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復渠死了。
當日入夜,國民政府機關報首先刊登了山東之省主席、第五戰區副司令官韓復渠被處決的消息,隨後,國內外報社紛紛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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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大戰的第五戰區在開戰之前,就首先清理了軍政二把手,山東一把手,這令日軍頗為震驚。
實際上,他們還沒有越過濟南,也就是說,國民政府對於槍斃韓復渠的訓令很大一部分是因其未戰先怯,而其隨從的曹福林,吳化文等貼身軍官,大多也得到了警告。
而留守在濟南的孫桐萱12軍,以及于學忠部,則「名正言順」地接管了山東部隊。
在這倆人中,老蔣顯然更為信任于學忠,在次日的正式任命中,于學忠被升為第3集團軍司令長官,孫桐萱任集團軍副司令,總理山東戰事。
槍斃韓復渠雖然震懾了戰區中心存僥倖的軍閥將領,同時止住了山東軍後撤的步伐,但從兵力部署上來說,山東戰線的集體後移是棋盤上的定局,黃河防線上目前只剩下孫桐萱和于學忠的部隊。
日軍的機會來了。
一月二十八日,日軍華北方面軍緊急召開軍事會議,議題是以閃電之勢拿下山東全境。
「這是航空大隊傳回的情報——」
總司令官寺內壽一大將穩坐於會議長桌之前,將參謀長遞上來的幾則電文示於眾人,「情報顯示,山東的支那軍正在向蘇北撤退,昨日109師團已經派出先遣部隊向濟南發起試探性突襲,但遭到了支那軍主力軍的頑強阻擊,如果參謀部的情報準確,這支部隊應當是韓復渠最精銳的12軍,軍長名叫孫桐萱。」
眾師團長如疊羅漢一般,腦袋一個接一個地挨著,齊刷刷把目光對準寺內壽一,時不時還交頭接耳兩句。
日軍第一軍中將司令官香月清司冷笑道:
「我為大家補充兩句,韓復渠昨天就被蔣給處決了,目前魯中的部隊,幾乎全歸這個孫桐萱統領,另外,蔣還任命東北系將領于學忠分掌兵權,目前,孫駐守在濟南,於駐守淄川。」
「哈哈,真是愚蠢——」
中國駐屯兵團司令山下奉文狂妄地笑了兩聲,這個嘲笑,是獻給老蔣的,「蔣這個人,總以為自己很聰明,擅長制衡,大家不妨想想,山大王一死,山頭上的小兄弟們互相之間,會不會各有心思?韓復渠手下這些將領,會不會各個都服這個孫桐萱?更讓人吃驚的是,蔣居然讓于學忠當山東軍的新領袖,駭人聽聞,駭人聽聞吶——」
「山下君說的有理啊。」寺內壽一拍了拍巴掌,「大本營已經批准了我們的作戰計劃,支持我們在津浦路發動大規模戰役,今天把大家召集在此,也是這個原因,參謀部初步拿了個方案,高藤君,你來說。」
「哈依!」
參謀長高藤一木俯首一應,隨即抱著文件夾快速起身,來到巨幅地圖之前,「諸位,剛剛司令官閣下已經說了一部分,我華北方面軍此次作戰,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攻克支那軍黃河防線,占領膠濟鐵路,為登陸部隊打通東西通道。
第二階段,奪取支那軍運河幹線,繼續南進,以臨沂、藤縣為戰略核心,攻襲李宗仁部蘇北防線,並圍困津浦隴海之中樞,徐州。
第三階段,配合華中方面軍,貫穿津浦鐵路沿線,沿隴海鐵路西進,拿下鄭州與河南主要城市,而同一時間,華中方面軍會向安徽境內發起攻襲,一舉收蘇魯豫皖於帝國囊中。」
「那這麼說,攻占黃河,是我們破局的關鍵吶——」香月清司聽罷之後,若有所思道,「只可惜,支那軍對於濟南的防衛還是準備充分,如果要速戰速決,我建議投入兩個師團的兵力。」
「也沒那麼難。」山下奉文含笑搖了搖頭,「孫桐萱在濟南,于學忠在淄川,黃河蜿蜒曲折,也不一定非得和孫桐萱在濟南交戰。」
「山下將軍的意思是?」香月清司投來目光。
「香月君,你的14師團不是應該已經推進到濱州了嗎?據我了解,博興此時兵力空虛,以14師團之力,選此處跨河,難度不大吧?」
14師團師團長正是土肥原賢二。
「我軍貿然渡河,于學忠部勢必來援。」香月清司幽幽說道,「我看,不如分散出擊,集結109師團和14師團,在黃河沿線,分別擊破支那軍防線,讓其首尾難顧!」
「那要是都打不開局面,被李宗仁調來增援,你當如何?」山下奉文眯著眼問道。
「豈會?第一軍有突破黃河的信心和實力!」
