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處飛舞的雪花在各色光線的照射下顯得五彩斑斕。
昏黃色的光澤打在匆忙的人們的臉上,炮聲已經蓋過了這不整齊的腳步聲,江面上儘是高槳擊水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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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茲卷在人群之中,在一家老小的推推搡搡下往前挪著步子,周遭的情況很混亂,女娃娃們大都已經披頭散髮,宛如瘋女,男人們或沉悶,或叫罵,但在炮彈的震懾下最終也只能選擇悶頭向前。
年紀尚輕的孩子似乎還沒有這麼晚出過城,小手輕輕掃著草叢上結上的冰露,在母親的懷裡樂個不停,稍微懂事了點的眼神里已然帶有了些憂慮和緊張,他們回過頭,向父親或母親確認:
「我們這是去哪?」
隨波逐流的父輩抿著嘴,最終笑著回答一句:「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們家的房子……我的學校,老師們呢?」
「到了西邊,該有的,都會有的。」男人只能沉默,隨後簡單安撫兩句,就帶著全家繼續悶頭趕路。
走在尾端的人始終提心弔膽的,48師和41師一左一右護在他們後邊,團長旅長都死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敵我雙方展開著衝鋒和反衝鋒,無數聲嘶力竭的哀鳴聲後,誰都能意識到,槍炮之下,眾人皆平等,無論你身居高位,亦或者你卑若螻蟻。
轟隆——
轟隆——
「滅火!把火把滅了!!」
周紹輝緊盯著腦袋上疾馳而來的戰機,在江邊奔走著喊道。他清楚,日機冒著夜色升空,航空大隊幾乎只能循著火光投彈。
「媽的,老子叫你把火把滅了!」
炮聲滾滾下,周紹輝領著李鳴宇和朱雲峰四下狂奔,但仍耐不住龐大人潮中依舊有人木訥地舉著火,沒辦法,周紹輝只能帶著虎賁營去踩!
大勝關之南,板橋方向。
日軍13聯隊正在全速前進,聯隊長宮本一男騎著鬃馬之上,舉著軍刀,嘴裡不斷地吼著「哈壓庫」,「哈壓庫」,從湖熟方面,國崎支隊也被緊急抽調而來,他們沿著鐵路線北上。
紛飛的雪幕下,兩支部隊在板橋交匯在一起,隨後繼續向北急進,奔大勝關而去。
58師和裝甲團正在構築陣地。
「這要命的天,不被子彈打死,也得他媽的凍死。」馮聖法使勁地搓手,「本來還能烤烤火,這小鬼子飛機跟他媽瘋了一樣.……」
「馮師長,要不來我這?」
梅凌風叼著一根煙,在車裡冒出一個腦袋,得意地拍了拍「虎賁」號的車身,有發動機的溫度傳導,密閉的空間內絕對算是方圓幾十里內最溫暖的地方了。
「算了吧,梅團長。」馮聖法擺了擺手,「那次在九華山,你們竹隊長那個副官都跟我說,說你們這坦克啊,能打是沒錯,但是一進去,撞上兩輪,五臟六腑都得給吐出來!」
「啥玩意啊.……穆楓這小子怎麼還背地裡蛐蛐我呢。」梅凌風愣了半晌,趕緊給虎賁號洗白道,「馮師長,甭聽那小子胡說。」
「給我根煙抽就好了。」馮聖法緩緩靠近虎賁號,朝梅凌風索來一根煙,兩人啪嗒點了半天,捲菸才微微冒著火星,「娘的,這點火星子,總不至於招來飛機吧——」
