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
山東之省政府府邸內。
韓復渠正召集山東系部隊的高級將領召開移防會議。
會如其名,在昨二十四日敵軍戰局臨邑之後,韓復渠便下定了決心要南撤至蘇北地區,這個決策十分堅決,韓主席甚至沒有召開大型會議商討,只和自己的機要秘書和三個心腹愛將進行商討。
這其中有55軍軍長曹福林。
第三集團軍司令長官孫桐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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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他最最精銳的手槍旅衛戍部隊擴編而來的81師師長吳化文。
這其中,曹福林與吳化文完全贊同韓復渠南撤的決定,只要孫桐萱持保留意見,但內家之事,非一人可獨斷,他的意見最終也只是化成意見。
會議上,各級將領都面色沉重,像是各有心思,又像是怕秋後清算,而被老蔣劃歸給山東協防的于學忠51軍此時也在泰安附近。
從軍事的角度來說,以濟南為核心的黃河沿線,目前有12軍三個師,55軍兩個師,56軍兩個師,51軍兩個師,算上全山東的保安部隊和地方民團,即便是扣去空餉和假帳,總兵力也不會少於七萬人,如此軍力,且不說日軍沒有發動師團級別協同攻勢,即便是日軍真的發起進攻,魯中戰事也未必不能持續。
屬東北系的將領于學忠在部署會上坐立難安,甚至有些面色猙獰,他無法想像,曾經平津的一幕幕居然要在山東重現,會議還沒有結束,他就把第三集團軍司令孫桐萱單獨拉到了後院裡。
「蔭亭(孫桐萱字),你們昨天商量了一下午,就出了這麼個結果?」
于學忠雙拳緊緊攥著,胸中的憤慨情緒像是立刻就要爆炸一般,「小鬼子還沒打過黃河,我們自己倒先走了!身為軍人,你真的能坐視不理嗎?」
「這件事不是你我能決定的——」孫桐萱抿了抿嘴,嘆了口氣,拍了拍于學忠的肩膀,「孝侯(于學忠字),你們51軍要撤去沂蒙,那裡是山區,你還是早做些準備吧,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孫長官!你也認為應該走嗎!?」于學忠急了,索性直言問了一句,「我于學忠就是山東人,我已經看著小鬼子兵不血刃踏進北平和天津,要我再放棄山東,這不可能!我能不能面見韓主席,我要向他討個說法!」
「孝侯.……」孫桐萱愣了一下,最終還是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這樣吧,等會議結束,我再去跟韓主席勸勸,韓主席實際上也是擔心中央政府的態度,如果能解決我們和中央之間的矛盾,興許事情還有些轉機。」
「那好,學忠等孫長官的消息。」于學忠點點頭,「如果需要,51軍可先發接敵,我這幫東北弟兄,各個都是不怕死的好漢!」
「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孫桐萱苦笑一句,「先回去開會吧。」
當會議結束,韓復渠臉色複雜地坐在椅子上,眾人差不多都已經散去,于學忠本想留下,但最終也在孫桐萱一個眼神下悻悻離場。
「蔭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閉目養神的韓復渠猛一睜眼,見孫桐萱還在原地,緩聲問道。
「韓主席,3集團軍南撤這件事,我還有些想請示的地方。」這麼些年來,孫桐萱已經深諳和韓復渠打交道的關鍵,說起話來講究一個層層遞進。
「怎麼講?」
「濟南是魯中要地,又是我省省會,如果一槍不放,就回撤至南方,那要魯中百姓怎麼看我們呢,桐萱深知韓主席的顧慮,但是,打日本人,我們也只是為中央政府打,為蔣介石打,更多的,是要為山東百姓打啊——」孫桐萱懇懇言道。
