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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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戰區司令部的隔間裡,一盞昏暗的燈還亮著,幾個軍官倒映出的身影在火燭色中若隱若現。
「看今天這意思,委員長不想讓20軍團上前線啊——」
總參謀長徐祖貽苦皺著眉頭環視同樣在現場的李宗仁、孫連仲、李品仙,廖磊。
「孫桐萱打得苦啊,兗州一丟,只能往泗水縣撤退,小鬼子明天必然引兵包圍,再往東走,那恐怕要進山了。」廖磊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眼睛眯眯地在地圖上比劃著名。
「進山倒是沒什麼,教導總隊在那裡守著,出不了大問題。」
李品仙站在廖磊邊上提了一句。
「鶴齡,我要說你點什麼好,德公三令五申,不許教導總隊暴露行跡,現在戰線推進到濟寧,沂蒙山也在日軍的戰略包圍之中——」徐祖貽回頭瞄了李品仙一眼,拉長了聲音道。
「湯軍團上不上前線,我不關心,我們不是沒有中央軍就不打仗了。」孫連仲輕輕拍了拍桌子道,隨後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李宗仁,「德公,就今天一個下午,湯軍團長就在委員長的授意下從軍需里抽走了九萬斤軍糧!這.……這這這,運補給不見他們那麼上心,不上戰場,卻要屯糧自轄,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是啊,是啊,委員長這麼做,太讓人心寒。」
其他幾個將領紛紛點頭附和道。
「德公,您說句話吶。」徐祖貽見李宗仁始終背視他們,半起身喚道。
「如能解魯南之急,給他十九萬斤又有何妨?」李宗仁終於幽幽開口道,「即便是不能解魯南危急,只要湯軍團能扛著槍上戰場,我也當這糧食不白吃,但是,如果有人在五戰區同床異夢,攏肥自養,那我絕不能容許。」
「德公,那委座那邊?」徐祖貽一怔後言道,「您也知道,委座的脾氣——」
「委員長有脾氣,我這個戰區司令長官就沒有脾氣麼?」
李宗仁輕笑一聲,食指在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咚咚」的聲音。
「德公,有你這句話,弟兄們心就安了,明天會上,就算是委座發飆,我們也給你站台!」徐祖貽眼光閃爍,以一副誓死追隨的樣子湊到李宗仁身後。
「光吃飯不幹活,無論是哪個朝代都是不行滴!」
……
次日。
第五戰區最高軍事會議如期召開,根據老蔣的要求,中將及以上的軍官都需要親至現場,除了正在前線激戰的3集團軍的孫桐萱缺席外,幾乎南北戰場的各路司令官及其麾下主要將領悉數到場。
但有意思的是,隸屬於3集團軍的55軍軍長曹福林卻穩穩坐在現場。
按照錢大鈞的位次排布,竹石清坐在靠左的一列,順位排在陳誠、白崇禧、劉斐之後,他的右手邊,便是這次的新貴,湯恩伯。
竹石清到場還算比較早,白崇禧正站在會議室門口抽菸,見竹石清帶著穆楓前來,他便笑盈盈地貼了上來,打趣道:「石清,來根煙吧,我看你最近胖了,是不是山東的魚蝦太過美味了?」
「白長官哪裡的話——」
竹石清回敬一個笑臉,接過遞來的旱菸,「山里冷,我這是多穿了些衣服。」
「哈哈,你還是這麼幽默。」
白崇禧晃了晃腦袋,饒有深意道,「石清,你遠在深山,委座都非得把你喊回來開會,看來是要有所重託啊——」
「果真如此麼?」
竹石清抬眸瞄向白崇禧,倆人眼中的神色都不單純,場面停滯兩秒後,竹石清微微湊近了些,問道,「白長官,我是被李長官安排在沂蒙山的,依您所言,我如果真是要被委座調回來予以重託,那是不是說明,委座對五戰區的部署並不滿意?」
白崇禧聽完之後,表情凝滯,但隨後又露出爽朗的笑容,用食指指了指竹石清,連聲道:「你小子,你小子啊——」
「白長官,那我進去囉?」
竹石清沒有再聊別的,一根煙抽罷,散了散煙就準備進去。
「再來一根吧。」白崇禧意猶未盡,又遞上了一根,同時瞄了穆楓一眼,笑道,「有什麼需要整理的,就讓副官先進去好了。」