「真招來也算好了。」梅凌風嘆了口氣,扭頭看向江面上,渡江行動還在滾滾進行,「也不至於讓老百姓受那麼大罪了。」
馮聖法一時沉默,只是附和著點了點頭,隨後他瞄了瞄虎賁號維克斯坦克,歷經數戰的坦克車此時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廢鐵疙瘩,車身四周幾乎沒有一塊完整光滑的鋼鐵,左前抵板還缺了一半。
「你的寶貝疙瘩好像要修了。」
梅凌風搖搖頭:「過不了江,還修什麼?」
「也是,這麼大傢伙,過不去,也就留不下來。」
「讓老夥計留在這打最後一仗吧。」梅凌風拍了拍虎賁號的頂蓋,看向馮聖法,「馮師長,裝甲團,這次就算是拼光了,也陪你們一起。」
「好兄弟!」
「師長!小鬼子上來了!」
「多少人!?」馮聖法和梅凌風立刻警覺起來。
「不知道,估計不少!」
「準備戰鬥!」馮聖法拔出手槍,來到臨時布置的陣地外邊,衝著四方僅存的戰士吼道。
梅凌風則鑽入虎賁號,引著最後四輛坦克徐徐開到了山頭之上,這一刻梅凌風早有預料,在他的心目中,這一批維克斯坦克從淞滬打到現在,唯有在一場大戰中了卻其「生命」,才算是有了圓滿的意義,在這次的阻擊戰里,哪怕是作為一個固定炮塔,裝甲團也必須打完最後一顆炮彈。
13聯隊前進方陣里。
宮本一男舉著望遠鏡,眺望大勝關的中國軍隊防線。
「師團部命令,二十分鐘內,奪回大勝關。」
「向師團長回電,13聯隊保證完成任務。」宮本一男放下望遠鏡,瞥向副官,「另外,請求野戰炮旅團位置前移,對大勝關採取一輪火力覆蓋。」
「哈依!」
宮本一男瞄了眼表:「村上大隊,橫川大隊準備,炮火停止後,立刻向大勝關主峰發起進攻。」
「哈依!!」
「各自準備——」
宮本一男冷靜地布置道,他向後方瞥了一眼,國崎支隊的先頭部隊也已經抵達前線,隨時可以投入戰場,因此,對他來說,拿下大勝關有著雙保險。
……
馬鞍上,陳誠放緩腳步,接過最新傳來的電文。
「日軍反覆轟炸江面,浮橋建了又塌,塌了又建,還好是長江枯水期……」陳誠沉聲道,「石清,74軍催促我們加快動作,先把司令部送過去。」
竹石清環視左右:「可以命令戰士們卸去輜重,浮橋搭不起來,別說是炮了,連人都過不去。」
陳誠猶豫須臾,還是點了點頭,看向徐斌:「徐參謀,你去通知一下,讓中軍留下一部分口糧,其餘的那些東西,該丟的都丟了,另外,告訴警察廳,讓他們加速掩護,再這樣下去,別說是2軍團了,老子再派兩個師也只能是給小鬼子開刃啊!」
「是!」徐斌敬了個禮,飛快離去。
「陳長官,按這個速度,第一批人已經過江了。」竹石清看了眼表,「51師已經先行渡江,到江北接應,這最後時刻,朝香宮難免狗急跳牆,我想,必要的時候,軍隊直接泅渡長江。」
「嗯,這我知道。」陳誠點點頭,「委座剛剛還發來電報,詢問我們的情況,軍委會已經派出6師和9師往我們這增援。」
「軍委會這個時候才做調動?」竹石清微微閉了閉眼,充滿著無奈,「蔣委員長如果真把我們這幾十萬人放在心上,明參謀長殉職時,就應當下達撤離南京的命令,但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讓南京堅持到過年前呢?」
陳誠聽完也不吭聲。
作為心腹,他沒有質疑領袖的立場,但竹石清所言是否屬實呢?非常屬實!
