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
香月清司率領的日軍第一軍之109師團的前哨部隊(一個中隊)順利進展了濟南北面門戶臨邑。
實際上,直到一月末,華北方面軍也沒有實行全線推進,對於總司令官寺內壽一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優先鞏固好河北以及津浦路北段的一些根據地,另外,他還需要等等南京的華中方面軍有什麼意見。
畢竟,朝香宮這個親王的意見還是至關重要的。
但朝香宮此時也不急於北上,南京戰役方才結束不到一個月,和竹石清陳誠的對弈里,他大抵損失了兩個師團的軍力,而在後續向安徽境內推進的過程中,華中方面軍又在滁州遭到了李宗仁部署的李品仙部頑強阻擊。
對於津浦路作戰,李宗仁的認識可謂極為深刻,在戰局穩定的情況下,他絕不會將徐州完全置於南北交困的情況下,因此,五戰區的第一條戰略思想便是——南耗淮,北戰黃。
如果要評判兩支日軍更具威脅,哪怕是是戰區司令部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參謀都能說出來是北路軍,因此,李宗仁的底線是,南邊守住淮河,北面守住黃河。
直到二十四日中午這天,一則密報傳到了武漢行營。
這天原本是老蔣要請竹石清喝茶敘舊的,此時的竹石清又多了個身份,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參謀本部參謀處二處代處長兼武漢行營軍令部第一廳副廳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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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實層面上來說,從南京退下來之後,竹石清正式進入到了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中,他早已不只是一個抱著地圖進行戰役指揮的軍事指揮官,如今的他,需要和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
參謀本部是竹石清發家之地,白崇禧用他倒無需多解釋。
而就軍令部第一廳副廳長這個頭銜來說,老蔣作此安排,主要是採納了白崇禧的意見。
教導總隊早晚是要開進江蘇的,竹石清又深諳指揮之術,這樣的腦袋瓜,光放在研究怎麼辦培訓班還是太局限了,索性就參與軍委會對徐州戰事的研究,也好日後直接投入戰場。
而他的直接上級,正是時任軍令部第一廳廳長的劉斐。
這個劉斐,就是專門為老蔣起草各戰役方案的貼身「智庫」,也是國民政府軍委會典型參謀團中的一員,除他之外,這其中還有劉傑和白崇禧,如今竹石清也加入了這個行列。
明亮的陽光灑在老蔣的辦公室里,老蔣悠哉悠哉地舉著白色玻璃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水,站在窗戶邊,身子站得板正,左手操著手杖,臉上露出一副憂鬱的眉頭微皺的樣子。
他好像很喜歡自己這個狀態。
「石清啊,我聽劉斐說,你昨天向五戰區建議,部署海防陣線是嗎?」
一杯水喝完,老蔣才轉過頭來,衝著竹石清問道,又擺了擺手,示意竹石清在沙發上坐下。
「不錯。」竹石清點點頭,順勢坐下,「校長,守山東,就不得不防登陸,尤其是海陽,青島一線,津浦鐵路的支線膠濟鐵路位於此處,如果被日軍襲取,那他們便可以繞開黃河天塹,直取濟南,而深入山東腹地。」
