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
酒井支隊前敵總指揮部。
兗州城牆外邊此時槍聲似雷,酒井隆的指揮部里充斥著滴滴噠噠的報務聲。
酒井支隊的防線並不寬大,也就是在兗州和泗水之間的這二十幾里路,在炮火的支持下防守湯恩伯軍團的一個軍外加雜牌軍兩個師實際上綽綽有餘。
「將軍,15聯隊來報,詢問是否需要回撤至防區範圍內。」
參謀長松本次郎攥著電文來報,「另外,磯谷長官已經第二次發電,要我們迅速回電,並匯報此時的位置。」
「15聯隊先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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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隆微微皺眉,隨即抱怨一聲道,「我不知道磯谷長官到底是怎麼想的,第10聯隊已經在東平兜住湯恩伯兩個軍了,那吃掉津浦路正面的部隊還有什麼價值?放著嘴邊的教導總隊不打,硬要搞一出第8旅團向西迂迴的所謂口袋,簡直是不可理喻。」
「如果是土肥原長官指揮的話,我想必不至於此。」松本次郎咬咬牙道,「僅僅因為27旅團自身的失誤,就否認我們14師團在北方戰場上的付出,真是不公平!」
「行了,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再說了。」酒井隆擺了擺手,打斷道,「15聯隊不能退,要是把平邑這個口子放了,竹石清那渾蛋豈不是撤退無阻?這絕對不能被允許。」
「那磯谷長官這邊,如何回復?一直拖著也不好啊——」松本有些擔憂地問道。
「無非就是要放開兗州,引湯恩伯冒進罷了。」酒井隆端著下巴,喃喃嘀咕一句,略加思索後捶了捶手,「沿鐵路線撤也是撤,往泗水撤也是撤,這樣,我們向15聯隊靠攏。」
「這……磯谷長官能同意?」
「松本君,你要記住,我們酒井支隊只是配合磯谷師團作戰,要說指揮官,就算是沒有土肥原師團長,我們的長官也只能是香月清司司令官!」酒井隆厲聲訓斥道。
「哈依!」松本次郎激動地點點頭。
喊著要維護「團結」的酒井隆最終以實際行動破壞了「團結」。
在兗州攻堅戰展開兩個多小時後,50聯隊在酒井隆的率領下,在沒有得到磯谷廉介回電的情況下開始向東面的泗水轉移。同時命令15聯隊主力向平邑正面遞補增援,饒有一副要和竹石清魚死網破的模樣。
正面。
13軍下轄之23師李必蕃部,89師張雪中部於凌晨五點先後突破了兗州的日軍外線陣地,向著主城區進一步穿插,原本膠著的局面在此時終於有了些鬆動,也讓湯恩伯看到了曙光。
「軍團長,兗州的日軍正在退卻。」
萬建番進至正在前沿視察兗州敵情的湯恩伯身邊報告道。
「嗯,我看見了,89師已經突進去了——」湯恩伯的臉色微微浮現著笑容,內心暗忖日軍在津浦路的防線也沒有多堅固,「如今看來,小鬼子的第10聯隊被拖在東平倒還歪打正著幫了我們,老萬,這是上天賜予我們20軍團的機會啊。」
「看樣子,軍團長是胸有成竹了?」萬建番轉了轉眼珠子,這一次,他很聰明的將話茬子遞還給了湯恩伯,同時提醒道,「軍團長,我剛剛也看了日軍的情況,酒井支隊是退而不潰,且是向東轉進,極有可能是等沂蒙地區的鬼子回援。」
「回援?」
湯恩伯冷哼一聲,「迢迢山路,縱使給他十二個小時,我軍團已經踏破兗州直奔泰安了!」
「倒也是,幾個小時前教導總隊那邊還傳來消息,說是小鬼子40聯隊窮追不捨,緊咬不放啊,我估計,注意力估計都投到竹石清那邊去了。」萬建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倒也是難為這小孩了,等這場仗打完,我和你坐莊,約教導總隊的將領們吃個飯。」
湯恩伯此時表現的還是極具良心,對戰局也是頗為樂觀。
值得一提的是,湯恩伯軍團之13軍89師,是一支徹頭徹尾的德械部隊,該師作為整個20軍團的王牌家底,全師上下,裝備M-34機槍三百餘挺,配屬德造82mm迫擊炮近五十門,和同時期的中國軍隊比起來,擁有極其強悍的火力支援。
這便是湯恩伯樂觀的底氣。
而同樣,89師在反擊戰中的確打得的確勇猛,即便是沒有榴彈炮團的增援,他們還是依仗師直屬火力打出了萬炮齊鳴的陣仗。
凌晨六點。
13軍順利收復兗州,青天白日旗幟被插回了兗州的城頭。
泰安,磯谷師團指揮部。
