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防守軍力不足，除憲兵一團留守外，其他的部隊全部充當預備隊，被派向一線。
警察廳的辦公署里，憲兵司令蕭山令正在進行最後的訓話：
「弟兄們堅持到今天，我知道，大家都非常不容易，晝夜不舍，維護治安，營運傷員，我蕭山令感謝大傢伙，最後的決戰，就要到來，所有憲兵部隊都站到了一線，我們警察廳就是南京最後的防線！你們，有沒有信心扛到最後一刻！？」
「有！有！有！」
在場所有人發出沖天的怒吼，嚇的停靠在樓宇上的烏鴉振翅遁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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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弟兄們，我保證，我蕭山令會和諸位一道，把好這最後一關！」蕭山令沉沉點點頭，對於手底下這幫兄弟，事實上他頗為心疼，「下面開始宣讀命令！」
「明日拂曉，徹底封死中華門、中山門、光華門、武定門等城門，僅開放挹江門、草場門、金川門、漢西門四處城門！」
「司令部研究決定，無論日軍何時發起進攻，城門關閉之後，由中山門和中華門敲響防空警鐘，屆時，按防空疏散方案，引百姓前往清涼山集合，彼時，南京衛戍軍會在各處阻擊日軍攻城。」
「記住！到了清涼山之後，你們維持好秩序，我會實時根據司令部的指令，向你們發布命令！一切行動，按照當初形成的預案執行！」
「下關碼頭不允許過人！」蕭山令再次強調道，「我告訴你們，小鬼子已經在向江北滲透了！誰要是私自把家眷往江北送，那也是死路一條，聽司令部指揮，就能活！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蕭山令宣讀完命令後，嘆了口氣，在此時的南京，怎麼才叫明白呢？尤其是混亂的時候，渾水摸魚之人比比皆是，到那時，人性會展現出怎樣的陰暗，實在難料。
離開警察廳時，蕭山令對警察們只有最後一句話：
「弟兄們，這個時候，全憑良心了。」
南京衛戍司令部內，竹石清接替了明泉的位置，此番，他將是南京終戰的總參謀長，總規劃人。
這個活並不容易。
部署好一次撤退行動，有時候比打出一個大捷還要困難。
首先是組織和通訊問題，圍城情況下，各部隊雖相隔不遠，但實際通訊極容易遭到破壞，協同性難以保證，但南京又恰恰是一個整體，一處破而四方毀。
因此，竹石清的命令是，連夜部署電話線路，以雨花台、紫金山、幕府山為三面核心，以山麓主峰為禦敵主陣地，以城牆作二線補充，以中間的狹長地帶作緩衝區。
撤離方案和在部署會議上的意一樣——
第一階段，以現有之主力74軍，83軍，48師，71軍，148師，憲兵2，3，4團等部隊予以堅守，遲滯日軍進攻速度，為突圍爭取時間。
第二階段，以66軍，教導總隊三團，72軍等彙編部隊，同時從正面抽調大半主力，編入突圍攻擊群，適時從草場門、挹江門殺出，閃擊大勝關，迅速打開缺口後，其餘部隊溯江而上，打開生命通道。
第三階段，城內警察部隊、憲兵部隊掩護軍民向南撤退，於大勝關一線乘渡船北渡長江，抵達對岸後，由原鎮江要塞司令部海軍殘編率領軍民向巢湖前進。
民生公司的輪船會在無為至銅陵江段等候，幫助軍民，西撤武漢、重慶、四川。
其實，對於許多軍官而言，竹石清的這一方案，有些複雜，甚至有些不必要。
直接從下關到江對岸，分明是最簡單的辦法，愣是要南京衛戍軍在長江上殺出一條血路，而且還要動用力量，把這些人送到四川。
就連陳誠都頗為擔心。
「石清，你這套方案，想法是好，但我擔心，以南京衛戍軍的能力，沒有辦法實現你想要的效果。」
深夜的司令部內，陳誠吐了一圈煙後說道。
「盡力而為吧。」竹石清苦笑。
「不過啊，石清，別的我倒是還沒看出來，至少有一點，我算是看明白了。」陳誠忽然笑了笑。
「什麼？」
「你實在是信不過胡宗南啊——」
「呵呵.……」竹石清只是乾笑，「陳長官，不如我們賭一賭，賭第一軍能堅持幾個小時，就從現在算起。」
