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長官，電報，這是三團五分鐘前發來的，這一封，是51師前哨部隊傳回的。」
部隊尚在急進之中，於陽將一前一後的兩則電文送至竹石清手上。
竹石清和陳誠勒馬停住，仔細端詳半晌，隨後看向陳誠：「日軍在大勝關早有準備。」
「還是慢了一步？」
陳誠的神經驟然繃緊，迅速將電文接了過來，姚子青的三團匯報日軍已經構築了完備的步兵工事，而51師的前哨部隊匯報稱三團和日軍血戰三輪，目前戰場陷入沉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實際上，這並不是突擊線慢了的緣故，第6師團的主力此刻的確還在從馬鞍山到大勝關的路上，日軍真正需要感激的，是板井旅團長在最後時刻，將岡本聯隊提前部署到了大勝關，這一舉動幾乎差點讓南京軍全軍覆滅。
竹石清和陳誠都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身後跟著的這幫人，都需要這個缺口。
「只能破釜沉舟了。」竹石清思考片刻後鏘鏘篤言道，「於陽，給51師王耀武部，58師馮聖法部，裝甲團梅凌風部，虎賁營李鳴宇部傳令，脫離梯隊秩序，立刻對大勝關發起攻擊，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下江灘！」
「是！」於陽敬了個禮，飛快離去。
竹石清下達完命令後久久沒有動作，道路上很安靜，只有人潮踩出的滋滋踏步聲，黑暗中，有無數雙深邃的目光似乎在盯著他。
「石清，怎麼了？」
陳誠勒馬向左邊靠了幾步，似乎看出竹石清的狀態有些不對，「也是難為你了，這傷都還沒好利索，又要上陣指揮，又要披掛上馬。」
「沒有，我就是感覺有些冷，好像起風了。」竹石清眯了眯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長官，加件衣服吧。」穆楓在旁邊一路小跑，給竹石清遞上一件軍大衣，火光之下，他的每一聲開口都有著白霧散出，他四下環視，解釋道，「竹長官，下雪了。」
夜逐漸深了，天空中開始飄起雪花，無聲無息，落在金陵外出的泥濘土地上。
大勝關之外，三團舉全團之力，也僅僅只是掃清了11聯隊的機槍堡壘工事，人命填溝壑的方式固然直觀有效，但短板是，姚子青手頭上沒有這麼多人了。
副團長翟守一和那些被彈片崩飛的土漬一道，和大勝關的土丘徹底交融。
前進陣地里，姚子青和僅存的幾十戰士正在往機槍里壓著彈夾。
噠噠噠——
噠噠噠噠——
小鬼子的機槍此時像是在宣示主權，時不時就朝著姚子青所在的地帶摟上一梭子，儘管以他們的射擊點位不可能打到姚子青。
這是一種挑釁，11聯隊似乎在嘲弄著這支進攻的部隊。
姚子青顯得很沉默，手指把子彈按得出血，半截碎掉的鏡片顯得眼神有些陰冷，即便是電台兵向他報告電文已經發到了竹石清的手上，他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多長時間？」
半晌，姚子青才轉過頭，問向周遭的眾人，「距離半小時，還有多長時間？」
「還有五分鐘。」一個戰士說道。
「弟兄們，這是我們三團，自組建以來，最重要的一次任務，全軍以我們團為先鋒，一路上披荊斬棘，如今，到了最後關頭，我們沒有退路，翟副團長已經留在那個小高地上，我輩也不能甘於人後，如果你們願意，和我姚子青再戰一輪，死，也死在衝鋒的路上。」姚子青在黑暗中環視眾人，目光灼灼道。
「跟他們拼了！跟他們拼了！」
「團長，從寶山一路跟著你，就沒怕過誰！」
「好！清點彈藥！」姚子青點了點頭，眼眸中閃出一抹光亮，「把軍號給我！」
「是！」號手應了一聲，將已經帶著鏽的軍號遞給姚子青。
姚子青吸了口氣，轉身看向大勝關的陣地，短聲道：「報數！」
「1！」
「2！」
「3！」
……
「45！」
聲音在戰士們之間此起彼伏的傳遞著，姚子青抿著嘴，跟戰士們作最後的告別，待到報數聲戛然而止，姚子青點了點頭，補上一聲：「46！大家準備！」
「47！」
「48！」
「49！」
