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轟——
兩門蘇羅通機關炮一左一右，瞄著日軍的陣地不斷發出轟鳴之音，伴隨著炮筒子有節奏的抽搐，日軍的戰壕上激起一陣土灰。
在場的人無不吃驚於用以打飛機的炮居然在塹壕戰中如此好用。
「馬德彪！你他媽愣著幹什麼！？帶著你的人，從側面打上去啊！」方文堅站在邊上，衝著正在眺望著的馬德彪吼了一聲。
馬德彪這才稍稍反應過來，腦袋一拍，掉頭就是一聲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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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跟老子上！！」
「二連，三連，梯次進攻，別特麼給小鬼子喘息的時間，給老子打進去！」方文堅大手一擺，全軍壓上！
而位於虎賁營正面的日軍本就不占據人數上的優勢，能和方文堅抗衡無非也就是藉助機槍火力和碉堡，但冉東升的機關炮顯然讓他們最後的底牌全部啞火了——
在數百人的集聚式衝鋒下，虎賁營迅速瓦解了日軍第一道防線，轉而殺入崛田良之所構建的壕溝群落中！
方文堅領著馬德彪等人在交通壕內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和他們作戰的日軍實在也是無計可施了，有的鬼子嘶吼著掏出長槍，扣動扳機，但槍栓里只傳來「噌」的一聲響——
下一秒，教導總隊衝鋒鎗打出來的彈雨就降臨在頭頂，子彈擊穿顱骨的剎那，這對於餓了三天的小鬼子來說，會不會也是一種解脫？
至少，崛田良之不這麼想。
他還在等待著第二軍的救援，香月清司沒有告訴他真實的情況，因為是個人聽到陸軍海軍那些奇奇怪怪的流程都一定會瘋的！更何況身陷重圍嗷嗷待哺的崛田旅團呢？
這事要是被基層士兵了解了，恐怕以後都不會迷信什麼帝國萬歲了——
正面陣地的失守，讓旅團上下陷入短暫的混亂，尤其是石黑貞藏的第2聯隊，如果有俯瞰視角，大有一種以點帶面的崩潰形勢了。
「旅團長閣下！」
石黑貞藏快步跑進了崛田良之的指揮部，衝著抻在桌子上的崛田急吼一聲，「教導總隊自正西方向殺來，現在已經跨過淄河，直奔我們鎮中心而來，第二道防線可能撐不了多久！」
「正面？」崛田良之眯了眯眼，快速低頭瞄向地圖，「難道這裡才是支那軍的攻擊重心？石黑君，第2聯隊還能堅持多久？」
「已經無力堅持。」
石黑貞藏黯然地搖了搖頭，嘴裡說出的話就跟沒有聲音似的，「旅團長閣下，再打下去，全旅團就真的要面臨被全殲的困境了，我們都會死在這裡，不如……不如我們集中兵力，尋找一點，突圍出去，給27旅團留下些人！！！」
「怎麼能在此時放棄！？」
崛田良之仍有些執迷不悟，當然這也不怪他，畢竟香月清司承諾三日內援兵就會到，此時此刻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那麼如果香月清司沒有畫餅，按理說，明天結束，就能夠看見兩個師團來營救他們了！
「旅團長閣下……」
「不用說了！」崛田良之抬手攔住，「我意已決，死也要死在太河，不許你們任何人再言撤退！只要我們釘在這裡，等待友軍一到，我們就可以反包圍支那軍，到那時，山東軍，川軍，哪怕是教導總隊，一個都跑不了！一個都跑不了！！」
石黑貞藏只感覺崛田良之瘋了，可能是餓瘋了。
作為聯隊長，他不知道香月清司有沒有畫餅，但他知道，第2聯隊已經打到極限了，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在指揮部內沒待多久，自知說服無望的石黑貞藏帶著隨身不到五十人衛隊，向正面的虎賁營進行迎擊。
在最後的這場戰鬥里，石黑貞藏心中不斷激勵自己要銘記武士道精神，戰至最後一刻，念此，他親自端著機槍填進陣地，嘶吼著朝衝上來的馬德彪的一連掃射。