「嗯,這件事是要好好注意——」老蔣若有所思,忽然抬起頭,「對了,教導總隊規訓的怎麼樣了?」
「武器裝備,兵額大抵已經到位,只是操練未佳,軍官尚缺。」竹石清實打實托出道,「目前已經整訓了半月,再有半月,我想情況會再好些,另外,參謀總隊二期的這批軍校生,我會進行仔細考察,選出一部分有特點的人才,對教導總隊做基層建設。」
「很好。」老蔣點點頭,「石清,如果那些地方部隊能有你這樣的治軍效率,那我倒也是能多睡幾個安穩覺,只可惜啊……」
「報告!」
辦公室的門在老蔣的一聲嘆息中被叩響。
「進來。」
「委座!」衝進來的正是劉斐,見竹石清也在,他便也沒什麼避諱,直接來到老蔣邊上,呈上一則電文,「委座,五戰區軍報,日軍於今日上午十點半,攻占臨邑。」
「拿來我看。」
老蔣臉色一沉,接過電文,眉頭立刻緊蹙,「前番丟了濱州,軍委會就已經提醒他們,要他們嚴守黃河北岸,這才幾天?臨邑又丟了?給我接五戰區!」
竹石清此時站到了劉斐的身旁,和他對視一眼,倆人進行了一個眼神傳遞,隨後都陷入沉默。
老蔣親自握著話筒,扒拉兩圈之後,用奉化口音對著那頭呼道:
「給我接第五戰區司令部,對,馬上!」
須臾之後,五戰區參謀長徐祖貽的聲音傳了過來。
「讓德鄰聽電話。」老蔣冷聲道。
徐祖貽一聽是老蔣親自來電,當即轉身喊道:「德公,委座電話。」
又是須臾,李宗仁才接起話筒,輕輕問候了一句:「委員長。」
「臨邑失守,是怎麼回事啊?」老蔣開門見山地問,「德鄰,你是知道滴,失了黃河,山東可就無險可守!沿岸關鍵要地,豈能容許日軍短時間內占領呢?難道日軍發起大規模進攻了嗎?」
「委員長息怒。」李宗仁出言安撫道,「宗仁得知此事時,也是驚怒交加,我正在和徐參謀長謀劃此事,實際上早在一周之前,宗仁便已經下令,要讓韓副司令以一個軍的兵力駐守濟南之北,以另一軍駐守下游的濱州,再以一軍駐守青島日照海岸灘涂,但時至今日,三個軍非但沒有前抵部署陣地,反而有後撤之嫌了。」
「怎麼?韓復渠還是不願意配合嗎!?」老蔣眼睛一眯,大抵就明白了怎麼回事,「我之前還專程飛到濟南,跟他推心置腹……」
該說不說,這個時候的老蔣,還真就像一個舔狗一般,當初宋哲元守平津,他也是好聲好氣地勸著,如今韓復渠守山東,他也得苦口婆心地嘮著,生怕韓復渠撂挑子不幹了。
但結果呢?
平津失守何其迅速。
如果山東也跟著失守,那麼歷史將說明一點——那就是老蔣推心置腹是完全沒什麼卵用的。
「委員長,山東局勢,我會繼續催促韓副司令予以整補,實際上,日軍還沒有發起大規模進攻,臨邑和濱州都只是在小股部隊的攻擊下快速陷落,我想,只要韓副司令能夠知曉利害,還為時不晚。」李宗仁舉著電話回復道。
「那好,你儘快和山東取得聯繫!」老蔣點了點頭,「德鄰,語氣要堅決,用辭要嚴厲!你告訴韓復渠,這是中央政府的命令!是我蔣某人對他的命令!!山東要是迅速失守,他韓復渠會受舉國百姓之責難的!」
「宗仁明白。」
李宗仁回復一句,老蔣這才掛斷電話,但仍有些意猶未盡。
片刻之後,他看向竹石清,臉色複雜:「石清,你也看到了,這就是五戰區,魚龍混雜,派系紛亂,我對於五戰區最不放心的地方,就是裡面沒有足夠的中央軍,沒有中央軍,我們中央政府對於五戰區的掌控力便不夠,許多突發情況無法處理,等你到了徐州,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時刻記得,你是我的學生。」
竹石清一聽,面色僵住。
好嘛,老蔣還真是個人才,無時無刻都能找到噱頭對於下屬進行PUA,什麼叫擺正自己的位置呢?要自己盯著誰?李宗仁?還是韓復渠?還是川軍或者西北軍?