竹石清會意,扭頭道:「小穆,你進去等我。」
「是!」穆楓敬了個禮,快速消失在二人眼前。
白崇禧四下巡望,確定近距離沒人之後,這才低聲問道:「石清,昨晚委座找你吃飯了?」
「是。」
「對徐州戰役的部署,你認為如何?」
「白長官認為如何?」
竹石清將皮球踢了回去。
「我人不在津浦線,讓我說,恐怕是誤導別人。」白崇禧老道地說。
「委座也不在津浦線,但依舊對戰局饒有把握呢——」竹石清笑道。
「委座日理萬機,我不能和他比。」白崇禧擺了擺手,「你是委座的左膀右臂,有你在,委座指揮起來,只會如魚得水。」
「不,湯軍團長才是。」竹石清搖了搖頭,「教導總隊的糧餉至今還拖欠著呢,哪裡有20軍團豪橫,一下子抽走九萬斤軍糧。」
「哦——」
白崇禧看著竹石清,下一秒便哈哈大笑,拍了拍竹石清的肩,「看樣子,你是跟德鄰站在一起的。」
「那白長官這次是代表軍委會的參謀部,還是代表桂系?」竹石清含笑反問道。
這是個很關鍵的問題。
在抗戰的數次戰役中,白崇禧作為參謀副總長始終伴隨在老蔣身邊,並貢獻出許多決策,而在中央與地方鬥爭如此激烈的徐州,白崇禧的站位某種程度上能決定一場戰役的走向。
「你聽說過李白嗎?」
「我明白了。」
倆人相視一笑,正巧劉斐和他的助手開著車進入院子,見到二人,熱情的打了個招呼道:
「白長官,石清,你們怎麼不進去?」
「抽菸呢。」
倆人同時把手一抬,露出冉冉青煙。
會上。
老蔣還沒有熱場,一封電文就將現場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電文內容是——日軍15聯隊已經突進至泗水縣以西,20師和22師殘部困守於城中,敵人裝甲大隊正在高速迂迴。
「一敗再敗,報紙上的英雄部隊怎麼碰上這個磯谷師團就成了軟柿子了?」老蔣笑著搖了搖頭,接過電文,然後交到右側第一位的李宗仁手裡,「德鄰,我知道你已經讓川軍122師前去增援濟寧了,只有一個師,夠嗎?」
「嗯……」李宗仁停頓半晌,回答道,「委員長,按照戰區的既定作戰方案,不應該在兗州一線和日軍作過多糾纏,我讓122師北上,是和孫震司令商議得出的結果,日軍採用集團式穿插進攻,單一的固守軍事據點總是面臨兩難的局面,這一點,司令部正在想辦法改善。」
「德鄰,你打仗,原本是蠻靈活的嘛。」老蔣眯了眯眼看向李宗仁,「據我了解,日軍投入作戰的,也就是兩個師團加一個旅團,而五戰區捏,蘇北快集中了數十萬部隊了,居然被日軍打得找不著北,這可不應該啊——」
言外之意,老蔣是批評李宗仁部署不當。
之所以有這麼大敵意,也源於濟南大捷沒讓老蔣掛頭彩,出大名,所以,此時的話,屬於是小心眼發作,單純要嗆李宗仁一下,但你要說讓老蔣換人指揮,那他是一萬個不願意的,畢竟,此時此刻,誰能接手這麼個攤子?
「委員長批評的是。」李宗仁沒有還嘴,只是淺淺答了一句。
「委座,我倒認為,日軍南下的順利,也只是誤打誤撞,運氣比較好罷了。」
徐祖貽的聲音從李宗仁旁邊飄出,引得眾人的目光向他投去,「我並不認為我們的戰役部署有什麼問題,津浦路沿線,地勢開闊,沒有天然的防守陣地,因此,缺乏和日軍決戰的條件,李長官將部隊層層設防,雖在場面上難看了些,但時間,我們是實打實的爭取回來了。」
「爭取時間的代價就是犧牲掉一個集團軍嗎?」
湯恩伯憤然開口道,「如果說,拿人命去堵算是達到了戰役的預期,那還需要什麼指揮?只需要一張地圖,把底下的部隊標在應該在的位置,隨便日軍去打,去殺就好了嘛,要戰區長官部做什麼?」
「克勤,我讓你說話了嗎?」
老蔣迅速轉過頭,喝住湯恩伯,但顯然,老蔣只是擺擺樣子,內心深處,他恨不得湯恩伯多說幾句,最好指著第五戰區這些將領的面說。
「哦,原來湯軍團長這麼關心我們這些雜牌軍的死活啊——」李品仙笑著開口道。
「我談論的,是戰略指揮問題。」湯恩伯強調一句,「被動防禦,絕不是取勝的關鍵,積極的防禦,合理的反攻,這才是現代化戰爭應該執行的策略,而也只有這樣,才能和日軍進行對抗,否則,我們就只能把殺敵一千,損兵三千當成是讓舉國歡騰的重大勝利了。」
這話一出,對席的所有人都聞聲色變,包括坐在旁邊的竹石清都扭頭看了他一眼,暗忖這傢伙是不是在南口打出自信了?