最終被機關炮一炮轟的渾身發焦，被軍醫緊急用擔架抬了下去。
通向指揮部的交通壕里，軍醫們氣喘吁吁地奔走著，擔架上的石黑貞藏腹部被彈片劃開了一個口子，但27旅團目前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藥物了，就連用以止血的都是軍官貼身穿的白襯衣，最終，在擔架抵達指揮部的前一秒。
日軍14師團27旅團第2聯隊聯隊長石黑貞藏大佐，咽氣了——
羅村。
方文堅的虎賁營已經在正面打開了兩道防線，即將深入太河鎮內，這無疑代表著總攻的契機已經到來。
竹石清盯著地圖瞄了半晌，最後把手中的鉛筆悠悠放下，叉著腰把穆楓喊了過來：
「小穆，你記一下。」
「是！」穆楓乖乖地掏出筆記本。
「半小時內保持進攻形態.……半小時後，沿南北兩翼向太河鎮內轉進，策應虎賁營擊潰敵軍。另外，讓於陽給于學忠.……發電，提醒各部隊嚴守各陣線，以防日軍突圍。」竹石清抻著桌子吩咐道，念到此，竹石清抬腕看了一眼表，「27旅團還沒有完全喪失戰鬥力，這場圍殲戰預計明天才能結束，如有可能，請各部於明天上午集結部隊，投入到圍殲戰役中，可重點關注金山鎮、仰天山、石井一線，就這些。」
「是！」
穆楓點了點頭，將所有部署在紙上謄好之後，交由於陽進行逐一安排，指揮部內這才鬆弛下來，竹石清微微閉上眼，長吁了一口氣，向穆楓說道：
「小穆，有兩件事你留意一下。」
「什麼事？」
「一，殲滅完27旅團後，教導總隊和其他部隊一樣，著手準備撤出魯中區域，新駐地暫定為濟寧，撤離之前，你帶著人給我清點一下本次入魯損失的軍械輜重，列個單子出來，讓於陽發給軍政部，要武漢進行補充。」
「是。」
「二，敦促周紹輝儘快完成第二批部隊的整編，二月中旬前必須抵達前線與我們進行合編，臨走之前，讓這傢伙處理好參謀總隊和軍政部的相關事宜。」
「好。」穆楓點了點頭，把這些命令一一記在筆記本上，隨後仰著臉問道，「竹長官，還有別的麼？」
「暫時就這麼多吧。」竹石清嘆了口氣，「前線的情況你幫我盯著點，我眯一會。」
「是！」
……
遲遲沒有露面的55軍此時正在密切關注著太河方向的殲滅戰。
曹福林始終在指揮部內坐著，雖然在電話里，老蔣已經「寬恕」了他，並讓他死心塌地為中央做貢獻，但這並沒有讓他安心多少。
因為，在整個魯中戰役里，55軍已經占不到一絲一毫的份額了。
竹石清做戰術部署壓根沒考慮55軍，孫桐萱也只當55軍不存在。
56軍血戰的金山即便是與曹福林所在的臨朐相隔不遠，但吳化文也沒有找曹福林幫忙。
這說明什麼？
說明山東其他抗日的部隊已經把這支55軍當成空氣了，這往往比產生烈性衝突更讓人心寒，曹福林其實只想要一個台階，讓他加入戰場的台階，比如吳化文跟他說，老曹，給我搭把手，我們一起把27旅團幹了！那麼這個時候，曹福林肯定跑得比兔子還快。
但大家都是聰明人，濟南打得最艱難的時候不見人影，打到最後一刻了誰會管你？
這個惴惴不安的時候，曹福林坐在指揮部內，長長嘆了口氣。
副官馮歡忽然急火火闖了進來，露出極為欣喜的神情，指著手裡的電文，說話都不太利索地嘟嘟道：「軍座！軍座！委座電報！」
「委座電報！？」
曹福林騰一下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他四下還望一陣，還有些不敢相信，他脫下手套，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後接過電文，抿住嘴屏住氣，掃視一眼.……
他沉默了。
他緩緩將電報擱在桌子上，咽了口口水，悠悠坐下，再度面露愁容。
「軍座，您這是什麼表情，委座命令我們向太河發起進攻，這不是正如了您的願嗎？我們如今奉命參戰，名正言順！」馮副官說道。
「你懂個屁！」
曹福林咬著牙罵了一句，「老蔣這是拿我開涮呢！你不知道太河什麼情況啊？27旅團就差最後一口氣了！我們現在加入戰場，那不是撿現成的嗎？你別說孫桐萱了，就算是吳化文知道了，也得跟我們沒完！」