姚子青剛準備下令，身後傳來無數聲數序上的接力，再回頭望時，51師王耀武師長已經率部狂奔而來，在51師的側邊，是馮聖法的58師，兩桿青天白日旗在枯林間閃現，轟轟的腳步聲快速接近三團所在的位置。
「51師奉命支援教導總隊第三團！」王耀武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同姚子青敬了個禮，「姚團長，你的背後，有我們！」
「王師長……」
滋滋——滋滋——
轟——
另一股聲音從江畔邊傳來，光柱打得水面波光粼粼，這股轟鳴姚子青一聽便知，是梅凌風的裝甲團來了，儘管這時候，裝甲團只剩下七輛主戰坦克。
在裝甲團的背後，則是教導總隊最年輕的火種，由周紹輝親率的虎賁營，尾隨著裝甲團一路加入戰場。
當看到周紹輝出現在跟前的時候，姚子青幾乎要熱淚盈眶。
「我們來晚了，子青。」周紹輝上前，同姚子青擁抱道，「竹長官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大勝關，弟兄們有一個算一個，都來了。」
「那側翼怎麼辦？」姚子青感動有餘，但仍擔憂地問。
「只能盡最快的速度行軍，除此之外，就只能寄希望於徐軍團長的二軍團。」周紹輝解釋道，「大勝關現在是什麼情況？」
「來，跟我來。」
姚子青立刻招呼著周紹輝和王耀武往前邊而去，指著遠處解釋道，「正面，日軍有三條壕坑戰線，相距不長，溝深一人半，左邊的山丘上，原本設置了火力堡，但已經被我團肅清，我預計，那裡日軍應當會重新布置暴露的機槍火力點，炮兵火力暫時沒有看見，但是，小鬼子人不少，初步判斷，至少有兩個大隊。」
「王師長，你的意思呢？」
「打。」王耀武斬釘截鐵道，「左右壓上去，給他們一鍋燉了！」
「日軍兵力不少，全面卷擊反而效率不高。」周紹輝搖了搖頭，「按教導總隊的打法，還是先破其一點，擴大缺口，接著壓上後續部隊，撕毀日軍陣線。」
「我來吧。」
梅凌風悠悠從眾人身後走了出來，「這件事，就是我的虎賁號的本職工作，那幾個小坑，對我們來說，不是大事。」
「梅團長，裝甲團已經沒剩幾輛坦克了。」王耀武蹙眉提醒一句，就連他都為這些寶貝疙瘩感到心疼，但事實就是，在一次次戰役里，這些東西都被消耗殆盡。
「我的坦克過不了江。」梅凌風苦澀一笑，「既然如此，不如更有價值一點。」
時間緊迫，眾人沒有反駁。
此時，雪開始下得急了起來，漫天飄舞著晶瑩剔透的雪花，寒風下，不少戰士凍得瑟瑟發抖。
「聯隊長閣下，支那軍那邊有動靜，好像是增援部隊來了。」副官向岡本一目提醒道。
岡本一目眯了眯眼，舉著望遠鏡看向姚子青所在的區域：「嗯，我看到了，好像還來了幾輛裝甲車。」
「我們需不需要回收一下陣型？」
「不必。」岡本一目搖了搖頭，「板井旅團長的援軍距離此地，已經不足十里，不出半小時，我們的任務就算圓滿結束了，這個時候收縮戰線，豈不是向支那軍示弱？我堂堂11聯隊，何須如此？吩咐下去，把迫擊炮陣地部署好，隨時應對支那軍的衝擊！」
「哈依！」
……
正面，虎賁坦克內，梅凌風一根煙抽罷，將菸頭扔在一邊後鑽入車廂內，隨後合上頂蓋，向駕駛員和火炮手問道：「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上！」梅凌風鏘鏘命令道，隨後舉起無線電，「各坦克注意！向大勝關右側發起突擊！暫時不要理會左邊高地！重複一遍，向右翼陣地發起突擊！」
言罷，駕駛員一腳油門，轟轟地就將虎賁號踩響，維克斯坦克在緩坡上露出半個身子，落到平地之上後向前加速前進。
噠噠噠噠——
同一時間，虎賁號的車載機槍和小口徑火炮一齊向日軍壓制而去。
轟隆——
轟隆——
其他維克斯坦克也如此狀，發出機械的轟鳴聲向前殺去，其背後，王耀武待到坦克車出去大概五十米後，舉著短槍的右手騰一下上舉，急呼道：
「51師的弟兄們！跟我上！」
另一側的馮聖法：「58師的弟兄們！跟我上！」
兩個師左右而出，尾隨著維克斯坦克向日軍右翼發起全線突破！
噠噠噠噠——
山巒上的日軍迅速展開阻擊，但他們的對手是周紹輝的虎賁營，周紹輝此時已經集中全部隊上下所有的輕重火力，在這裡擺出一道「龍門陣」，夜幕下，雙方的槍焰明亮程度不相上下！
「殺啊！」
戰士們殺聲震天，惹得在陣線後邊駐足觀望的岡本一目心裡有些打鼓。
轟隆——
轟隆——
