命令手下將M-08式重機槍埋在了這個角落裡,機槍組的幾個戰士立刻迅速展開作業,在原地刨出了一個機槍坑,最後由馬德彪本人親自握持住機槍的抓柄,在一聲嘶吼之下,子彈噴薄而出!
噠噠噠噠噠——
敵我雙方在狹窄的土地上瘋狂拉鋸,15聯隊將僅有的五輛裝甲車和兩輛小豆丁坦克一齊派上了戰場,以步兵裹挾在其間,持續不斷轟擊著馬德彪防守的這片稀爛建築群。
炫目的火光和震耳的轟鳴被東面三里地外的方文堅收之於耳。
在布置完工事任務之後,他時不時就要瞄上平邑一眼,他對馬德彪委以重任,但又真的害怕這孩子有什麼閃失,這批孩子才剛剛畢業,被周紹輝納入隊中,甚至還沒見上自己的引路人,就要葬身對日作戰的戰場了嗎?
「一連的電話到底接通了沒有!?」
方文堅等候在通訊兵的邊上,這傢伙快把旋柄轉冒煙了,也沒和馬德彪通上電話。
「營長,我走之前,分明留下了電話線,這.……」通訊兵委屈巴巴地抬起頭,急得手腳不知如何安放。
「那你給竹長官打電話,催促他們,迅速轉移,老子這裡要頂不住了!」方文堅抿了抿嘴,無可奈何之下說道,隨後戴上軍帽快速起身,從半成型的戰壕上把槍抓了起來,高聲喊道,「偵察排,跟老子來!其餘人原地構築工事!」
「是!」
蒙陰指揮部。
竹石清蹲坐在門口,望著右手邊參謀們正在焚燒著這段時間形成的機密文件,煙氣裊裊,和山中若隱若現的霧氣相融。
穆楓正在指揮部中堂收拾著沙盤上的旗幟,於陽則已經帶著自己的部下背上師部的三部電台,徐徐走出了內屋。
「竹長官,剛剛虎賁營來電話,說是日軍已經大範圍占據了平邑,他們撐不了多久,要我們迅速南下,到了費縣,我們再作集中。」穆楓整理好手上的東西之後,一路小跑來到門口,沖竹石清說道。
「我知道了。」竹石清皺著眉點頭,「如果我沒有猜錯,湯恩伯派出去的那個師,壓根沒有撞上日軍主力,對嗎?」
「的確如此。」穆楓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竹長官,看樣子,拿下兗州的那一刻,20軍團最好的路子就是掉頭去消滅第10聯隊,而不是向北.……」
「從我們這裡,到費縣,需要多久,你算過麼?」竹石清問道。
「強行軍的話需要半日,現在一團二團還沒有完全收回來,我粗略估計,大概需要十個小時左右。」穆楓扳著手指頭數道。
竹石清嘆了口氣,腦袋往旁邊的門樑上一靠:「靠虎賁營幾百人怎麼可能擋住一個旅團十個小時.……」
「周副隊長不是也快到費縣了麼?」穆楓問道,「可以讓他們向北接應我部後撤。」
「你別忘了,板垣師團還在東面虎視眈眈,龐炳勛一天打十個電報向李長官請求後撤,如果貿然讓周紹輝帶著部隊卷進來,而不能速戰速決的話,那這步棋臭的和湯恩伯簡直如出一轍。」竹石清閉上眼睛,低聲嘀咕著。
「只可惜現在20軍團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25師在郭莊被圍,第10聯隊遲遲啃不下來,部隊被切割成兩截,而泗水呢,又活躍著一個酒井支隊,就好像一個牢籠,死死捆著這頭獅子。」
「你小子現在分析起局勢都有板有眼起來了?」
竹石清微微一笑,側過頭,用欣賞的眼神看向穆楓,待其晦澀一笑之後,竹石清跟上問道,「那你覺得,目前我們應當如何決策,才能化解這種危局?」
「嗯……竹長官,關於20軍團嗎?」
「當然是關於我們。」竹石清站起身來,平視穆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我……」