「兩位長官,我倒有一個想法。」土肥原賢二腦袋瓜一轉,瞄著地圖想出了一個法子。
「土肥原,你點子多,你說。」香月清司手一托道。
「孫桐萱目前手上只有兩個軍,因此他們無法覆蓋這麼寬闊的黃河戰線,我想,李宗仁此時正在急於調部隊北上,但從蘇南到魯中,即便是靠火車運輸,沒個兩三日,也無法轉運大規模部隊。」土肥原移步到地圖之前,「所謂敵居左右而擊其中,河對岸只有三個駐兵點,濟南、淄川、博興,這其中博興最為疲弱,淄川控扼著膠濟鐵路,109師團可繼續南渡,圍攻濟南,拖住孫桐萱的主力部隊,我的14師團,會以一部閃擊博興,引于學忠來援,而我的主力部隊會趁此間歇,強渡黃河,直取淄川,拿下膠濟鐵路,側擊濟南。」
「調虎離山——」山下奉文微微頷首,「土肥原,如果于學忠不救博興呢?」
「不會。」土肥原搖搖頭,「如果于學忠不救博興,從軍事上,我會命令渡河部隊向東迂迴,截斷濰坊,昌邑一線,如此,膠濟鐵路依舊不保,從政治上來說,這位新上任的總司令如果在我軍攻勢下毫無作為,那麼,山東的幾個軍認不認他,就不好說了。」
「嗯,有些道理。」山下奉文點了點頭,「我都忘了,土肥原君是諜報出身啊,在這方面,你有沒有什麼計劃?」
「這是最基本的。」土肥原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這才真的到了他擅長的領域,「各位長官,寺內司令官,土肥原機關這兩日會積極運作,製造輿論,一方面,我們要孫桐萱和山東舊將的矛盾激化,使其不能有效地調動山東部隊,另一方面,我要于學忠和山東軍分崩離析,眾叛親離,如此一來,12軍和51軍也只是孤軍罷了。」
「喲西,這件事,就交由你辦。」寺內壽一非常滿意地點點頭,「香月清司。」
「哈依!」
「三天內,能不能拿下濟南?」寺內壽一直截了當地問道。
「第一軍,三日內,必克濟南!必渡黃河!」
話語間,以香月清司為領袖的第一軍各師團長都站了起來,齊刷刷俯首鏘鏘回應道。
「喲西,其他部隊也抓緊部署到指定位置。」寺內壽一開口道,「諸位,津浦路作戰已經開始了,拿下徐州,我們就打開了攻占武漢的大門,支那軍將退無可退,蔣政府無非是覺得自己可以盤踞華中而作垂死掙扎,讓我們偉大的帝國軍人!徹底消滅支那人的幻想!」
「哈依!」
所有人都赫然起立。
「天鬧黑卡,板載!」
「天鬧黑卡!!!」
「板載!!!」
……
此時的孫桐萱是極其失望的。
他意識到了一件事,軍統的鬼話是不能相信的。
韓復渠最終等來的不是救贖,也不是軟禁,他成為了第一個被槍斃的高級軍官,山東這個爛攤子,被軍委會一紙宣令就砸到了他的頭上,更要命的是,他最終還是無法取得老蔣的信任,宣令下達的那一刻,他就需要喊于學忠一句於長官了。
儘管他們私交還不錯,但內心深處,孫桐萱是失望至極的。
更壞的是,甚至還沒等土肥原人為製造混亂,以曹福林、吳化文等核心將領為首的山東舊部就已經開始懷疑孫桐萱內通中央,坑害他們的領袖韓復渠。
證據就是孫桐萱違令留守濟南,並把于學忠派去了淄川。
山東系內部,用人心惶惶來說,毫不過分。
而濟南城前的黃河對岸,日軍109師團成天在12軍偵察哨的眼皮子底下搬運炮彈,部署陣地,臉上大寫的就是「老子要打你了」,為此,孫桐萱十分緊張。
他以3集團軍副司令的名義急令55軍曹福林部自泰安出發,向濟南快速靠攏,又命令已經撤到蒙陰的53軍谷良民部向膠州方向急進,以預防日軍登陸青島,在東邊打開局面。
截至二十八日正午,命令已經下達了三個小時,但兩路軍都沒有回電。
對,是壓根沒有回電。
連一句「收到」或是「我不同意」都沒有回,孫桐萱心中甚急,接連發出幾份電文催促回電,但都石沉大海,此時此刻,是個人都知道,山東軍內部出問題了。
這是貫穿國軍抗戰的一個死命題,而類似於土肥原賢二這樣的「中國通」,他們早年間便在中國各路軍閥派別內部擔任高級顧問,對此心知肚明,對此進行下手,是他們的拿手好戲,當然,這其中少不了老蔣的配合。
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
教導總隊於二十八日早上集結完畢,依照軍委會命令,應當適時北上,按約策應孫桐萱部,竹石清原本已經在和李宗仁告別,寒暄的話說到一半,軍委會的命令又至:
教導總隊,暫緩北上,留駐徐州,作戰區機動部隊。
「這是什麼意思?」
竹石清一怔,皺著眉頭看著李宗仁。
