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進一步生,退一步死!

  「難怪,難怪——」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蘇念茲講了許多早年間的經歷來供竹石清消遣,直到蘇念茲講到蘇父同錢賓四先生的聯繫時,竹石清才恍然大悟。

  早在民國元年時,蘇父就在無錫和錢先生相識,那時,錢先生還只是一個無錫的鄉村任教老師,兩人相談甚歡,尤其是國文方面,但凡是打開了話匣子,就會通宵達旦。

  滄海桑田,錢先生走了出去,後來任燕京大學的國文教師,後來,逐漸成為了學術界受人尊敬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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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竹石清常常在思考,蘇念茲到底為什麼給人一種特殊的感覺,一眾年輕的軍官竹石清已見過許多,有的家有背景,許政治聯姻,鋪平仕途大道,有的思想守舊,仍行媒妁之言的路子,有的則眼光高闊,尋高知精英之友,而自己,為何偏偏對蘇念茲有著別樣的感覺呢?

  今天竹石清大抵明白了這種感覺,蘇念茲身上,天生帶著一股歷史的「憂鬱」,亦或者說,沉重。

  一個國家處於戰爭期間,百姓們吃不飽飯,水深火熱的環境中,人們往往失去了思考的力氣。

  但對於一個民族而言,總有人需要去思考,思考如今我們在經歷什麼,我們何至於遭受如此深重的災難,未來的我們,應當是什麼樣子,在無數苟且的角落裡,在無數血腥的殺戮場下,總有人需要為這片生靈塗炭的土地,留下些什麼。

  以證明,有些人存在過,有些事發生過。

  正如蘇父的摯友,錢老師所著的國史大綱那般。

  「我們曾經是那樣的輝煌,即便是小鬼子的鐵蹄踩在我們的胸脯上,這一切都不會改變。」蘇念茲拿出了一些自己曾經寫過的文集,同時嘴裡喃喃向竹石清念叨著,「爸說,文化不死,民族就不會滅,後人會拿著前人的圖騰,去開闢嶄新的世界。」

  「說得真好——」

  竹石清深為所動,認真地翻閱著蘇念茲所寫的短篇,隨手摸出一張紙字字有聲地念著,

  「玄武門城牆根的十二塊城磚被我刻上了斜紋,憲兵一團的老輜重兵都懂這種暗語——等來年梅雨漲潮時,浸泡過桐油的磚縫會滲出比胭脂還紅的血水,標記著藏有捷克式輕機槍的牆段。」

  念完,竹石清怔了怔,看向蘇念茲。

  蘇念茲只是淡淡一笑:「就在你們和日軍血戰的時候,南京人都在看,小鬼子的飛機咻咻地在天上轉,炸彈沒完沒了地往下扔,憲兵喊我們走,我們不走,我們就要看,看你們怎麼殺鬼子,後來,連飛機都沒了法子,只能悻悻地飛走了。」

  竹石清鼻頭一酸,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你像個詩人。」

  「你也一樣。」

  蘇念茲盯著竹石清手裡的筆記本,揚了揚下巴,淺笑道,「所以,這,用新式的話來說,算得上是般配嗎?」

  「這,也許算。」竹石清抿了抿嘴,笑道。

  ……

  傍晚,國民政府舊址內召開了一場擴大性軍事會議,會議的議題當然明確,那就關於南京突圍的布置。

  幾乎南京所有部隊的主官和次級主官都到了現場,這其中,有許多主官事實上手底下已經沒有了可調動的部隊。

  而這個時候,賴天佑已通過家族關係網同民生公司取得了聯繫,由於雙方早就熟絡,賴家同民生公司又有著商業上的往來,因此,效率很高,許多細節,都被賴天佑所具體掌握。

  會議開始之前,一份完整的報告就呈到了竹石清的面前。

  竹石清此番是帶傷參會,紗布從他的腋下環繞至胸口,使得他有些發悶,但猛一吸氣,整個人就疼得厲害,因此,竹石清表現得極為安靜。

  如果說廣德一戰和溧水一戰,竹石清征服了絕大多數的國軍將領,那麼,此番龍潭之戰,所有的質疑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進入議事廳都熱情地給他打招呼,還有不少二級主官,甚至是旅團長,旅參謀長都來找他閒扯兩句。