「那依湯軍團長的意思,這西線的戰線,應該如何部署啊?」徐祖貽問道。
「集中優勢兵力擇薄弱處突破,這是最基本的戰爭道理,3集團軍被圍,日軍包抄之勢並非堅不可摧,在漫長的地帶里,勢必有著其兵力空虛之處,這時候集中優勢兵力,選擇一個點,將日軍攔腰斬成兩段,配合被包圍之部形成反包圍,則日軍的迂迴戰術順勢而解,像李長官這樣,一次派上去一個師……恕我難以認同。」湯恩伯冷笑著坐下,隨後看了一眼老蔣。
老蔣面無表情,憑著他說。
竹石清注意到,包括徐祖貽在內的不少五戰區將領雙拳緊握,儼然有著怒火將噴薄而出的味道。
湯恩伯幹什麼不好,偏偏要否認濟南大捷,要知道,兩個集團軍耗費多大的傷亡才順利吃下這個27旅團。
白崇禧在此時開口道:「德鄰,委座說的有道理,這部隊一口一口送到小鬼子嘴裡,未免過於被動,我想委座的意思是,川軍22集團軍如果能整體前壓,和3集團軍合兵一處,儘可能覆蓋整體的戰線,讓日軍不那麼容易抄道迂後,會好上一些,五戰區的各位,你們也不要有意見,此番我們也是根據前線的情況,拿出一個下階段的部署方案來,中央該支援的物資或者兵力,我相信委員長一定不會少了戰區的。」
「對,健生說的,那就是我要說的。」老蔣高興地點點頭,再度瞄向李宗仁,「德鄰啊,你和健生並稱李白,你們還是要多溝通多交流啊,戰役部署哪怕是出了點問題,及時調整,完全來得及嘛——就怕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李宗仁順勢笑了笑,這機會終於是被他等到了,他立刻接下話茬道:
「委員長說的極是,湯軍團長和健生說的很好,事實上,我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能意識到就好,我看克勤說的不錯,要抓住日軍的薄弱處,如果能形成反包圍,豈不是能再造一個大捷嗎?」老蔣滿意地笑笑,「德鄰,你要加緊部署,戰區裡的部隊,不要那麼死板,靈活調度嘛。」
「是,委員長。」李宗仁點了點頭,「只是,我擔心川軍沒辦法在如此精銳的日軍陣線里撕開缺口啊——」
「四個師刨不開一個缺口?」老蔣臉色一沉,看向孫震。
孫震直接站了起來,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道:「報告委座,我們川軍裝備嘿差,上次打太河鎮,三個師沒有衝破日軍一個聯隊的防線,這次元氣大傷,我實在是沒得啥子把握哦。」
「的確,川軍終歸是火力缺乏,不善於打攻擊作戰,加之光靠兩條腿走路,和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還是難以抗衡,委座,這就和當初在大場桂軍的那次反撲一樣,很容易就打花了。」白崇禧出來補充道,「我看要完成這個任務,非得有攻擊能力,部隊齊整,而且,需要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加上一支實力強勁的軍隊。」
「嗯?」
老蔣一怔,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感情說了半天,這旁邊的白崇禧跟對面穿一條褲子啊!
剛準備開口,話茬卻被徐祖貽奪去:「那這麼說,重任倒是只有湯軍團能擔負起來咯?」
「不,不。」老蔣擺了擺手,「20軍團這種部隊,還是應該到更關鍵.……」
「如果湯軍團無法勝任,那只能請教導總隊出山了——」李宗仁和徐祖貽對視一眼,倆人齊刷刷瞄向竹石清,感慨道。
「我?」
竹石清裝模作樣地站起身子,四面環視一番,隨後撓了撓頭,苦笑道,「李長官,恕我直言,我剛從沂蒙山回來,也是第一次參與高級會議,對於湯軍團長的戰略想法並不了解.……」
「校長,如果是20軍團負責突破,我相信,不說兜住這西線日軍,但掐住一個師團是絕無問題的!」
「克勤,你坐下,你坐下。」老蔣急忙擺了擺手,「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說話,沒有李長官的允許,你不許擅自用兵!」
「委員長,宗仁代表戰區,同意湯軍團長的請纓。」
李宗仁也站起身,言之鑿鑿道,「如果20軍團投入戰場,我想,3集團軍之險,魯南之役,轉機將至。」
「德鄰,你知道的,20軍團還在來的路上。」老蔣眉頭緊鎖道。
「校長,我的主力已經到了韓莊!」湯恩伯搶話道,「我軍團是徐州唯一的機械化部隊,上百輛汽車運兵,很快就能抵達前線!」
「有20軍團,真是我戰區之幸啊。」徐祖貽扭頭向眾人感嘆道。
龐炳勛,廖磊,李品仙等人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真是我戰區之幸啊!」
「校長!請讓恩伯試一試!」
湯恩伯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有些不能自拔,他提出的那套戰略他的確急於實踐,而且他相信,以自己軍團的實力,確有這個能力完成目標。
老蔣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只是嘆氣。
「校長!您知道,我湯恩伯不是吹牛皮的人,我一定能擊潰日軍!」湯恩伯見老蔣不作聲,再度起聲言道。
「去吧,去吧——」
老蔣苦笑,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