「石清,少說兩句。」思索片刻,陳誠只能這麼安慰著,「軍委會有軍委會的研究角度,目前,不只是南京危急,華北那邊,戰事打得也不順利,軍委會剛剛重整了五戰區,委座呢,現在非常看重津浦線和平漢線的戰事,過幾天,還要親自飛徐州主持大局,所以.……」
「頭痛醫頭,腳疼醫腳。」竹石清精闢地總結一句,「從淞滬的時候,軍委會就是這個樣子,最早的時候,看重國際影響,所以要死守,後來,又擔心傷亡大,臨時撤走第一軍,到現在,幾十萬人命在旦夕,又想起調安徽的部隊增援了?如果江北能多幾支力量部署,我們何須打得如此艱難!?」
「好了,好了——」陳誠微微搖頭,「我們做指揮官的,首先要執行軍委會的命令,依照統帥部命令行事。」
「如果只是一個生硬執行命令的機器,如何能在複雜的軍情下做出正確的選擇……」竹石清也跟著搖頭,「陳長官,恕我直言,有能力的將領,絕不是固步自封,因循守舊的。」
陳誠認可地點點頭,但沒有繼續開口。
噠噠噠——
轟隆——
轟隆——
前方大勝關方向,雙方已經展開了激戰,日軍13聯隊三面突擊大勝關,58師正在咬牙堅持。
江面上,在第一輪日軍轟炸之後,北渡仍在繼續,戰士們壓根無懼炮火,他們都明白留在南岸就是死路一條。
周紹輝在江邊已經是心力交瘁,直到他聽到司令部的軍政官員們已經抵達。
「快!讓陳長官,竹長官過江!」周紹輝急忙擺著手,從江邊開闢出一條通道,以虎賁營護出一片灘涂,「船呢!?船呢!媽的,李鳴宇,去把船找來!朱雲峰!」
「到!」
「掩護竹長官過江!」
「是!」
朱雲峰立刻領著一撥人,親自去迎陳誠的司令部,「陳長官!竹長官!朱雲峰奉命護送各位長官過江!」
「江面上情況怎麼樣!?」陳誠翻身下馬,急聲問道。
「日軍剛剛轟炸完一輪,現在渡江,沒有問題!」
「那好,馬上過江!」陳誠環視四周,把竹石清一拉,連聲吩咐道。
灘涂邊上,周紹輝叉著腰,謹慎緊張地瞄著黑漆漆的天空,心裡默默地祈禱著。
竹石清和陳誠來到此處,這裡已經遍布著屍體,江面上漂浮著許多黑乎乎燒焦的浮屍,浮橋那邊仍在乒桌球乓著,綿延三里的江岸上,每一處地點都在全力北渡。
「紹輝,梅凌風在守大勝關?」竹石清挪步至周紹輝跟前,指著南邊問道。
「是。和58師一起。」周紹輝點了點頭,同時一個勁地扒拉著竹石清,「放心吧,我會把他找回來!你快過江,小鬼子飛機轉眼就到!!」
「坦克過不了江,你可別讓梅凌風做傻事!」竹石清抓住周紹輝的胳膊,「你跟他說,等部隊重建的時候,老子還他一個裝甲旅!前提是他必須活下來!」
「我知道了!!!」
周紹輝徹底急了,他再一次仰望天空,被炸的有些耳鳴的他甚至都能感覺到遠天日軍的戰機正滿載而來,他趕緊把穆楓和趙明辰抓了過來,「你們倆!給我把竹長官帶過江,出了任何閃失,我他媽拿你們是問!」
「是!」
竹石清在簇擁下和陳誠坐上一個大號小舟,在兩個精壯小伙的擺漿下向江北而去,眾人的目光凝視著大勝關的方向。
悶沉的炮聲,炫目的火色。
陳誠內心五味雜陳,望著正在血戰的將士們,眼淚懸在眸間,不一會就把臉別了過去。
北渡至江中央偏北的區域時,日軍戰機再度呼嘯而來。