沒過多久，裝甲團以極快的運動速度接近日軍陣地外線，幾發炮彈就掀飛了溝壑後邊重新拉起的鐵絲網，當坦克碾過深溝的時候，梅凌風看見了溝中敵我混雜的屍體。
「迫擊炮！擲彈筒！準備！」
日軍防線背後，一切能被用來反坦克的武器都被搬了出來，在岡本一目的親自指揮下，一排排炮彈打向了正在衝鋒的維克斯坦克。
轟隆——
車手們只覺得車身劇烈顛簸，在火網阻擊下，他們只管焊死油門，梅凌風很清楚，六輛坦克什麼也做不了，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步兵送上去，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們跟隨坦克來到這片陣地上，就沒有任何退路。
「前進，前進！」
梅凌風瞪著血紅的眼睛，就像回到了淞滬那時候，維克斯又要迎著炮火而上了！
而51師和58師也自兩側登上了陣地，和日軍廝殺纏鬥在一起。
「打退他們！打退他們！！！」
岡本一目此時才真正意識到這股軍隊突破大勝關的決心，他一邊急吼著讓部隊守住陣地，另一邊他向指揮部飛奔而去，抓起電話，向師團指揮部報告，
「師團長閣下，我是11聯隊隊長岡本一目，目前，支那軍絕大部分主力都已經投入到攻擊大勝關的陣列之中，他們的進攻非常瘋狂！請師團長閣下立刻派兵增援！！！」
谷壽夫聽完一怔，回復道：「岡本君，我已經派13聯隊火速馳援了，你部再堅持半小時，援兵一定會到！！！」
「師團長閣下……」
岡本一目向指揮部外瞥了一眼，內心湧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言辭誠懇道，「11聯隊恐怕守不住大勝關了，支那軍……人太多了！！」
「我來想辦法。」
須臾之後，谷壽夫撇下一句，掛掉了電話。
師團指揮部內緊急分析著軍情，最終只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陳誠將所有的部隊都投入到了開路之中，也就是說，陳誠必定側翼空虛。
沒有任何猶豫，谷壽夫向朝香宮的前敵總指揮部申請，讓36旅團繼續向上新河突破，而命令，東鄉支隊由紫金山向江岸側擊，另外，谷壽夫希望航空大隊冒著夜色起飛，為大勝關提供空中支援。
朝香宮一一同意。
但11聯隊在兵力的絕對反轉之下，必敗的局面已經顯露，51師直入聯隊腹地，將整條戰線攪得天翻地覆，梅凌風的虎賁號重拾了游龍的風采。
「注意！炮！拉方向！拉方向！」
當破開一條口子後，梅凌風正在高歌猛進，猛然瞥見兩門迫擊炮直直對著他，急得他當場把駕駛員小劉踹了一腳，小劉由此猛打操縱杆，使得虎賁號原地打了個圈，往左邊沖了出去。
炮彈擦著維克斯的斜棱劃了出去，最終在空中爆炸。
轟隆一聲！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坦克搖搖晃晃，好一會才穩住車身。
梅凌風長吁一口氣：「媽的，真他媽命大咱們。」
此時，大勝關已經被74軍拿下。
「快，搭浮橋！搭浮橋！」
周紹輝親至岸邊，迅速指揮著浮橋搭建，同時，他看了眼表，意識到日軍增援部隊快到了，情急之下，他命令裝甲團和58師負責警戒南邊。
而僅過了十幾分鐘，最早出城的一批人已經抵達大勝關，江面上的划子原本都遁藏在黑暗裡，這時候他們都撐著船來到岸邊，整個江岸被來來往往的燭焰打得燈火通明。
「快！上船！過江！」
周紹輝一一接應著後面的人潮，而在更遙遠的上新河，48師和41師正在和36旅團做著殊死搏鬥。
槍聲在江面上久久盤旋。
江北，兩個師的部隊正在向長江沿線急進。
梅凌風時不時從坦克上冒出一個腦袋，看著長江上划船雲集的盛況，不禁感嘆道：
「你們看，我們好像干成了一件大事。」
大雪紛飛之下，人們的目光終於不再是惶恐，當親切的長江真的橫亘在眼前，迎接他們的不是日軍冰冷的機槍眼，而是一條條向他們招手的船筏。
「快，快！」
周紹輝抬腕看表，嘴裡一刻不停地催促著。
渡江運動開展的如火如荼之時，48師幾乎快在上新河拼光了。
忽然，天空中傳來一陣轟鳴——
嗡嗡，嗡嗡——
「媽的，飛機怎麼來了！！？」周紹輝暗暗一驚，當即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