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圍城

  孫北風在屋子裡聊了許多,從南京巷子裡的那條小路,一直到戰場上的那一抹殺機。

  和以前一樣,竹石清認真地聽著老叔講故事,就好像那時候戰爭還沒爆發。

  直到最後,孫北風把煙杆在房間的桌子上捯飭了一下菸灰,再看向竹石清時,露出了一個乾癟的笑容:「石清,好好養傷,軍隊還需要你呢。」

  「是,孫叔!」

  竹石清含笑敬了個禮,「孫叔,等過兩天,我們去祭奠一下明教官吧。」

  「嗯,等你好起來。」孫北風咧了咧嘴,晃晃悠悠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再度回頭,「石清,我也把你當我的孩子——」

  竹石清一怔,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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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短暫的離開軍隊,讓竹石清有種恍惚的感覺,似乎已經很久,他都沒有睡過這樣深沉的覺了,擱在粥碗的桌子上,除了放著給蘇念茲沒寫完的半封信,還有自己永遠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以及一台老式收音機。

  竹石清微微側動身子,先是把筆記本端在手上,又鼓搗了一下收音機,一陣亂撥之後,收音機開始滋滋發出聲音。

  頻段里念著告南京百姓書。

  竹石清這才意識到,三天的時間,恐怕戰局也是日新月異了。

  聽了半晌,大抵是北線日軍已經突破燕子磯,進至幕府山下,中路日軍突破堯化門和麒麟門,來到紫金山下,南線的大勝關被突破,日軍沿鐵路線來到了雨花台外。

  距離城牆,僅一步之遙。

  咚咚——

  咚咚——

  「進來。」

  「竹長官,還好麼?」穆楓推開門,緩緩露出一個腦袋瓜子,往裡瞄了幾眼,「蘇小姐不在吧?我可以進來吧?」

  「你頭都進來了.……」竹石清無奈,「進來。」

  「好嘞!」

  穆楓跟做賊似的竄入房間,又小心地把房門給扣上,坐到竹石清的身邊,瞄見桌子上的粥,伸手一摸,「哎呀,冷了。」

  「嗯,沒顧上喝。」竹石清瞥了一眼,沒怎麼理會,手裡撥弄著筆記本。

  穆楓把碗端了起來,咕咕給喝了個乾淨,一面喝一面說道:「太浪費了!竹長官,我替你解決了。」

  「你……」竹石清再度語塞,「弟兄們情況怎麼樣了?」

  穆楓思考片刻後說道:「竹長官,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了,咱教導總隊這次,傷亡慘重,好多部隊建制都打光了,嗯,我跟你說實話,你別動怒,小心跟周郎一樣急火攻心啊。」

  「你說吧。」

  「這次打下來,教導總隊也就剩下了一千來號弟兄,除了那批娃娃兵以外,最完整是姚團長的三團,一團二團基本上需要重建,特務營警衛營炮營都沒了,趙營長重傷,萬營長和孟副營長陣亡……」穆楓嘆了口氣後說道。

  「是我這個當總隊長的責任啊.……」竹石清眼角滲出一滴淚水,「南京現在是什麼情況了?我聽戰報上講,已經兵臨城下了是麼?」

  「嗯。」穆楓點頭,指了指天花板,「目前,三路日軍都已經到了紫金山,雨花台一線,陳長官還在布防,其實陳長官這兩天在深夜也來過這裡,但長官你一直都昏迷,他說,這次要不是我們,壓根就沒有多少部隊能站在南京的城樓上守城。」

  「按理說,日軍打過南京外城,就要啟動撤離計劃了,為什麼,還這麼安靜?」竹石清環顧左右後問道。

  穆楓抿了抿嘴,湊到竹石清耳邊說道:「長官.……那份方案,怕是要執行不下去了,現在上頭正吵的厲害呢……」

  「吵什麼?」

  「小鬼子渡江迂迴到了江北,目前和第一軍在葛塘集交戰,要是攻破葛塘集,南京的北面退路也就被堵死了,衛戍軍和憲兵根本沒有能力轉移這麼多軍民,陳長官保守估計,如果要完成轉運,至少需要三天左右。」穆楓解釋道,「但胡軍長,據說已經在給武漢打申請了,第一軍不想再守下去了。」

  「那上頭是什麼意思?」

  「憲兵司令部正在搶修浮橋,也就這幾天,決定先讓當兵的走。」穆楓說道,「因為南京本身也就沒剩多少軍隊了,走起來快,趁日軍還沒發起大規模攻擊,我們能出去多少,就出去多少。」

  「這怎麼行?」竹石清差點坐了起來,「當兵的都走了,那南京怎麼辦?」

  「竹長官……」穆楓壓低聲音,「所以這事,還得是你去和陳長官講,這兩天,明陽哥和蕭司令,一直在和衛戍司令部商量這事呢,其實陳長官也不想如此,但眼下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給我拿衣服來!」