「師團長閣下,這是酒井隆將軍的來電,他們沒有沿鐵路線回收,而是轉頭向東,和駐守在泗水15聯隊靠攏了。」
參謀長梅村次郎盯了一陣來電之後,向磯谷廉介匯報導。
「什麼時候的事情?」磯谷廉介一怔,迅速站起身來,臉色驟變,「拿來我看!酒井隆這是什麼意思?往東去是做什麼?」
「或許——」梅村喃喃嘀咕道,「師團長閣下,酒井支隊給出的理由是,他們讓開兗州,迷惑湯恩伯軍團,但向東和向北撤讓的區別並不大,在此情況下,他們不希望把泗水的第15聯隊單獨置身於湯恩伯的炮火下,因為,湯恩伯的13軍攻擊力的確很強悍。」
「窩囊廢!」
磯谷廉介聽完氣得一拍桌子,震得周遭一響,「這個王八蛋,他這是擔心自己的部隊被支那軍吃掉了,但是,這個蠢豬有沒有想過,湯恩伯取了兗州,掉頭就能直插東平包圍第10聯隊!只顧自己的混蛋,馬上給酒井隆發電!讓他立刻掉頭向北,駐紮在兗州以北十里之內,警戒兗州情況,等待第8旅團回援!」
「恐怕.……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梅村支支吾吾地說,「師團長閣下,十分鐘前,湯恩伯就已經完全控制了兗州,這個時候再讓50聯隊向北,除了被他們截成兩段逐個擊破外,我想不出任何一種別的結果。要知道,現在的兗州,還有孫桐萱的12軍和川軍一個師啊,要是打起亂戰來,我們還是……」
「八嘎!」磯谷廉介再度拍桌,「那你告訴酒井隆,好好待在泗水,哪裡都不要去!如果湯恩伯引兵出城,立刻縱兵圍攻,一定要將支那軍死死鉗制在兗州!」
「哈依!」
酒井隆的這波操作實實在在地讓磯谷廉介嗅到了危機,客觀意義上,五戰區這一手提前發起總攻,確實打亂了日軍的部署,在日軍包圍圈還未完全形成的時候,就已經將這個口袋撕開了一半。
但戰場總是有很多意外之事發生,譬如酒井隆的東撤,而湯恩伯此時的最佳選擇實際上就是留下孫桐萱部和王銘章部坐守兗州,而使精銳部隊向東平出擊,如此便能形成軍團三個軍對10聯隊的完全性合圍。
連帶上之前被打掉一半的63聯隊,如湯恩伯真如此做,那麼20軍團這一次將實實在在地吞掉日軍一個旅團,這也是一件不朽的功勞。
但湯恩伯沒有這麼做,他需要這場反擊戰贏得更顯著的成效,在天微微亮時,他便命令23師向北追擊,沿津浦路一直北上。
同時,他命令89師向泗水一線逼近,準備等待85軍和52軍突破10聯隊之後打一場大的殲滅戰。
截至天亮,津浦路的戰事基本如此。
蒙陰。
教導總隊駐地,姚子青一大早便向竹石清匯報——正面的鬼子部隊消失無影,就連一個暗哨都沒有留下,起初戰士們還覺得奇怪,直到半小時後,上官志標親自帶著幾個偵察兵往前摸索,探出幾里地之後,看到了日軍留下的營地和陣地,此時已人去樓空。
二團這才確認,第8旅團真的撤走了,按照車轍印來判斷,應該是直接掉頭向西了。
「這樣說的話,8旅團得到的命令應該是翻山越嶺往津浦路靠。」
竹石清端著下巴,在指揮部門口踱步,「走得如此倉促,說明李長官的部署起到了作用,但是,酒井支隊有這麼不經打嗎?」
「竹長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湯恩伯兩個軍鬥不過10聯隊,卻用一個軍在攻堅戰中撕開了50聯隊的防線?」竹石清皺著眉頭重複一句,「於陽,20軍團有沒有向我們通報,50聯隊跑到哪去了?」
「應該是往泗水的15聯隊靠攏了。」於陽答道,「湯軍團長的部署是以89師緩慢向泗水施壓,同時等待東平的部隊靠攏,再擇機總攻。對了,竹長官,湯軍團長還詢問我們是否能在正午之前完成攻擊部署,他們需要我們從平邑方向夾擊日軍。」
「好大的胃口……」
竹石清喃喃嘀咕一句,隨後搖了搖頭,「莒縣還在苦戰,今早,梅凌風才傳回消息,板垣師團以重炮和坦克輪番進攻,如今已經突破莒縣多處陣地,整個軍團已經傷亡過半,我們雖然戰線收縮,但是真要是投到津浦路上去,萬一莒縣頂不住,津浦路又啃不下來,最後成為包子餡的,就是我們!」
「那我如何回電?」於陽犯難道。
「向他訴苦!」
竹石清叉著腰,抖了抖手道,「告訴湯恩伯,就說我們教導總隊傷亡過半,基本上喪失了作戰能力,堅持五天是我們的極限,也是本次方案最初賦予我們的任務,如今,教導總隊已經圓滿完成任務,今早九點之後,除少量部隊把守山路要口外,教導總隊將陸續回撤至費縣休整。」
「是!」
「對了,將我們的行動也向李長官發一份電報。」竹石清補充一句道。
「是!」
五分鐘後,長官司令部回覆:
同意,辛苦!