老蔣沒有明說,竹石清也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實際上,竹石清誰也不會盯,哪怕是讓他直接干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他的做法和李宗仁也不會有什麼兩樣,能把這四面八方的部隊捏成一團就已經不容易了,這個時候搞小動作,那不是.……
所以,軍委會一半人都心知肚明,宋哲元和韓復渠之所以有那樣的行為,禍根,還在老蔣這裡。
屬於是報應。
「委員長,那徐州這邊?」
敲打完竹石清,劉斐才再度開口問道。
老蔣沉思片刻,擺了擺手:「這樣吧,你去讓戴笠來找我一趟。」
「戴局長嗎,好的。」劉斐急忙點了點頭,轉身順帶捎著竹石清一齊離去。
老蔣啟用的,正是在一月中旬剛剛以復興社為基礎成立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而戴笠,正是這個特務機關的直接領導者,人稱「戴老闆」。
軍統的成立,部分原因上是因為淞滬和南京戰役中,在對日作戰上,我軍常年處於情報上的劣勢,而內部倒戈人士比比皆是,臥底和間諜層出不窮,依靠原有的特務力量遠遠不足以應付如此局面,於是軍統便應運而生。
當然,針對韓復渠的山東「不作為」一事,啟動軍統的目的不是為了對日有什麼操作,而是單純地看看,韓某人有沒有變節之心。
劉斐和竹石清抱著文件從老蔣辦公室離開,輾轉幾樓之後,來到了軍令部一廳的辦公區內,這裡顯得有些擁擠忙碌,各式各樣的地圖文件散落在各處。
「津浦路作戰,是一盤死棋啊。」劉斐緩緩坐下,嘆了口氣。
「劉長官何出此言?」
竹石清在他對面坐下,明知故問道。
「也不能說是死棋。」劉斐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改了口,「從做軍事規劃的角度來說,我可以說,就必須要假象日軍已經拿下了山東。」
「韓副司令手下有四個軍,守山東一個月到兩個月,理論上問題不大。」竹石清道。
「哈哈——」劉斐苦笑兩聲,「如果我們的韓副司令真想打,那他就不會把小鬼子放到黃河邊上了,要我說,破局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撤銷其省主席、五戰區副司令長官的官職,解除其兵權,將大權交給李司令長官來統轄。」劉斐舉著一根鉛筆說道,「實際上,我們最近研究日軍的動向,還華中方面軍自從北上不利之後,小鬼子有明顯的南守北攻的戰術傾向,根據情報,近幾天,河北、太原、平津一帶的日軍正在集結,但是,他們沒有向平漢路而去,而是奔著山東而來,這說明什麼?」
「說明日軍要優先解決黃河以南的戰事。」竹石清回道,「他們這時候還顧不上開封,徐州才是他們的重中之重。」
「所以啊,正因如此,韓副司令才不樂意打。」劉斐攤攤手,「死結啊——死結啊——沒有一個軍閥不以軍隊為立身之根本的,要他在山東死扛日軍,這不是痴人說夢麼,所以石清,正是因為此,剛剛委座才會跟你說,關於中央軍的那些……」
「劉長官,我明白。」竹石清淡淡回復道。
「算了,我知道,你比我聰明。」劉斐賊賊一笑,實際上,對於竹石清,他也是欣賞有加,某種程度上,竹石清只是暫時是他的下屬,他非常清楚,以目前的發展形勢,竹石清馬上就要蹦到他腦袋上了,但他不在乎,劉斐俯首稍稍理了理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石清,蔣百里先生那,你們搞定了嗎?」
「嗯,沒有問題。」竹石清點點頭道,「蔣先生現在還在湖南,過幾天返鄂之後,就會來給那幫小兔崽子授課。」
「蔣先生也就能給你竹石清這個面子了.……」劉斐輕輕笑了笑,「當初,不只是程潛長官,就算是委員長三番五次要蔣先生來參謀部工作,蔣先生死活以身體抱恙為由,不來,還表示,只干閒差!」
「我很感謝蔣先生——」
竹石清頗具敬意地說道,「我通過陳誠長官聯繫到他,他聽說我們要搞一支現代化的軍隊,興致很高,當場就同意了,我聽說,即便是現在的保定軍校和中央軍校,都未必能請到蔣先生當場授課吧?」
「那是當然——」劉斐笑道,「民國二十三年的時候,蔣先生已經只擔任軍委會的高級顧問了,但一直游離在實權體系之外,後來,也是委座生拉硬拽,他才同意當中央軍校的名譽教育長,但實際上呢,基本上是見不到人的。」
「那我可真是面大,哈哈。」
……
同日傍晚,李宗仁屏息站在機要處的邊上,厲聲道:
「給韓復渠發電!各戰區守土有責,不得擅自退入其他戰區!黃河天險務必堅守,各作戰部隊必須按照戰區部署進入指定位置!」
半小時過去。
機要處長王海林苦悶著回頭:「李長官,對方沒有回應。」
「再電韓復渠部!望兄擔起民族興亡之擔,萬勿使倭寇垂手而得全魯!」
又過了半小時。
「李長官,韓副司令回電了。」王海林說道。
「說什麼?」
「他說,蔣介石和軍委會怎麼守南京他是看到了的,都這樣了,有什麼理由讓他守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