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等好事？」
九華山北麓的警衛營部署區內，萬俊冒著彈雨，俯瞰著山下江防軍和鷹森孝第5旅團的絞殺，正火燒眉毛呢，副營長孟高遠就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要知道，竹石清當初沒有給這兩千兵娃子一個確切的歸屬，除了副總隊長周紹輝親自訓練他們，也就是李鳴宇當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官，而周紹輝作為副總指揮兼參謀長，是不可能有獨立的部隊的，因此，這兩千人，是各團長眼紅的寶貝。
「也不算好事。」孟高遠苦笑一聲，「副總隊長讓我們撤出北麓，火速支援東流，一團快扛不住了。」
「讓這批兵娃娃去東流？」
萬俊一怔，愣愣看著孟高遠，臉色瞬間就低沉下來，須臾之後，他把孟高遠一拉，往後邊一擰，聲低而語氣急促道，「一團都搞不定，你讓他們去？要是讓我們警衛營去幫老蔣，我萬俊二話沒有，讓一幫娃娃兵去送死，我做不到！」
「這是死命令……」孟高遠同樣低聲道，「營長，東流是戰局之關鍵，要是東流失了，別說這兩千娃娃了，九華山一線的弟兄全得死球。」
倆人談話間，以朱雲峰為首的兩千戰士已經朝山北而來，萬俊和孟高遠聽見窸窸窣窣的聲兒猛一回頭，只見山巒上密密麻麻站著暗黃色棉衣的少年兵們。
在無數簇擁的人頭間，他們齊刷刷敬起軍禮。
萬俊一怔，深為動容，回敬一禮，隨後扭頭看向孟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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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心可用，孟副營長！整軍！開拔！」
「是！」孟高遠兩腳併攏，站得筆直道。
「留下一個連，駐守北山，隨時策應山下的江防軍。」猶豫片刻後，萬俊開口道。
「是！」
……
鎮江，日軍前線總指揮部。
參謀長武藤章笑眯眯地看著作戰參謀在沙盤上拔掉代表著支那軍的藍色旗幟，短短半天內，他們便前推五十里地，用末松茂治師團長的話說，那就是前進的速度趕不上支那軍潰退的速度。
「報告殿下！第66聯隊已經攻取棲霞山！」
「報告殿下！102聯隊在攻克東陽後，正迅速向南，預計正午前克取東流！」
「報告殿下！13師團已前進至秣陵、秦淮一線，只受到支那軍小股部隊的襲擊！」
「報告！國崎支隊、東鄉支隊已前進至板橋一線！」
……
「喲西——」
朝香宮聽著紛至沓來的電文，在撲朔迷離的好消息中，他那獨屬於王室的驕傲終於還是躍然臉上，114師團師團長末松茂治跟在他的邊上，聽到戰報卻是眉頭微微一皺，打量著看向機要員：
「，你再匯報一遍66聯隊的進攻方向？」
鬼子機要員將手裡的電文倒騰一番，從中挑出一張念道：「66聯隊於晨間已攻克棲霞山、烏龍山炮台陣地，等候旅團下一步指令！」
「秋山這傢伙……」
末松茂治眯了眯眼，「誰允許他派部隊如此深入了？簡直不把前總的命令當回事！」
朝香宮聞言擺了擺手道：「末松君，稍安勿躁，支那軍的防線已經全線潰退，此時的戰場，就像一個巨大的攪拌場，敵我交錯，陣線混亂，軍隊不整，只要我軍以成建制的力量向縱深穿插，哪怕是殺到南京城下，也不存在什麼大問題——」
「是啊。」參謀長武藤章負手幽幽走來，手裡的一把摺扇往沙盤上一指，「更何況我們在九華山兜住了至少上萬支那軍的精銳，拿下東流之後，大局將定。」
朝香宮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扭頭看末松茂治還有些擔憂，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末松君，不必擔心，長谷川清司令已經開始計劃第二次登陸，有了這道雙保險，你的114師團，可保無虞啊。」
「第二次登陸？」
末松茂治一怔。
「伊東政喜的101師團已經在做準備了。」武藤章出面解釋道，「殿下考慮到時間緊迫，這一次，絕不可能給支那軍任何喘息的空間。」
