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身在徐州司令部的李宗仁正生著悶氣。
他的臉色難看至極,以至於徐祖貽和李品仙甚至不敢在他旁邊晃悠。
老蔣在徐州多待一天,就意味著戰區長官部一天拿不到真正的實權。
天大亮之前,老蔣委派劉斐將湯恩伯連夜製作的方案送到司令部給李宗仁看。
其實這個方案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其構思也算得上精巧,實操性也是有的。
但李長官擔心的是什麼?
是這個計劃要是給老蔣來指揮,別說教導總隊能不能活著出來了,20軍團沒準都要跟著搭進去。
除此之外,這則方案從根本上和李宗仁的戰略不相符。
理由也很簡單,李宗仁認為湯恩伯短視,也就是那種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那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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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到了日軍抱成一團,需要拆解,但卻沒有看到蘇北的微山湖以及鐵路支線天然地會分割日軍的行軍線路,所以從湯恩伯自己的思路出發,最佳的決戰地點也不是沂蒙山,而是徐州北面的台兒莊一線。
「德公,教導總隊姚子青來電,日軍自拂曉時分向新泰、沂源一線發起突擊,所轄一團,二團遭到不同程度的攻擊,姚子青擔心教導總隊被日軍堵在蒙陰,所以計劃向費縣靠攏,但他們臨時收到委員長的命令,命令叫他們死守蒙陰,牽制日軍。」徐祖貽端著電報來到李宗仁身邊念道。
「看來委員長還是認為20軍團的方案有可取之處。」李宗仁很官方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按照軍委會的命令執行了,徐參謀長,你要給龐炳勛發電提醒一下了,告訴他,我不需要他急著增援沂蒙,但要他守好沂蒙退下來的通道,保證教導總隊的後路安全。」
「是!」
「另外,電告孫桐萱,川軍部隊抵達濟寧之後,暫由他代為指揮,讓他們重點關注泗水方向,靈活用兵,不要讓小鬼子那麼舒服地向沂蒙穿插。」
「是!」徐祖貽高聲應道。
從他這個參謀長的視角出發,李宗仁最讓人敬佩的並不是高超的指揮能力,而是其處變不驚的大將風範,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就是有極其穩定的情緒。
像這種多頭指揮的情況要是被別的脾氣爆的指揮官碰上,譬如薛岳,估計真得在電話里跟老蔣吵起來,但李宗仁則不一樣,他調整的極為迅速,並很快代入到了湯恩伯的作戰方略之中,迅速做出了針對性部署,以緩解教導總隊的壓力。
徐祖貽走出去半步,忽然又想起什麼,又調轉頭來,詢問道:「德公——竹石清昨天下午離開之後,到現在還沒有抵達教導總隊駐地,他對於這目前的情況可是一無所知啊,我們需不需要寫一個什麼東西,向他說明一下?」
「你太小看竹石清了——」李宗仁苦笑著搖搖頭道,「興許他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了。」
「真有這麼神?」徐祖貽一怔,「這小毛孩真有這手眼通天的技能,德公,你可別蒙我啊,到時候竹石清要是因為這事跟我們長官部扯皮,我可要把您推出去了。」
「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李宗仁擺了擺手,「而且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你,你別看教導總隊面臨如此高壓,但這一戰的關鍵,不在竹石清,而在湯軍團。」
「德公,你的話我自然是確信無疑的,我這就去部署——」徐祖貽趕忙點了點頭,迅速離開了現場。
上午十點。
日軍的推進速度有所加快,西線的39聯隊跨過柴汶河,與姜勇在山林間展開野戰,東線的40聯隊也向前推進了七八里路,但還是沒有傷及防線根本。
穆楓開著的吉普車在這個時間裡滋滋衝上了山坡,停靠在指揮部之前。
姚子青、梅凌風、於陽等人聽到動靜,紛紛出迎,攜著指揮部的一些勤務人員,就快把竹石清的車圍死了。
一路顛簸,竹石清原本還靠在椅子上打著瞌睡,這一下子給嚇一激靈,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姚子青:
「子青,你想嚇死老子是吧!」
「出事了。」
姚子青短聲道,隨後將前後過程中產生的電文一齊堆到了竹石清的手上。
「原來如此.……」
竹石清沒有顯得有多震驚,只是不停地點頭,時不時抬頭瞄姚子青一眼,然後繼續低下頭,須臾之後,竹石清居然還露出了笑容,「子青,我讓你代理教導總隊真是沒錯,你的部署,沒有一點問題。」
姚子青一怔:「謝謝竹長官!」
「進屋說話吧。」
竹石清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入內,在簇擁之下,竹石清回到自己熟悉的指揮位上,簡單掃視一眼地圖上姚子青標註的敵我態勢圖,心中大概就有了七七八八的判斷。
「要我們牽制日軍,給湯軍團爭取機會是吧。」竹石清一面卸去自己手上的白手套,一面環視現場的眾人,「子青,你怎麼看?」
「我……」姚子青愣了半晌,「竹長官,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你說呢?」竹石清含笑道。
「發自內心而言,我不想給他們打下手。」姚子青站直身板道,「但如果這是戰區需要,教導總隊需盡力而為!勉力一戰!」
竹石清瞄著姚子青,這大概是教導總隊指揮部內大部分軍官的普遍想法,隨後,竹石清掃視眾人,開口問道:「目前日軍投入了多少兵力,有確切的情報嗎?」
「至少有日軍三個聯隊。」梅凌風答道。
「嗯……」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於陽,你記一下,一團二團不要打得太死板了,這麼寬闊的山麓,不必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把日軍拖入山,慢慢跟他們耗。」
「是!」
叮叮叮——
叮叮叮——
電話在此時響起。
穆楓抽身去接,放在耳邊,隨後嘴裡快速回應道:
「在,好,湯長官稍等。」
「湯恩伯?」
竹石清瞄向穆楓問道。
穆楓沒有回話,點了點頭。
「來,給我。」竹石清快步起身,大步流星朝著電話而去,隨後滿臉笑容地接起話筒,熱情洋溢道,「師兄啊,我記得咱們兩軍是沒有通電話線路的啊,你怎麼突然打到老弟我這來了——」
湯恩伯原本是來跟竹石清打招呼的,也就是準備向竹石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因為他此番建功,還非得竹石清好好配合不可,原以為竹石清的態度會和那天晚上一樣僵硬,但沒想到,居然這麼熱情!?