  竹石清沒空搭理他們,安靜地看賴天佑遞上來的報告。

  「目前,馬鞍山到蕪湖一線被日軍封鎖,雖然長江西岸的日軍退卻了,但渡口還掌握在日軍手裡,又值長江枯水期,如果是中型輪船,到八卦洲這邊,好進不好出,因此,盧先生建議我們,是不是把突圍和轉移,當成兩件事來做?」

  竹石清一面看,賴天佑還在邊上一面講解著說,「盧先生也希望知道,我們到底有沒有轉移如此龐大數量軍民的決心。」

  「決心麼……」竹石清緩緩合上報告,環視了一眼正在交頭接耳的眾人,低聲道,「我竹石清有,其他的,就得看陳長官什麼意思了。」

  「石清哥,你有主意了?」賴天佑露出一個笑容,快速湊近竹石清,「你能說這話,代表你有辦法!」

  竹石清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隨後沉默不語。

  陳誠在大約五六分鐘後才來到會場,看得出來,陳誠三天下來好像老了許多,憔悴的面容,緩慢的動作,估計旁邊的劉興都能望見陳誠腦袋上冒出的白髮。

  估計這個時候,陳誠巴不得桂永清死!

  如果不是桂永清亂搞事情,老蔣哪裡會派他來南京?哪裡會結結實實接這麼大個爛攤子?

  也罷。

  陳誠調整情緒,剛想喊明泉出來介紹情況,但扭過頭,發現旁邊站著的是已經交了辭呈報告的江防軍司令劉興。

  也罷。

  「劉副司令,你來說說目前的情況吧。」

  「好。」劉興點點頭,轉身騰出一步,來到作戰地圖前,舉起指揮杖,簡潔道,

  「諸位,現已探明,預計明天拂曉或正午,日軍就將發起對南京第四次大型攻勢,相信各位對此已經早有預料,目前,我軍防守的方向,南面之雨花台,正東之紫金山,北面幕府山等一線陣地,日軍大軍圍城,我軍後援補給線路已斷,因此,衛戍司令部綜合研判,決定,突圍。」

  這話一出,底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注意,突圍不意味著,不防守!」陳誠見狀,立刻敲了敲桌子,「鑑於目前的形勢,南京已不可再守,我已經向武漢行營請示,軍委會同意我們撤向江北,轉入安徽境內,以圖後效,但日軍進攻如潮,有人走,就得有人留。」

  眾人再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先出聲。

  賴天佑在底下拽了拽竹石清的袖子,使了個眼神,意為:你說話啊!快上啊!

  竹石清巋然不動。

  主座上,陳誠和唐生智交換了一個眼神,唐生智點點頭,悠悠起身,拿出一份文件,念道:「經參謀處研究,第一批突圍部隊番號如下,教導總隊,72軍,74軍,78軍。」

  「第二批突圍部隊為71軍,江防軍,第2軍團……」

  「第三批……」

  「屁話.……」

  唐生智念至一半,66軍軍長葉肇就拍著桌子給喊停了。

  「葉軍長,你在,說什麼呢?」劉興蹙眉望了過去。

  「我想請問,司令部這份突圍名單的次序,是怎麼排的?」葉肇站直身子,環顧四方問道,「是不是,嫡系部隊可以先撤,我們粵軍,就要留下來當炮灰!?」

  唐生智和陳誠皆是一愣,當然,他們不可能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但在性命攸關的生死局面,似乎沒有人願意吃這個啞巴虧,畢竟,淞滬的教訓還沒有過去多久。