  竹石清掀開床褥,一股寒風鑽入,凍得他一個激靈,低頭一看,自己的右肩處纏著的紗布已經開始滲出鮮血。

  「竹長官,躺下躺下——」穆楓趕忙上前,用被子捂住竹石清,安撫道,「陳長官說了,你醒了,他就會過來,你就想想,怎麼說服陳長官就行了,如果真撤離,陳長官也說了,咱們可以提前過橋,教導總隊勞苦功高,別的部隊也不會有意見,至於家眷麼.……」

  穆楓停了半晌,扭頭看了眼中堂處,隨後才悠悠開口:「就算是全帶上,都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這個的問題。」竹石清搖搖頭,「作為軍人,連最後的努力都不做,豈不是我等的恥辱?」

  嗡嗡,嗡嗡——

  話音未落,天空中傳來嘶鳴之音,隨後,中華門上的防空警鐘被轟地敲響。

  轟隆——

  轟隆——

  密集的轟炸再度席捲城郭內外,巷子裡,頂著憲兵袖章的戰士正沿街敲鑼打鼓,嘴裡喊著:「躲炮!躲炮!躲炮!」

  穆楓看了竹石清一眼,苦悶道:「小鬼子轟炸越來越頻繁了,明陽哥讓我把長官你弄到這裡來,就是因為他們現在專炸醫院,政府大樓,渡口,竹長官,要我說啊,不管陳長官如何決策,像您、趙營長這等病號,早早地過江,趁小鬼子還沒把路給堵上,到後邊去養病,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是不是?」

  「行了,你這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竹石清沒有生氣,整個人癱軟在床上。

  他的確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穆楓說的不無道理,日軍迂迴北岸,那麼撤離就不再是一廂情願,要是日軍先一步攻占浦口,切斷了北撤之路,別說是百姓,就連這批軍隊,都將落入死無葬身之地。

  但,但凡是涉及絕境突圍,人本能意願上對生的渴求,都會導致許多情況發生,誰先撤?誰留守?

  一個能捲走十個,十個就能捲走一百個。

  這是淞滬時就留下的血淋淋的教訓。

  竹石清順手翻開筆記本,看著自己早些天畫著的南京城防示意圖,那時候他在憲兵司令部給蕭山令打下手,再看這張圖時,城外的大部隊地區都已經淪喪。

  「竹長官,看什麼呢?」

  穆楓把腦袋抵上來。

  「忙你的去,小鬼子剛剛轟炸完一輪,出去幫忙!還有,你讓宋明陽和賴天佑,來找一趟我。」竹石清頭也沒偏地吩咐道。

  「知道了……」

  穆楓悻悻離去,推開房門後正好看見端著點心的蘇念茲,穆楓也是毫不客氣,順手捎走一個鴨油燒餅,嘴裡道著謝,快速離去。

  ……

  湖熟,日軍前敵指揮部內。

  上一次戰役沒有能拿下南京,還讓南京軍的主力得以逃脫,朝香宮對此耿耿於懷許久。

  事實上,日本國內的輿論對於華中方面軍的容忍也已經到了極限,從拿下上海的那一天起,軍界就在不斷鼓吹著拿下南京輕而易舉的高調,但事到如今,轉眼春天都快到了,日本的陸軍還沒有摸到南京的城牆.……

  當然,好在這場戰役確實最差最後一口氣。

  軍事會議在湖熟召開。

  朝香宮正在籌劃著名最後一次攻勢,一股殺戮之意,已經在他的心頭悄然滋生,此時此刻,他更希望南京的軍民能用性命,為日軍在此次戰役中的傷亡而陪葬。

  「第3師團,第9師團分別進攻幕府山、紫金山。第13師團,101師團,進攻上方門,高橋門。第6師團,國崎支隊,進攻雨花台,中華門。」

  參謀長武藤章站在地圖前,簡明扼要地下達了作戰命令,「114師團,第16師團,於江北發起攻勢,務必在兩天之內拿下浦口,切斷支那軍之退路,大本營的意思和殿下的意思一樣,絕不容許一個支那軍過江!」

  「哈依!」

  所有師團長一齊站起身來,俯首回道。

  待到師團長盡數散去,武藤章單獨留下,和朝香宮核對最後的作戰細節。

  「武藤君,你覺得,幾天,能拿下南京?」朝香宮負手問道。

  經歷前三次戰役,武藤章此時哪裡敢做這個保證,他只是笑了笑,抵近朝香宮,說道:「殿下,教導總隊沒了,我們拿下南京,會容易的多。」

  「所以是幾天呢?」朝香宮轉過腦袋,愣是要問出個答案。

  「五天吧。」

  「不行,三天內,拿下南京。」朝香宮搖搖頭,篤定道,「五天,都夠南京那幫老鼠逃到安徽了,你告訴中島今朝吾和末松茂治,這一戰,哪支部隊都可以出岔子,唯獨他們不行!如果不把退路給我封死,我拿他們是問!」