「石清老弟,我已經到了濟寧了,現在用的可是孫桐萱司令的線路,否則哪能跟你聯繫上啊。」湯恩伯索性也笑眯眯道,「我向校長匯報的那份方案,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師兄,談何知道啊,新泰和沂源都已經開打了。」竹石清回道,「方案我看過了,不得不說,石清甚為敬佩啊,師兄僅以半夜時間就整理出如此方案,實在是治軍作戰之才。」
「石清,你又開始冷嘲熱諷你哥哥我了——」
「石清所言,句句肺腑啊。」竹石清的話語忽然正經起來,「我也認為,是應該給磯谷師團一點顏色瞧瞧了。」
「你果真這麼認為?」
湯恩伯一怔。
「千真萬確。」竹石清鏘鏘道,「校長當時便和我說過,要我們教導總隊和20軍團攜手,在這片土地上打出一片天地,如今不正是我們師兄弟並肩作戰的好機會麼?克勤兄,你直說吧,需要我們教導總隊堅守多久。」
「三日,有壓力嗎?」
湯恩伯試探性問道。
「我可以為20軍團爭取五天。」竹石清一口咬下來。
「什麼?!」
「什麼!?」
湯恩伯和竹石清身後的一眾軍官沒憋住,發出了同一句呼聲!
「竹長官,他瘋了!?」
穆楓看向較為淡定的姚子青。
梅凌風看向於陽,於陽看向趙明辰,趙明辰看向竹石清。
湯恩伯抿了兩口口水才回過神來,五天是什麼概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是一支摩托化攻擊部隊,五天就足以從濟寧推進到徐州了!要在三面合圍的情況下堅守五天,談何容易?
「石清老弟,我湯恩伯也把話放在這裡,你只要能堅守五天,我們20軍團,不說把泰安奪回來,至少,也要將戰線回推三十里,同時殲滅日軍兩個聯隊!」湯恩伯言之鑿鑿道。
「那好,你我各司其職,爭取打個漂亮仗給校長看看。」竹石清笑笑道。
「石清兄弟,痛快,能和你合作,是我湯某的幸運啊!」
(記住這句話——)
「我知道20軍團有個直屬炮兵團,有二十幾門德制150mm榴彈炮,如果這次能見識一下你們軍團級別的炮火覆蓋,也算是我竹石清沒有遺憾了。」竹石清稍顯得有些惋惜道。
「這是什麼話?!」湯恩伯眯了眯眼,「石清,只要我們啃下磯谷師團,別說什麼見識了,我把炮借你部調遣又能如何?我相信校長肯定是第一個同意的!」
「哈哈哈,我只是開個玩笑,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便掛了。」
「好!我在濟寧,靜候你們教導總隊的好消息!」
「克勤兄,雖然我們要堅守五天,但我必須要提醒你,戰機隨時都可能出現.……」掛斷之前,竹石清幽幽提醒一句道。
「這我完全明白。」
湯恩伯點了點頭,「方案是我制定的,我完全知道日軍的弱點在哪裡,請石清信任我湯恩伯,也請教導總隊的弟兄們信任我湯恩伯!」
言罷,倆人電話掛斷。
湯恩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立刻給老蔣去了個電話,稟報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老蔣聽後甚為滿意,連連鼓掌道:「這才是我中央軍將官的風範嘛——兼容並蓄,同心戮力!之前李宗仁還跟我說日軍搞了一出鉗形攻勢,那又如何?他有鉗形攻勢,我有雙劍出鞘!」
「校長,那我就放手去幹了!」
「去吧!」
……
蒙陰,教導總隊指揮部內。
「竹長官,咱腦子生泡為那傢伙擋三個聯隊五天啊!!」梅凌風走近,激動言道。
「不會只有三個聯隊,至少要增加到五個聯隊。」竹石清擺出一個「5」的手勢。
「那你還!?」
「不必擔心,我們靜待花開吧。」竹石清露出一抹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