  「葉軍長,請你冷靜。」劉興趕緊安撫道,「這不是嫡系不嫡系的問題,教導總隊,72軍,這些都是建制已經快拼光的隊伍,他們留在南京,起不到大的作用.……」

  「教導總隊走,在座的沒有一個帶把的有話說!」葉肇完全不吃這一套,直接把竹石清摘了出去,也算是避開了這個話語陷阱,「但是,像72軍,他們憑什麼撤!?部隊為什麼打光,司令部難道不清楚,孫元良軍長難道不清楚!!?」

  坐在邊上的孫元良本來還在偷著樂呢,忽然被cu,先是一愣,隨後反應了過來,迅速站起,指著葉肇:「你什麼意思?我72軍怎麼了!?」

  「怎麼了!?」

  同是粵軍出身的鄧龍光也站起身來,「廣德一戰,你們72軍在溧陽,見死不救!溧水之戰,你們掌握著全局最關鍵的位置,居然連三個小時都沒撐住?教導總隊,扛著數倍的敵人,倉促之下,還把溧水堅持了一整晚!還部隊打光?你有臉嗎你!」

  「你!!!」

  孫元良被這麼一說,老臉一紅,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

  「這麼說的話,那我也不服!」徐源泉拍著桌子站起來,「說到嫡系,桂永清算嫡系了吧?要不是他,第2軍團能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嗎!?我的41師,老子的48師,活生生打光了,然後呢?老頭子給了我們一個說法了嗎?補給說停就停,那當初還讓我們守什麼南京?就是這十幾萬人非得全部死在這裡才行!?」

  「徐長官,你這話可不對。」

  74軍軍長俞濟時也出來插嘴道,「受桂永清之害,可不只是你第2軍團,在場眾人,哪個不恨他恨得牙痒痒?就憑這個,就讓你們先走,恐怕難以服眾吧——」

  「是啊,某人自己身在第一梯隊的撤退名單里,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哼哼,要是讓你們74軍來死守試試!!」

  「王八蛋!老子崩了你!」

  馮聖法聽著就要大打出手,居然真的站起身,把槍拔了出來。

  「幹什麼!?幹什麼?」

  陳誠連忙拍了拍桌子,厲聲道,「都幹什麼?一個個都反了天了!!眼裡還有沒有司令部,還有沒有軍委會啊?」

  嘈雜的現場這才安靜下來。

  陳誠抿了抿嘴,此時此刻他也沒力氣再去怪罪誰記恨誰,畢竟腦袋懸在褲腰帶上,大家的心情,都能夠理解。

  「既然都覺得不妥,那這樣,反正小鬼子現在還沒有進攻,我們一條一條來,一個一個確認,好不好?」陳誠無可奈何,攤了攤手,「反正,南京城現在攏共也沒多少部隊,是不是?爭什麼呢?」

  眾人沉默。

  「第一個,教導總隊先撤走,有沒有意見?」陳誠舉著名單問道。

  「沒意見。」

  「沒意見。」

  「冇得意見。」

  「這能有爪子意見。」

  「好,那這可是一致認可的,保留!」陳誠微微頷首,在紙上做了個記號,隨後念下一個,「72軍,有沒有.……」

  「有!」

  「太有意見了!」

  「孫軍長他媽的只會跑!」

  「72軍不許撤!」

  ……

  場面喧囂不斷,孫元良惱羞成怒,差點站起來就要和這夥人吵架。

  竹石清忽然站了起來,看向陳誠:「教導總隊,申請留下。」

  「嗯?」

  爭執的眾人驟然停下,紛紛把目光投向竹石清。

  「石清,教導總隊這幾次打得已經很辛苦了,法肯豪森將軍還等著為你們整編,早些撤下去,日後的戰事,用得著你們。」陳誠勸說道,「要是把班底都打光了,委座知道了,非得怪罪我不可。」