他們瞄向這寬闊的江面,轟炸與掃射並施,如果不是夜深了,人們可以得見此時的長江幾乎快要被血水染紅,炮彈掀起的巨浪能直接打翻小號的船筏,不少人在江面上瘋狂扒拉著懸浮物,抱著屍體往北漂。
「低頭!竹長官,陳長官,低頭!」船夫將竹石清和陳誠一按,迅速開口道,「小鬼子的轟炸持續不了多久,闖過這道封鎖線,我們就算是安全了。」
陳誠一聲不吭,乖乖地在船槽里把脖子縮著,時不時他會用餘光掃視一眼南岸的混亂情況。
「陳長官,48師和41師的防線被數倍日軍突破,徐軍團長倉促之下,被包圍前率軍團指揮部乘船從江心洲北渡了,48師師長徐繼武長官下落不明,徐軍團長發電錶示很抱歉,但第2軍團已經竭盡全力了.……」
於陽守著那部電台向陳誠轉述道。
「告訴徐源泉,在北岸聚攏部隊,如果有機會,我們在銅陵相見。」陳誠咬咬牙道,「媽的,後衛也沒了。」
「下命令吧.……」竹石清看向陳誠,「陳長官,全體渡江,能闖出一個,算一個。」
「於陽,給58師發電,命周紹輝,不要再管什麼轟炸了,全軍突圍!」陳誠最終下定了決心,扭過頭沖於陽吩咐道。
「是!」
……
湖熟,朝香宮在地圖前踱步。
「大勝關還沒有拿下來嗎?」
「還沒有——」武藤章端著電文回道,「針對大勝關的火力部署還沒完畢,6師團正在急調野戰炮旅團前壓。」
「還在等火炮?」朝香宮眉頭緊蹙,哭笑不得,抬腕看表,「再過十分鐘,都要十二點了!這幾個小時,都夠他們游到對岸了!谷壽夫這個王八蛋在搞什麼玩意,簡直是當斷不斷!參謀長!給國崎支隊下令,不必等什麼炮火了,馬上圍攻大勝關,這種時候,不要吝惜什麼傷亡!」
「哈依!」武藤章俯首言道,隨後補充一句,「殿下,好消息是,13師團已經突破了上新河,他們正在溯江而上,估計半小時內,就能追上支那軍。」
「喲西,很好。」朝香宮點點頭,「你去盯一下航空大隊的起飛情況,你務必跟他們強調,不是我在朝香宮為難他們,讓他們在這種情況下起飛,實在是情況緊急,你告訴他們,各大隊輪番加油掛彈,準備完畢之後立刻起飛,無差別對大勝關附近的江域進行轟炸!」
「哈依!」
……
大勝關正面,宮本一男還在仔細地查探著敵情,並非他懈怠了,實際上,他已經把聯隊一半的兵力都壓上去了,但奈何,大勝關易守難攻,早先姚子青需要拿命去攻,現在日軍同樣需要拿命開道。
更何況,裝甲團的四輛維克斯坦克被梅凌風布置在坡斜壁的位置,這裡無法用迫擊炮或擲彈筒直接轟擊,同時又有著一定的射擊角度,可以阻滯日軍步兵的前進。
「我們進攻效率低?」
當聽到要讓國崎支隊介入戰場之後,宮本一男皺了皺眉頭,他看了眼表,「不是半小時麼,這才十三分鐘,遠遠沒到師團長的時間,我聯隊還有作戰之力,何須國崎支隊那幫次級部隊為我們開道?」
「聯隊長閣下,應當是朝香宮殿下對進攻速度不滿意。」機要員提醒道。
「也罷,國崎支隊就國崎支隊吧。」宮本一男搖了搖頭,撇下望遠鏡,「既然是殿下說的,那我們也別多說什麼,命令下去,不必等炮了,全聯隊,除本部人馬外,其餘全部投入戰鬥!!」
「哈依!」
而與第13聯隊協同出擊的,還有國崎支隊橋本大隊與川崎大隊,將近五個大隊的兵力向大勝關發起了最後一輪攻勢。