「小穆,你已經比很多人強了。」竹石清緩緩走到中堂,又瞄了一眼懸掛未收的巨幅地圖,沉聲道,「古往今來,有許多用兵之人,臨場決策過於隨意,不惜將國家之前途命運束之一戰,也有人優柔寡斷,一味隱退,割地賣國以苟存一隅,我常在想,究竟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到進退有序,張弛有道,我也在想,任何一支軍隊,都有著其自身的精神底色,而因為這種精神,每到關鍵時刻,每至絕境之際,一支軍隊將做出和普遍部隊截然不同的選擇。」
穆楓聽得直愣神。
竹石清這種文化人,談起事情就喜歡談古論今,穆楓深知跟了竹石清這些時日,最受其影響的當屬自己。
「竹長官,依我們教導總隊的脾氣,哦不,是精神,我們這時候,不該撤退。」
停頓片刻後,穆楓經過認真的思考,品出了竹石清話里的深意,這個長官真是有惡趣味,你千萬不能看他命令勤務兵燒文件就覺得他要鳴金收兵,千萬不要看見他和別人相談甚歡就覺得他們是莫逆之交,實際上,竹石清已經隱藏好了一切,為未來的所有可能設下了路標。
他就是故意的——
他用這種「表演」,引導著教導總隊的每一個人,熟絡屬於教導總隊的節奏。
「小穆,恭喜你,你出師了——」
竹石清笑嘻嘻地挪步至穆楓邊上,意味深長地揪了揪穆楓的衣領,「你不敢做決策,是因為你還年輕,經驗還不夠豐富,不出半年,你一定具備獨擋一方的能力。」
「是!承蒙竹長官培養!」
穆楓激動地點點頭,「那我們現在?」
「紹輝應該到費縣了,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情況。」竹石清揚了揚下巴說道。
「是!」
穆楓依令照做,用早先梅凌風向費縣接通的電話線路打了過去,按理說,如果周紹輝沒到,就應該是龐炳勛留下的部隊主官來接。
電話很快接通。
「喂,我是周紹輝,是教導總隊嗎?」
「周副隊長,我是穆楓,竹長官有命令。」
聽到周紹輝聲音的那一刻,穆楓幾乎要飈出眼淚,自從南京最後一戰後,教導總隊許久未能兵合一處,將處一室了。
竹石清聞聲,快速起身,笑容不減地接起話筒,熱情地同周紹輝打了個招呼:
「紹輝,終於是來了哈——」
「石清,剛到費縣十幾分鐘,屁股還沒坐熱,你的電話就來了,這會兒啊,一個步兵團和炮團還擱那跑呢,你說說兄弟我夠意思不,先把你的電話給接了,李長官那我都還沒匯報呢——」周紹輝打趣道。
「你小子別嘴貧。」
竹石清笑容消失,當即訓斥一句,又厲聲問道,「你們多久能做好戰鬥準備?」
「一個小時?」
「我只給你半個小時。」
「怎麼個情況,你總得跟我說說吧,戰區給我的命令是,在費縣接應你們撤出來,我還不知道怎麼個事呢。」
「你那有地圖吧?」竹石清問道。
「有。」
「你記一下。日軍酒井支隊目前自泗水發兵,經平邑突擊蒙陰之南,此時,虎賁營在平費小路上作阻擊,我的指揮部位於蒙陰,一團二團正在回撤蒙陰的路上。」
「記下了。」
「東面,龐炳勛軍團和板垣師團在莒縣拉鋸,沂水方向,梅凌風帶著三個連駐守。」
「嗯……」
「津浦路方向,湯恩伯的20軍團被分成三股,一股以85軍為主力,和10聯隊對峙東平,第二股以25師為主力,被日軍第8旅團困在郭莊,關麟征的52軍正在奔赴解圍,第三股以89師和川軍為主力,守在兗州。都聽明白了?」
「都記下了。」
周紹輝根據竹石清的描述,在地圖上形成了目前的態勢地圖,成圖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一切。
「我需要怎麼做?」周紹輝問道。
「我在蒙陰待久了,習慣了。」
周紹輝停頓片刻後言道:
「我明白了。」
只要教導總隊在一起,就不懼怕任何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