「不賭不賭，老子不是賭徒！」陳誠擺了擺手，「老子這不是聽你的方案了麼，別想著給老子下套！」
要說信胡宗南，怎麼信胡宗南！？
當初教導總隊在蘊藻浜邊上和小鬼子打得死去活來，眼看著人都要拼光了，第一軍的三個師都在後邊看著！
「明天就要離開了。」陳誠嘆了口氣，眼神迷離，「多少年的古都，就要拱手讓給日本人，實在是不甘心，但不甘心，也沒用了，我們的國家還太羸弱。」
陳誠的這番自問自答，著實引出了竹石清一番傷感。
要說物是人非嗎？
送別了老師，還要離開故土，這對於鄉土觀念極重的中國人而言，無疑是人生道路上沉重的一番打擊。
「報告，竹長官，電報。」
兩人神傷之際，機要員呈上一則電文，竹石清接過瞄了兩眼：「陳長官，部隊都已經就位了，明天拂曉，優先轉移百姓。」
「不願走的如何處置？」陳誠問道，「南京城內的國際安全區也不少，總有人不願走的。」
「先勸，勸不成，那也沒辦法。」竹石清搖搖頭，「陳長官，我之所以要把這些人，想辦法弄去重慶，四川，是希望他們能活下去，為抗戰繼續貢獻力量，撤退和流亡不一樣，他們需要一個安身之所，離開南京，到了安徽有什麼用，到了蘇北有什麼用？我們當軍人的，最知道哪裡是前線，哪裡是後方，陳長官，你也清楚，僅僅過條長江，是不夠的，他們會餓死在路上，會被日軍趕上，會遭到殺戮，只有到了後方，才有機會。」
「我明白你的意思——」陳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忍不住感嘆道，「石清，時下的中國，你這樣的人還真是少見，我陳誠佩服你。」
「陳長官過譽了。」
「對了，小蘇那一家.……」臨別之際，陳誠喊住竹石清，「需不需要派點人保護一下？畢竟是你竹石清的家眷，成親的時候，是不是要找我做個見證啊？」
「戰亂之時，石清不敢沉醉於家長里短，撤離的事情，我心裡有數，感謝陳長官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
……
次日，晨霧朦朧之際。
清涼山的山腳下，燃起一個小火堆，竹石清，賴天佑，宋明陽，71軍暫編師師長仲逸風以及曾經在參謀總隊學習過而此時剛好在南京的所有學員，聳立於明泉的墓碑前，齊刷刷敬了個禮。
「明教官，您在天有靈，看我們如何打贏這場戰爭！」
一個簡單的祭奠，明泉最終如願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和他曾經朝夕相處的清涼山一道，俯瞰著整個南京。
祭奠結束後，仲逸風和竹石清十分默契地走到一個角落，仲逸風遞了根煙：「石清，明教官走了，參謀總隊的老大哥，就是你了，以後這幫弟兄何去何從，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太抬舉我了吧，仲公子。」竹石清笑了笑，「現在明教官沒了，仲委員能不能為弟兄們謀個出路？」
「別跟我裝蒜。」仲逸風眯了眯眼，「石清，我消息可靈通，你小子，不簡單，背景比我大，通天的勢力，你跟我在這胡咧咧？我就說，你小子不可能是普通人！」
「行了，我是隊長，你還是副隊長呢，別把責任都丟我一人成不？」
「行行.……」仲逸風笑了笑，倆人陷入沉默，許久之後，仲逸風幽幽抬頭，看向竹石清，「這參謀總隊，是不是就算是成了歷史了？」
「不會。」
竹石清脫口而出，「明教官雖然不在了，但參謀總隊，我會把他辦下去，就像黃埔軍校一樣。這也是明長官的願望。」
「那好，我全力支持你。」仲逸風點了點頭。
事實上，別說是參謀總隊了，參謀系才是竹石清的核心目標，這麼久以來，他已經想明白了，國黨內部的派系鬥爭永遠不可能結束，既然如此，那就加入他們。
用魔法打敗魔法。
自成一派，獨立山頭，也形成一股勢力影響大局。
一根煙抽完，眾人徐徐向城東走，就像當初訓練完一樣，天空微微露出淡白色。
轟隆——
沒走兩步，悶沉的聲響在遠天傳來，眾人一怔，意識到日軍的總攻開始了！
竹石清和仲逸風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隨後所有人開始提速，回歸各自的職責崗位。
民國二十六年的這一天，最後的決戰從紫金山的地動山搖開始。