58師在如潮的攻擊下減員至百人,副師長張純光陣亡。
轟隆——
轟隆——
日軍的戰機飛馳而過,這一次,他們將目標首先對準了大勝關的阻擊陣地,儘管無法像白天那般做到精準投彈,但高密度的轟炸還是給了58師和裝甲團最後一擊。
當轟炸聲轉移至江面,大勝關這邊已經很難再聽到什麼聲音。
梅凌風被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給拍暈了,好幾分鐘後才清醒過來,他摸了一把腦袋瓜,才發現腦門正在淌著鮮血。
「小劉,劉!劉傻柱!!」
梅凌風習慣性用腳踢了踢下排的駕駛員,但坦克內已經沒有人回應他的話。
滋滋——滋滋——
梅凌風下意識低頭確認幾位「車友」的傷勢,這才發現小劉已經斷了氣,來不及憤怒,他聽見了虎賁號外面凌亂的腳步聲。
透過觀察槽,他發現日軍正在試探性前進。
梅凌風咬著牙,試圖在坦克內挪轉自己的身體,每一個動作,他都疼得鑽入骨髓。
「小劉,小李……」梅凌風把前排的駕駛員和火炮手扒到一邊,輕輕擦拭掉他們腦門上發黑的血跡,喃喃念著平時對他們的稱呼,最後,他自己坐到了機槍手的位置上。
外面的日軍用日語說著:「這裡沒人了,往前面去!」
梅凌風艱難地吸了口氣,猛地拉動炮栓,短炮發出咔咔的卡殼聲。
「我槽尼瑪!」梅凌風暗罵一句,隨後又抄起機槍,沒有作任何瞄準,直接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
噠噠噠噠!
一條火舌在黑暗中再度乍現!瞬間撂倒了和虎賁號抵近的一排鬼子,周遭的日軍驚呼著快速移動,紛紛看向了這個「隱蔽」的火力點!
「有敵人!隱蔽!隱蔽!」
「小鬼子!來啊!」
梅凌風怒吼一聲,轉動機槍射角,子彈打得現場血色斑駁。
大勝關外,馮聖法本還在勸周紹輝趕緊過江,畢竟58師已經折進去了,但周紹輝死死咬定梅凌風沒事,直到這一陣機槍聲響起。
正準備過江的眾人再度往大勝關看去。
「媽的!梅凌風!」周紹輝深深吸了口氣,「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朱雲峰!」
「到!」
「組織敢死隊,給我把梅團長搶回來!」
「是!」
周紹輝隨即掃視在現場的所有穿著軍裝的戰士,他指向百姓隊伍的末端,最後說道:「弟兄們,我不管你們之前是江防軍的,或者是哪支哪支部隊的,你們看到了,只剩下最後一隊人了,陳長官已經下命令,我們的阻擊任務完成了,聽我說,聽我說!!所有人!給我留下機槍手,組成一個暫編機槍連,守在江邊上,組織對空射擊,為渡江的弟兄們打掩護,其餘人,立刻渡江,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現場的但凡是抱著機槍的戰士沒有一個退縮,紛紛前進一步,自動站成一列。
「聽我命令!!!」
周紹輝隨即調轉方向,抬眼望天,「舉火!射擊!」
「是!」
機槍手和副射手倆倆一組,前者緊扣槍身,後者高舉腳架,扳機扣動的剎那,倆人都陷入劇烈的震顫!