  「哈依.……」武藤章急忙回復一句,但很快,他抬起頭,「殿下,中國自古有句話,叫圍師必闕,我們如此嚴堵,支那軍只能背水而戰,殊死反擊,這對我軍並不利好,不如留出一條通道,讓這幾萬潰兵搶道競走之時,趁亂攻城。」

  「八嘎!」朝香宮驟然轉頭,把武藤章嚇了一跳,「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要這些人,徹底消失!!!」

  「明白了,殿下,我明白了。」武藤章連聲道。

  實際上,仗打到這份上,雙方也沒有更多的戰術細節值得討論了,一座死城,一方猛攻,一方死守。

  城防作戰,一處突破,則滿城淪陷,日軍制定這份作戰計劃沒有費多少周章,攻城時間,被安排在會議召開的下一天,在這一天的時間裡,日軍各線就會緊急完成火炮、輜重等方面的準備。

  至少,目前而言,日軍已經完全控扼住了南京東南西三面,唯一的北面缺口,也有航空兵封鎖了江岸上的浮橋,所以,朝香宮並不擔心。

  加之,通過內線的情報,他已經得知了胡宗南希望棄守浦口的消息,在他心中,只要114師團和16師團能迅速擊垮第一軍,那麼,南京就是瓮中之鱉。

  對此,陳誠看的很清楚,但在這個時局下,他又當如何應對呢?

  眼下,除了浮橋,就是渡船。

  渡船早先歸憲兵司令部嚴管,後來財政部分走一部分職權後,管理制度也逐漸形同虛設,不少軍民藏有私船,尤其是部署在南京近郊的71軍和83軍控船最多,另外,財政部已經切斷了對南京的補給輸送,經過核算,南京的現有儲備,僅能供南京軍民四到五日的時間。

  這還是在極度節省的情況下。

  而在這個關頭,總是會冒出一些沾親帶故的人,跑到司令部說自己是誰誰誰的親戚,說是哪位高官的小三小四什麼的,請求陳誠的庇護,希望能先一步過江。

  陳誠也是無可奈何,他畢竟還得回政治場上去混,不能得罪的,最好不要得罪,而紛亂的局面下,司令部正一刻不停地修訂撤退計劃。

  蘇念茲家中,曾經的室友再度團聚,除了方文堅還在醫院養病,賴天佑和宋明陽一左一右坐著,磕著瓜子,但還是愁眉不展。

  關於南京的現況,眾人激烈討論,但還是拿不定主意。

  「走浮橋,過三十萬人,不可能的。」賴天佑主理南京政務也有一個月了,思索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石清哥,別說是日軍不進攻,就算是光拿飛機炸,這也不是個容易事,過了江,再去哪呢?日軍的推進速度,我們是知道的,被攆上是早晚的事。」

  賴天佑本質上是經商頭腦,講究一個務實和理性,故而也就心直口快地分析了這麼一出。

  「就沒有別的辦法麼?」宋明陽扭頭看向賴天佑,「你小子別這麼沒良心行不行,你在哪讀的書,上的軍校啊!?」

  賴天佑被這麼一說,也不再吭聲。

  竹石清在旁邊苦笑半晌,擺了擺手:「沒事,天佑,我到時候和陳長官再溝通溝通,看看國府能不能給些支持。」

  「恐怕來不及了。」宋明陽搖搖頭,抵近說道,「石清,今天下午,日軍就已經開始向第一軍發起進攻了,明天,武漢那邊就得討論撤不撤第一軍,要是快的話,兩天,兩天軍隊就要全線撤出。」

  「不管那麼多。」竹石清抿了抿嘴道,「我們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明教官在天有靈,他能看到我們在做什麼,相信這也是明教官希望我們做的事情。」

  「明教官……」宋明陽怔了怔,「可惜,都沒能見最後一面。」

  賴天佑也愣了,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踱步。

  「幹什麼玩意,你坐下行不行,踩的瘮人!」宋明陽把賴天佑一扒拉。

  賴天佑一個閃身躲開,快速開口道:「其實,能不能走水路呢?」

  「走水路?」宋明陽一怔,「南京都被堵死了,咋走水路?」

  「我是說,過江之後,再走水路西撤。」賴天佑解釋道,「北岸是交通線之所在,日軍必爭,只有往武漢、南京去,活下來的人才會更多,我父親有一個摯友,就是做航運生意,是個愛國企業家,手底下大船小船不少,或許可以聯繫一下?」

  「娃兒的,小賴,你不賴啊,還得是有錢,比我這鄉巴佬強多了!!」宋明陽賊笑一聲,拍了拍賴天佑的肩。

  「是的,其實你們應該聽過,民生公司,盧作浮,我一般管他叫盧叔。」

  「天佑,那你抓緊聯繫,如果真行,我就做一份計劃,跟陳長官匯報!」竹石清目光閃爍,像是為這幾十萬人找到了出路。

  與此同時,日軍的重炮正徐徐推向最前線,南京的最後時刻,已然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