李宗仁的思路當然和湯恩伯不一樣,湯恩伯要打殲滅戰,李宗仁是要保存實力久守徐州,教導總隊此時能撤下來當然是最好的,否則要按湯恩伯的部署,龐炳勛這個冤大頭至少要在莒縣扛兩天,真執行的話,兩日之後還有沒有龐炳勛軍團那都得另說了!
收到回信之後,竹石清開始著實布置撤退事宜,一團二團逐漸從山體兩翼向回收攏,戰場開始得到有秩序的清掃,戰士們的遺體被收容在一起,在一處山巒下焚燒。
竹石清沒有騙湯恩伯,教導總隊在五天裡硬抗兩個聯隊的進攻,最終傷亡一千六百餘人,的確不再具備發起攻擊的條件,同時竹石清還不忘給湯恩伯發電,提醒其第8旅團已經回援,要他無論如何,要及時鞏固戰果,就地組織防禦。
……
泗水。
酒井隆在抵達這裡的第一刻便是極其興奮的,和偷嘗禁果一樣,公然抗命也是容易上癮的。
磯谷廉介這段時間給他發的所有關於讓他關注兗州的電報,他一概沒有理會,他的注意力全在平邑上。
「將軍閣下,據偵察,8旅團撤走之後,教導總隊已經開始整理戰場,其勤務一部已經向費縣開始撤退,其麾下主力也在向蒙陰靠攏。」松本次郎向酒井隆匯報著,同時有些猶豫地提醒道,「將軍,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此時不動,教導總隊將安然退回江蘇。」
「命令15聯隊做好攻擊準備。」酒井隆點了點頭道,「松本君,我這次從兗州撤出來,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至少,我把磯谷廉介臨時調給我們使用的炮兵旅團給捎上了,正好,用來給我們掐死竹石清這個混蛋。」
「將軍閣下,磯谷長官的電文還沒回復。」松本又一次提醒道。
「給15聯隊發完報後,進入無線電靜默。」酒井隆擺了擺手,「命令本部炮兵大隊長,接管直屬炮兵旅團,原旅團炮手,全部集中控制起來,炮旅我酒井隆暫時徵用了。」
「這,將軍,這是不是搞得有點大了?」松本聽後腿都開始發軟了。
他很驚恐地看著酒井隆。
你這是幹什麼,政變還是兵變!?這種發了瘋的不要退路的做法讓指揮部的人都為之一怔,但看著酒井隆血紅的眼睛,沒有人敢開口反駁。
「松本君,你不想做,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酒井隆拍了拍松本次郎的肩膀。
「將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件事,還不至於鬧到這個地步,我想只要我們好好匯報,磯谷長官未必就不同意我們圍殲教導總隊,您說呢?」松本次郎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但酒井隆卻從身後摸出一把短刀,在松本面前晃了晃:
「你用這個,向天皇陛下效忠,這樣,你就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我們是抗命,而你,保住了榮譽和名節。」
「我……」
松本次郎此時胸中簡直一萬隻草泥馬奔騰,他要的是榮耀嗎?他要的是小命啊!!!
當他還在支支吾吾的時候,酒井隆已經下令:
「全體都有,二十分鐘後,向教導總隊發起進攻!!!」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