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由輕機槍形成的彈幕打向空中,明亮的光芒匯成一道圖景,火網在天空中交織著。
槍火的正面交鋒下,南京最後一批人,開始渡江。
「過江!過江!」
周紹輝在岸邊聲嘶力竭著,這場突圍戰自朱雲峰帶著梅凌風強行突圍出而最終落下帷幕。
一江之隔,兩個世界。
陳誠和竹石清站在北岸,凝視著南岸連綿數十里的火光。
精疲力盡的軍民沒有休息的時間,他們沿著田間小路,擺出蜿蜒的隊列,繼續向南。
部隊沒有機會再收攏,幾乎所有部隊都需要撤銷或重建。
南京保衛戰,在周紹輝渡過長江的剎那,正式結束,許多人在這場戰役中喪生,許多人在這場戰役里吃盡了離別之苦。
從淞滬的慌亂撤離,到廣德大街的靈光乍現,到桂永清上任後的一瀉千里,到南京近城的殊死搏殺,直到如今南京的這場萬里遷徙。
對於到達江北的人而言,他們還有更多的可能,這其中已經不剩多少從淞滬走下來的老兵,但用竹石清的話來說,完整地經歷淞滬與南京,本身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但在兩個多月的戰鬥里,南京從未放棄。
在夫子廟的瓦礫下,埋葬著南京自己的英魂,在下關的江面上,殘缺尚存的浮橋見證著南京人不屈的意志,在棲霞山,燕子磯,幕府山,紫金山的每一處機槍穴槽間,都流淌著民族的血液。
而日軍在這場戰役里,斷難稱得上勝利,直到最後他們攻克南京,肅清了江南,經參謀部統計,這場戰役傷亡了超過四萬餘日軍。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末。
一縷微光從烏雲密布中撕開了一條缺口。
在無數遠去的輪船桅杆間,站立著向南京揮手告別的人們。
他們將帶著這份屬於金陵的希望,投身到後方的抗戰事業中。
日本人在南京舉辦狂歡的時候不會想到,拿下南京,不是戰爭的結束,而恰恰是開始,推杯換盞間,那個逐鹿中原的夢想似乎近在眼前,他們暢想著要打通鐵路網,鯨吞全中國,甚至想老蔣跪下給他們擦皮鞋。
在日軍慶祝的遊行會上,中華門被布置的彩旗招展,小鬼子們張牙舞爪,對於占據這座空城,他們還是十分高興,朝香宮在藤田進和武藤章的陪同下在中華門大街上轉悠著。
朝香宮眼尖,看見了彩旗背後遮住的字跡:「那寫的什麼?」
「哪?」
藤田進和武藤章對視一眼,眺目而去。
破敗的城牆下,藤田進這個中國通皺著眉頭慢悠悠地念道:
「誓……復.……國.……仇」
……
在向西的路上,竹石清總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發呆,離開淞滬時,他曾在筆記本上寫上一段。
這一次,他記下了蘇念茲留給南京最後的詩文,這更像是一段獨白:
「從挹江門撤退的憲兵隊服灰得發潮,我把最後半壺火酒澆在軍需處那面裂旗上。當倭寇騎兵舉著火把闖進陸軍監獄時,會看見旗杆頂端飄著的不是青天白日,而是燒成鳳凰狀的火焰。」
「水西門城牆根的十二塊城磚被我刻上了斜紋,憲兵二團的老輜重兵都懂這種暗語——等來年梅雨漲潮時,浸泡過桐油的磚縫會滲出比胭脂還紅的血水,標記著藏有捷克式輕機槍的牆段。」
「最後半袋炒米撒在清涼山破廟的香爐灰里,給那些不願撤退的川軍兄弟留個念想。佛龕後的斷牆藏著用美孚煤油桶改裝的土地雷,引線是用秦淮歌女捐的琵琶弦絞成的。」
「中山裝右襟撕下的布條浸透了竹長官的血,此刻正纏在我的左臂。撤退前我要把它系在棲霞寺的古銀杏上——當春雪融化時,這片浸透忠魂的布料會指引燕子找到歸巢的路。」
起初,竹石清還以為這些只是文學性質的加工,直到最後,當他撥開那一頁頁戰情記錄時,蕭山令,明泉,陳萬仞等名字浮現在眼前時,他不禁又潸然淚下,蘇念茲寫的並不只是晦澀的詩歌。
這是南京的墓志銘。
……
南京篇完。
誠邀大家一起進入下一卷。
中原鏖戰——我和我的教導總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