「這個問題昨天不是討論過了嗎……」韓復渠眯了眯眼,嘆了口氣,「你還不明白嗎?老蔣這個人,不值得信任,李宗仁現在和他穿一條褲子,白崇禧在參謀部當副總長,人家朝中有人,我們呢?我們有什麼?讓我們堅守山東,無非是讓我們先和日本人拼個你死我活,到時候他老蔣好收編我們的部隊!」
「如果中央政府沒有這個意思呢?」孫桐萱又問,「李長官也不是中央軍出身,如今依然執掌戰區大權,韓主席,我看我們和中央軍的那些陳年舊事,是不是也應該放一放了?」
「我不管這些——」韓復渠很堅決地擺擺手,「蔣介石這個人,我比你們了解,這個人不會悔改的,冠冕堂皇之徒,腦子裡也就裝得下那麼些算盤,我告訴你,只要手裡有軍隊,到哪裡都可以立身,到了蘇北,只要我們手上握著十萬人,老蔣不敢動我們,李宗仁也不敢動我們!」
「問題是,山東.……」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剛剛的部署,你們3集團軍是重點,儘快後撤到鄒縣濟寧一帶。」韓復渠再度眯了眯眼,「對了,于學忠的51軍,你要盯著一點——畢竟是外人,別讓他平白生出事端。」
孫桐萱沉默。
早年軍閥之間的恩恩怨怨,並不會因為日本人的到來就徹底消散,這些骯髒而陰暗的軍政鬥爭,都和時間一道刻進了時代下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就像是結了痂的傷疤,看似無瑕,卻時刻隱隱作痛。
最後一輪勸說失敗,但孫桐萱依然以3集團軍需要時間整軍為由,暫時留守在了濟南,作為最後一支南撤的部隊,出了濟南府後,孫桐萱再度找到于學忠。
「情況怎麼樣?韓主席同意守黃河了嗎?」于學忠匆匆問道。
「沒有。」孫桐萱答道。
「媽的,守我們自己的國土還要他同意?孫長官,他不守,我于學忠守!」
「你不要著急。」孫桐萱安撫道,「這樣,孝侯,韓主席不是讓你們去沂蒙布防嗎?你們51軍別走泰安了,走淄川,先在淄川駐軍,對上匯報,就講你們要取道萊蕪去沂蒙,如果日軍大規模進犯,你們在膠濟鐵路上,往北可以支援黃河,往西,可以策應我濟南,我會帶著12軍留在濟南,能拖一陣,那就是一陣。」
「好,好!」于學忠連連點頭,「那韓主席這邊?」
「說來慚愧。」孫桐萱苦笑一聲,「韓主席是我孫桐萱的老長官了,一直視我為心腹,但家國大事高於一切,我會找機會和李長官聯繫,看看戰區有沒有什麼調解辦法。」
「孫長官費心了——」
……
同一天,軍統第三處行動科科長平鴻領著便衣特務進入濟南城,他們的任務,就是在最前沿觀察山東軍的一舉一動,其尤為重要的,就是監視省政府和韓復渠官邸的一舉一動。
實際上,目前軍統處理此事的思路還有些落後,他們依舊還在擔心著韓某人是不是和日本人在秘密談判,但從平鴻親眼看來的情況,完全是他們多慮了——
濟南的街道上,各序列的部隊正在陸續出城,場面有些混亂,不少百姓也跟著韓復渠的部隊向南遷,治安基本上已經停擺。
而省政府和韓復渠官邸已經不再有軍政官員進出,只有一箱箱金條和白銀被裝上了車,協同這些年他在山東積累的所有財產一道,和部隊一齊南下。
經統計,韓復渠人走之時,共從民生銀行和金庫里裝走一萬五千兩黃金,三萬兩白銀,這些錢,是為了山東系在別地再立根據地的。
「科長,韓復渠今天下午,已經離開了濟南,去泰安了!」
窄巷子裡,情報員在調查完情況後,向平鴻緊急做了一個匯報。
「老小子跑的還真快!」平鴻吸了口氣,四下環顧一番後,不禁感嘆道,「戴老闆擔心通敵真是多慮了,這傢伙通敵人小鬼子都不一定樂意跟他玩!要這麼搞,濟南就得下一個熱河,發報發報,馬上給武漢發報,跟他們說,韓復渠走了!」
「是!」
武漢方面,二十四日五戰區和濟南的來往電報被全盤托在了老蔣的桌上,結合上剛剛傳來的軍統的探報,老蔣勃然大怒。
竹石清原本和劉斐正準備進來匯報軍情,忽然聽見了玻璃杯噼里啪啦碎成片的響聲,隨後,透過那堵厚沉的辦公門,裡面隱約傳出幾聲「娘希匹」!