「啊……」馮副官顯得十分猶豫，「軍座，那委座這個命令？」
「先等等——」曹福林擺了擺手，「這事真幹了，我看我曹福林在山東也混不下去了！」
顯然，曹福林心裡還有著最後的逼數，他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情況，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電話叮叮叮地響起。
「我去接？」馮副官試探性地比劃了一下。
曹福林悶悶不樂地擺了擺手。
馮副官快步來到電話邊上，接起話筒，挪到耳邊。
曹福林盯著他。
聽了須臾之後，馮副官站直了身子，連著道了好幾聲「是」，隨後他扭頭過來，蹙眉看向曹福林，用嘴型擠出個「顧長官」，並示意讓曹福林來接。
曹福林吸了口氣，這下躲是躲不過去了，他只能硬著頭皮接過電話。
「曹軍長，委座給你們55軍發的電報，你看過了沒有？」電話那頭是顧祝同的聲音。
「報告顧長官，看過了！」曹福林答道。
「你開始部署了沒有？」顧祝同聲音冰冷，「委座可是特意為你們55軍留出了這麼一個機會，你可得好好把握住了，殲滅27旅團，是個好事情，也是你們55軍露臉的機會。」
「但是顧長官……」曹福林猶豫片刻後說道，「我的偵察哨告訴我，太河的戰鬥在今天教導總隊加入之後就已經快要結束了，聽說竹總隊長已經撕破了太河正面三條防線之二了，我們這個時候介入.……是不是不太？」
「不太什麼？」顧祝同忽然抬高音量，「曹軍長！你要是畏懼和日軍作戰，我會跟委員長報告，讓他改派別的部隊前往！」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曹福林只覺得心中憋屈，而令他更加不解的是，他不明白老蔣作為一個領袖，為什麼每次做出的事情不是團結手底下這些將軍，反而是加深相互之間的矛盾，摘這個桃子當然容易，但是他也知道，一旦他執行命令，他會被孫桐萱和吳化文罵一輩子！
「曹軍長，委座也是不希望教導總隊在這裡遭受更大的傷亡，而且，你也知道，日軍增援部隊或許會聞風而動，27旅團必須從速殲滅，否則委座也不會直接給你下命令。」顧祝同鏘鏘言道，言的冠冕堂皇，把摘桃子說得大義凜然，最後，顧祝同壓低聲音道，「曹軍長，有句關起門來的話我可以單獨和你說一下。」
「請顧長官示下。」曹福林低聲道。
「山東的防禦馬上要到第二階段，委座和五戰區就快要重組第3集團軍了，我們很需要作戰經驗豐富，有卓出功勳的將領來帶領這支集團軍，曹軍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曹福林一愣。
顧祝同這話說得信息量極大，曹福林剎那間意識到，老蔣或許不喜歡于學忠，也不喜歡孫桐萱，而那個能當集團軍總司令的，就是他曹福林，當初他和吳化文抱怨了多少集團軍長官的人選問題，沒想到這一次，顧祝同直接把這份大禮送到了他的手上.……
面對這份決然算不上道義的禮物，曹福林舔了舔嘴唇，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最終他一口答應下來：
「顧長官，煩請您轉告委座和李長官，我55軍必將竭盡全力，給予27旅團最後一擊！」
「很好。」顧祝同滿意地說道，「委座會看到你的努力，五戰區也會看到你的努力，曹軍長，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記住，你不要有那麼多的想法，只要好好執行委座的命令，什麼都會有的。」
「是！」
曹福林心情複雜地應下，隨後掛斷了電話。
他扭頭瞄了地圖一眼，隨後向馮副官下令道：
「命令部隊，緊急集合，目標，太河鎮，27旅團！」
或許此時的崛田良之也沒想到自己的人頭這麼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