中日雙方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都選擇拂曉展開自己的計劃。
進攻紫金山的是日軍第9師團，而防守紫金山的是德械部隊71軍。
成噸的炮彈被投向了紫金山的山麓上，熊熊烈焰熏得周天發紅，日軍一上來就開始漫山進攻，他們搶溪占坡，先紫金山第一峰和第二峰發起猛烈攻勢，當感知到吹東北風後，他們直接祭出毒氣彈，黃色的煙霧籠罩整片山野。
關於南京的防禦，紫金山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謂「紫金山焚而金陵滅」，正是因為紫金山是全城的制高點，一旦占領此處，南京的每一處地方，都將陷入日軍的攻擊與炮擊範圍內。
同一時間，雨花台、幕府山一線也已經打響，上十萬日軍在這一刻撲向了南京衛戍軍早已準備好的陣地。
在回司令部的路上，竹石清聽見了中山門城頭上的警鐘聲。
悶沉的鐘聲和炮聲交相呼應著，也就是這個時候，警察廳按照蕭山令的命令，開始逐街逐巷疏散民眾，並按照防空方案，儘可能將多的人護送至城西的清涼山暫避。
司令部內，陳誠奮力捶了捶桌子，露出焦急之色。
竹石清回到司令部後，徑直往中堂而去，年輕的參謀們此時正圍著南京城的沙盤，在指指點點探討著軍機。
「陳長官，不出所料，日軍三面圍攻。」竹石清平靜地說道，「蕭司令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好。」陳誠點了點頭，「我就怕紫金山頂不住。」
「報告！第一軍電報！」
「念！」
「日軍猛攻浦口外線，壓力之大，獨一軍之力，恐難應付！還望衛戍司令部陳長官予以救應！」
機要員念完，自己都差點翻了個白眼。
沒錯，第一軍，居然向南京城內要援兵……
「這樣的電文，他第一軍也好意思發！？」陳誠眉頭鎖緊，「告訴胡宗南，讓他務必守住浦口！要是敢放棄江北，我陳誠絕不饒他！」
「是！」
竹石清也只能是苦笑，他在椅子上坐定，順著手開始描地圖上紫金山的方位，停頓片刻後，他舉起電話：「接71軍，王敬久軍長。」
「喂！喂！我是王敬久！我是王敬久！」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
「王軍長，紫金山，情況怎麼樣！？」
「情況不好！日軍全線進攻，我軍歷經數戰，兵員不濟！難以覆蓋如此寬大的防線，還望司令部，火速派出支援！協防紫金山！」王敬久幾乎在用吼的。
竹石清只能先行安慰道：「王軍長，紫金山的重要性，你明白！援軍，司令部會適時抽調！但前提是，你們不能後退！」
「我知道！71軍不是軟蛋！弟兄們早就把紫金山當成自己的墳地了！就算是拼光了，也要把小鬼子堵在南京城外！」王敬久高聲喊道，隨後掛斷電話，親自端著衝鋒鎗出了指揮部，補充到一線作戰之中，「弟兄們！和紫金山共存亡！！！！給我殺！」
紫金山上殺聲震天，一片火海，幕府山和雨花台都是一樣的情況。
這通電話陳誠也是收入耳中，他當即就要調中山門下的48師趕往紫金山支援。
但被竹石清一把攔住：「陳長官，還不是時候。」
「為什麼？」
「攻打紫金山的日軍是從麒麟門來的。」竹石清指著地圖說道，「此時此刻，上方門，高橋門正在血戰，一旦我們露出破綻，日軍主力可撇下紫金山，沿山麓直奔孝陵衛，攻襲光華門。」
「那紫金山怎麼辦？」陳誠摳了摳腦袋，「唉，這個戰局，還真是他媽的。」
「先讓71軍守著。」竹石清冷靜地分析道，「我們也得知道，日軍的攻城重點在哪裡，他們不可能是平均用力，他們也有預備隊.……」
「怎麼知道他們的進攻重點？」
「勾一勾，就知道了。」竹石清眯了眯眼，來了主意，他迅速接起電話，打給隔壁的憲兵司令部，「接蕭司令。」
「我是蕭山令。」
「蕭司令，勞煩您件事。」竹石清快速開口說道。
「石清，你說，我全力配合。」蕭山令快速回話道。
「小鬼子多頭進攻，想跟我們打消耗戰，我需要你，給他們上點眼藥！！」竹石清鏘鏘道，「你讓憲兵一團，走下關，跨江北上！營造出我們要撤離的假象！」
「明白了石清，你這是要逼小鬼子突破我們防線啊！」
「對！我倒要看看，朝香宮葫蘆里在賣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