隨後,門被轟地打開,竹石清和劉斐還沒來及迴避,就和常副官撞了個正著。
「委座正在生氣.……」常勇搖搖頭,把倆人一拉,「你們的事急嗎?不急的話,就晚些再說吧。」
「日軍南下了!」
「這麼快?」常勇一怔,立刻接過電文,電文上赫然寫著五戰區對於敵情的監測,他意識到,這件事必須要立刻跟老蔣匯報,否則整個戰局或許就會因為這場蔣韓之爭而陷入困境,「這樣,跟我進去吧。」
「嗯。」
三人對視點頭,隨後常勇將剛剛順手帶上的門重新打開,沖裡邊的老蔣高聲道:「委座,緊急軍情!」
幾人正好看見了地上的玻璃碴子,一時間雙方都有些尷尬。
「是石清和為章啊,你們進來吧。」老蔣的臉還有些微微發紅,見到是這倆人,壓了壓情緒,緩緩坐下,同時向常勇遞了個眼神。
「委座,這我來收拾,你們聊。」
待到常勇收拾完離開,老蔣才悠悠問道:「是韓復渠那邊的情況嗎?」
「不是,是日軍方面的。」
劉斐回復一句,掏出電文,「委座,我看,山東的亂象應該是被日軍發現了,按照我們的估算,小鬼子至少要在一周之後才能做好戰爭準備,但是五戰區的匯報是,日軍先頭部隊已經在準備渡河用具了。」
「拿來我看!」
老蔣也是一怔,接過電文,看了一眼,隨後重重砸到桌面上,「娘希匹!娘希匹!山東軍誤黨誤國!韓復渠真乃當世小人!」
「委座,黃河是山東的屏障,過了黃河,就一馬平川.……」劉斐提醒一句,「如果黃河失守,整個山東都將不保,到時候津浦線北端甚至完不成兵力部署,就會淪於敵手,我們要早做應對啊。」
「德鄰是什麼意見?」老蔣負手道。
「拿掉韓復渠。」劉斐向左看了眼竹石清之後,沉聲道。
「拿掉韓復渠……」老蔣蹙眉喃喃道,「怎麼才算是拿掉呢?」
「另外,李長官表示,如果徐州戰役一開始就要面對如此險境,很難保證日後不會人心渙散,軍心渙散,軍委會此時的每一個決策和行動,都關乎著前線數十萬軍隊的未來和命運。」劉斐接著說。
「我知道了。」老蔣點點頭,「你們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再研究一下,五戰區那邊,你給德鄰回電,讓他穩住韓復渠,試著和3集團軍的各級軍官聯繫一下,于學忠的51軍,屬東北軍序列,雖然現在歸韓復渠調動,但心是跟著中央政府滴,必要的時候,以戰區的名義直接派遣。」
「是。」
一通吩咐完畢,老蔣又把目光投向了竹石清,「石清,你的面子好大的,連蔣大哥都被你請去學校講課,我當初喊他來中央軍校,他都不願意來啊,明天如果有時間,我會親臨現場,給你的二期生,站站台!」
「多謝校長。」竹石清恭恭敬敬地謝道,「校長軍務纏身,石清豈敢以區區小事勞煩校長大駕.……」
「不必這麼講,算了,你們先回去,這件事容我再想想。」
「是!」
倆人方才退出,老蔣沉思片刻,仍覺得心中煩悶,於是,他把陳布雷喊了過來。
「委座,您找我?」陳布雷身著中山裝緩緩入內,在老蔣桌對面的沙發上徐徐落座。
「布雷先生——」老蔣抬頭看了一眼,連忙抽身到陳布雷對面坐下,然後將幾份電文都遞了過去,「先生,你先看看。」
須臾之後,陳布雷眯了眯眼,再度抬頭看向老蔣:「山東四軍,用的好,可成為徐州最有力的部隊,用的不好,十萬大軍瞬間淪為齏粉,委座,時不我待啊,小鬼子那邊既然已經有了動作,就不容許我們再麻木不仁了。」
「我要拿掉韓復渠,你怎麼看?」老蔣問道。
「該拿。」陳布雷贊同道,隨後話鋒一轉,「但是,怎麼個拿法呢?是革職?還是處決?其實,拿下韓復渠容易,但如何凝練山東軍的人心才是難事,委座,恕我直言,此時此刻,殺韓復渠不是最上策,能讓韓復渠為中央政府所用最好,但我看,這個結,恐怕今生今世都化不開了。」
「先生說得極對。」老蔣微微頷首,「韓復渠一退再退,前番丟了魯北,我就苦口婆心與他談,現在都撤出濟南了,再這樣下去,別說是李宗仁帶不了,就算是我親自去五戰區,又有哪支部隊願意站出來死戰日寇呢?」