  「陳長官,我說這話,正是為教導總隊的弟兄們考慮。」竹石清一字一頓道,「時下的南京,難道先撤到北岸,就能夠苟活下去嗎?大家也看到了,日軍的戰機對著江面不舍晝夜的轟炸,軍艦已經開到了幕府山下,再一步,就差停到下關碼頭了!更何況,江北的胡軍長,果真能頂住日軍的進攻嗎?倘若江北失守,部隊被前後截斷,那時候,我們又當何去何從呢?」

  陳誠眼珠子一轉,就憑和竹石清從淞滬打下來的默契,他就知道,這小子,這三天沒白躺,估計做夢都在算計著南京怎麼突圍呢,當場就把懸著的心安放下來,於是拋磚引玉式提問道:

  「石清,那,以你的意思,我們大家的出路在哪裡?」

  竹石清抿了抿嘴,異常堅定:「南京,不能只有我們走,大家都要走,需要說明的是,向江北,是一條極不穩定的路線,我們不能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小鬼子或者第一軍身上,南京衛戍軍的命運,要交給我們自己。」

  「具體如何做?」陳誠繼續問道。

  竹石清緩緩挪開位置,旁邊的穆楓周紹輝賴天佑都齊刷刷上前,攙住他這不爭氣的身子。

  那則報告被遞到了陳誠手上,陳誠簡單撥弄了一番,隨即震驚地看了眼賴天佑:「這是你做的?」

  「嗯。」賴天佑點點頭。

  「老明真是給我留下了一幫能人啊……」陳誠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石清,這套方案,有幾成把握?」

  「大概,三成。」

  竹石清還是老樣子,回答三成,然後淡淡一笑,「成功只有三成,成仁,確有決心。」

  「你小子說三成的時候,我看就沒有不成的先例!」陳誠頗有些激動,又看向賴天佑,「不錯,想不到,你居然能搭上盧次長這根線。」

  幾個人在上面開起小會,下面的將領自然是面面相覷,但看著陳誠欣喜的面容,他們倒也不急。

  畢竟剛剛竹石清說得的確有理,真跑到江北了,再往哪去呢?要是沒有補給,跑不了兩天全得嗝屁,要是被日軍攆上了,那還是死球的結局,所以,他們還是無法脫離軍委會而行事。

  陳誠認真地看了一遭,最後抬起頭:「這,這,只能在大勝關那接嗎?就不能再進來點?」

  「陳長官,馬鞍山和蕪湖一線,雖然日軍部署的軍力不多,但還是封鎖了長江,因此,想要大規模轉運,非得打出一條通道不可。」賴天佑解釋道,「民生公司現在有大小船隻上百條,其中,輪船就有五十餘艘,只要給足兩天時間,運力完全夠用。」

  「路線呢?如何劃定?」陳誠急忙追問。

  「南京至大勝關一線,需要我們的軍隊人為破開通道。」竹石清指著地圖說道,「以小舟,先搶渡人貨過江,先到江浦集中,我軍提前布置人手,再連夜將北岸的人,引向輪船登船點,乘船西進,撤向武漢,重慶,四川一線。」

  「三個路段,連軸遠轉。」陳誠摸了摸下巴,「這不是個容易的事兒,但凡一處出了亂子,這幾十萬人,可就全亂了。」

  「所以,這個時候,更需要團結了。」竹石清看向陳誠。

  陳誠在猶豫。

  「民生公司確定能執行了麼?」陳誠又問。

  「盧次長說了,實業報國,此為民族企業分內之事,只要我們確定下來,停靠在安徽境內的所有貨船,一律騰出貨艙,用以載人,航運業向來沒有晚上運載的習慣,但是,為了南京,盧次長可以挑選熟悉水路的駕駛員,來進行駕駛,同時,他可以徵調上下游的物資,給軍民做臨時補充。」

  「真是好人啊……」陳誠感動地點點頭,「那就干吧,石清,又得麻煩你了。」

  言罷,陳誠拍了拍竹石清的肩。

  一股撕裂的疼痛貫穿心田。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