李宗仁臉部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但看上去似乎也沒什麼變化,他只是背過身子去,以他的經驗,他大抵已經知道了軍委會的用意。
「石清,如果我猜的沒錯,委員長是不想讓你們教導總隊真的沖在第一個堵小鬼子的槍眼的。」李宗仁幽幽開口道。
話還沒說完,李宗仁便折身往指揮部里進。
竹石清快步跟上,一道來到司令部內。
五戰區副司令官也由韓復渠替換為了李品仙,李品仙是李宗仁桂系的老班底。
「鶴齡,委員長剛剛來的電報你看了嗎?」李宗仁坐下問道。
李品仙上前一步,瞥了一眼竹石清,大抵知道了李宗仁問此話的用意,隨後昂首答道:「我看過了李長官,委員長的意思,教導總隊歸我們戰區直轄了。」
「你怎麼看?」
「這對我們五戰區來說,對於我李品仙個人來說,無疑是歡喜有餘,但恕我直言,對於孫軍長,對於山東軍,這是釜底抽薪啊——」李品仙面露愁容道,「山東軍剛生變故,現在人心不整,我戰區各部,還在蘇南和蘇中集結,暫時無力北上支援……」
「那你覺得,我們需不需要打一封電報,跟委員長請示,讓教導總隊按原計劃北上?」李宗仁又問。
「這……」李品仙猶豫道,「從軍事的角度上,該打。」
「那從其他角度呢?」
「既然是軍委會下達的命令,自然有委員長的思考,我們打電報,估計也不會有什麼作用,畢竟委座看韓部早就.……」李品仙停住了。
「你說話怎麼磕磕絆絆的?」李宗仁只是笑笑,扭頭看向竹石清,「石清不是外人,你大可直說。」
「是!」李品仙敬了個禮,「現在正是山東軍最脆弱的時候,李長官,老蔣要借日本人之手順勢除掉山東軍,這也不是沒可能啊……」
竹石清聽明白了,李宗仁和李品仙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把話挑明。
這個所謂不是沒可能,其實就是差不多就這意思。
老蔣的辦事風格從來沒變過,有時候,他把大義放心上,當危機解除,他又要開始動小心思,以軍閥思維搞點削弱和制衡的微操,這就叫本性難移。
槍斃韓復渠的剎那,老蔣當然是為徐州會戰著想,但槍斃完的下一秒,他就嗅到了機會。
「算了——」李宗仁話鋒一轉,「這些判斷,我們還是不要下了,具體的調度命令,我們五戰區沒有什麼意見,石清,去不去山東,還得看你自己啊。」
竹石清微微一怔,婉言道:「李長官,這事,我會試著和軍委會再聯繫,山東那邊的局勢,還需要李長官您幫我多留意留意。」
「這是當然。」李宗仁笑了笑。
然而,孫桐萱部的形勢在無聲無息中早已急轉而下,正午,在各路軍致電未果之後,他只能將電文拍到了戰區司令部。
「報告!孫桐萱副司令急電!」
「拿來我看。」
司令部內,李宗仁接過孫桐萱的電文,得知了55軍和56軍不聽調遣的情況,他攥著電文,扭頭瞥向竹石清和李品仙,「看來情況比我們料想的要糟糕。」
「出什麼事了?李長官?」
「55軍和56軍沒有按照孫桐萱的指令返回部署地。」李宗仁眯了眯眼道,「我看,山東軍內部出了問題,原本我們想的是四個軍能不能擋住日軍南下,如今,前線只剩下兩個軍了,你們說,怎麼辦?」
「山東軍的問題是必然的.……」竹石清分析道,「李長官,軍閥內部鬥爭,不能影響津浦戰局,形勢已到如此階段,石清請求戰區下命令,讓我們教導總隊先行北上,至於55軍56軍如何,事後再作調整,至少現在,要把黃河的口子堵住,否則以51軍和12軍不可能抵擋住日軍的攻勢。」
「你和軍委會聯繫過了嗎?」李宗仁問道。
「軍委會暫時沒有回信。」竹石清回道,「但形勢如此,不可耽誤。」
「我可以同意你去。」李宗仁點點頭,「但是有一點,你絕不能卷進他們之間的事情里去,否則問題就複雜了。」
「明白!」
自此,李宗仁只能安撫孫桐萱的情緒,並且表示戰區會繼續聯繫55軍和56軍,且教導總隊正在北上,命令孫桐萱和于學忠死守黃河防線。
但日軍的作戰已經開始了。
下午二時,日軍109師團和14師團自東西兩面同時發動攻擊,漫天的炮火頃刻間席捲齊魯大地,黃河沿線頓時硝煙瀰漫,地動山搖,在沙礫之中,慘絕人寰的阻擊戰正式打響。
而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的第3集團軍立刻全線告急.……
日軍14師團作為日軍精銳中的精銳,兵鋒直指博興,于學忠很快就面臨了這個問題。
身在淄川的他,到底要不要救應博興?用多少兵力救應博興?
這成為了山東軍第一個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