「委座,我斗膽一問,假如我們拿下韓復渠,那麼除于學忠外的三支地方軍和數萬民團保安隊會何去何從呢?誰來代替韓復渠做這個指揮官?」陳布雷抵近問道,「另外,韓復渠之所以不做抵抗,是擔心中央政府借抗戰之名削弱地方力量,這絕不是韓復渠一人之所想,而是四五十萬地方軍心中共同的擔憂,委座要如何平息這種猜測呢?山東軍的接任者,會不會也秉持著和韓復渠一樣的態度呢?」
老蔣沉默片刻,開誠布公道:「先生,不瞞你說,12軍孫桐萱軍長,早兩年我與他有所聯絡,這個人雖然是韓的心腹,但是對於中央的政策,也不排斥,必要的時候,可以讓他接管山東軍。」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那第二個問題呢?如何安頓人心,委座也不得不考慮啊,李長官說這兵不好帶,的確,這兵無論如何都不好帶,我想,是因為五戰區還沒有看到中央政府的態度。」陳布雷言道。
「先生,有何種辦法適宜此時?」老蔣誠摯地問道。
「派中央軍北上。」陳布雷直言道,「讓中央軍和山東軍並肩作戰,如此,拿掉韓才具有合理性,韓的顧慮和對委座你的非議也不攻自破,也好給其他部隊做了個表率。」
「中央軍北上……」老蔣苦嘆一口氣,「你知道滴,中央軍現在元氣大傷,而且,中央軍一旦北上,如果賦以大權,地方軍必然覺得中央政府行削藩之舉,如果不賦要職,又恐在利益夾縫中難以生存,在各地頭蛇面前無足輕重,損中央政府威信,這實在兩難。」
「只有一條路可走。」陳布雷思考片刻後說道,「委座,北上的中央軍,既要有足夠的威望和山東軍以及李長官的桂系共同理事,另一方面,其部隊數量又要不足以對地方軍體系造成衝擊。」
老蔣一怔。
按理說,一個將領的實力和威望如何,一方面要看其歷史成績,另一方面就是其目前麾下的軍隊實力,就拿程潛來說,北伐時期其實力毋庸置疑,但到了現在,只在參謀部里任職,沒有實掌部隊,說起話來,影響力自然是要下降的,那麼,按照陳布雷說的條件來檢索。
國府上下就只剩下一個人——竹石清。
「你是說,讓教導總隊北上?」
「正是——」陳布雷點點頭,「我想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教導總隊雖建制不整,但其打出來的威信,卻是實打實的,我們派教導總隊支援山東,正體現我們的態度,而以竹石清目前的軍力,沒有哪個地方領袖會認為他能動搖某一派的基礎,不是麼?」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老蔣忽然釋懷地笑了笑,「竹石清軍伍第一站,就是在西北軍馮治安師長的麾下,如今,德鄰也要他要的甚急,我也正好做個順水人情了——」
「至於建制組建,我看可以同步進行。」陳布雷的主意還沒完,「以教導總隊目前的基底先行出發,到山東穩固局勢,參謀總隊二期則繼續開辦,隨第二批次北上,屆時,再將教導總隊合二為一,完成整編。」
「這個辦法好,這個辦法好。」老蔣的愁容徹底化為了笑臉,「先生,聽你一番話,勝於我摔碎十個玻璃杯啊——」
「委座,這有賴於你身邊有能人啊。」陳布雷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教導總隊在淞滬和南京打出來的名聲,此舉斷無可能,我想,竹石清到了五戰區,能不能凝練人心我不好說,但至少,不會給我們中央政府蒙塵。」
「說得好——」老蔣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一來,我就好放心地做掉韓復渠了。常副官!」
「到!」
「把竹石清找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