「那倒是甚好。」末松茂治點點頭，「具體的登陸時間呢？」
「下午，或是晚上。」武藤章答道，「這得看海軍那邊的部署情況，但101師團隨時做好準備。」
「明白了。」
須臾之後，朝香宮主意已定，大步來到沙盤邊上，衝著機要員下命令道：「命令！第3師團，第9師團，全力攻擊九華山陣地，誓要將南京軍之主力，截殺於新塘，九華山一線，第13師團，沿秦淮河向南京城大步前進！攻擊牛首山、方山、江寧一線！國崎支隊、東鄉支隊，沿鐵路線北上，務必在今日內拿下大勝關！第13師團、6師團，全速向浦口開進！」
「哈依！！！」
「等等。」末松茂治喊住機要員，補了一句道，「命令102聯隊，迅速拿下東流，阻敵西退，命令66聯隊，不許再向前！嚴守棲霞山！確保滬寧段暢通！違者軍法從事！」
「哈依！」
遠端，朝香宮和武藤章對視一眼，皆是苦笑著搖頭。末松茂治的謹慎在華中方面軍中那是出了名的，從湖州那一次開始就這樣，也是因此，這傢伙的114師團徹底淪為了職業替補。
按理說這次正是長臉的機會，換做激進一點的指揮官，恨不得拿一個聯隊殺入南京.……但末松茂治沒有，他還是擔心有額外的變數產生。
……
東流。
這是一個完全沒有構築陣地的鎮子，甚至沒有人想到會在這裡爆發一場慘烈的戰鬥。
日軍102聯隊在打通下蜀的側背後火速南下，在抵達東流外線時遭遇了同樣火速而來的姜勇教導隊一團的頑強截擊，從那時候到現在天光大亮，廝殺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
中日雙方在沒有掩體的情況下短兵相接，在狹小區域內撞得人仰馬翻，姜勇深知東流之關鍵，命令全團，哪怕是拼光了也不准後退一步。
「團長！團長！」
火網之下，偵察員衝著姜勇所在的民房飛奔而來。
「怎麼了！？」
「左邊！左邊快頂不住了！！」
密集的爆炸聲下，雙方對話的聲音顯得何其微小，偵察兵只能用手勢告訴姜勇陣線的薄弱處，姜勇理會到意思後，快速站起身子，把偵察員一拍：「去！喊一連去！堵住口子！」
「是！」
轟隆——
轟隆——
話音剛落，102聯隊在東流北線一字排開的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一齊開火，整個東流的民居垮塌一片，揚起的巨大塵霧籠罩著戰士們的身軀，不少戰士被壓在廢墟之下，而在人手極為不足的情況下，姜勇甚至騰不開手去薅他們出來。
「防炮！」
姜勇站起身，高喊一聲。
轟隆——
轟隆——
又是一排炮打來，直接將姜勇腳下的樑柱撕碎，姜勇立足不穩，順著屋子往下垮，只覺得天色一黑，隨後無數重物悶在臉上，他下意識抬手一擋，下一秒，他被捂在了黑暗之中，失去了意識。
此時已快至正午，東流的決戰已經打到了最後關頭，一團的人影在灰黑中顯得有些稀稀拉拉的，陣地上已很難窺到指揮官的身影，戰士們各自為戰，在木樑，破窗，窄巷裡一寸一寸地拼殺著。
麒麟門和九華山的目光都聚焦於這裡。
周紹輝正緊急命令所有部隊放棄一線陣地，出新塘而向東流轉移，這一路上，他們只能且戰且退，以此來阻滯第3師團和第9師團的交替前進。
102聯隊聯隊長名為千葉小太郎，此時的他，正在東流鎮以北三里地的一處小坡上，悠哉悠哉舉著望遠鏡端詳著這場戰鬥的細節。
從九華山撤下來的一團，算上所有能戰之兵，攏共不過九百人而已，而102聯隊則達到了兩千七百人，手握絕對的優勢兵力，千葉小太郎打得很輕鬆，甚至他的手上還有一個半編大隊的預備隊沒有投入戰場。
「這就是教導總隊？戰鬥力倒也沒有那麼誇張。」千葉小太郎抿了抿嘴，搖了搖頭，「命令，加緊攻勢，正午之前，突入東流，構築陣地，準備組建九華山撤下來的支那軍。」
「哈依！」副官俯首一應，正準備前去部署，忽然聽到陣陣殺聲，他扭過身子，前抵數步，心裡犯著嘀咕地舉起望遠鏡，看向聲響傳來的地方，「支那軍？」
雖然嘴裡說著支那軍，但副官還是有些納悶的，畢竟這支新兵所穿並不是軍裝。
「怎麼了？」
千葉小太郎見狀，挪身靠了上來。
「大佐閣下，有支那軍的援兵。」副官指著道路上的風塵僕僕言道。
「援兵？」千葉小太郎一怔，舉起望遠鏡，隨後發笑著搖了搖頭，「什麼援兵，這分明是支那軍拉來湊數的民兵，不足為慮。」
「他們人不少。」副官盯了半晌後說道。
「命令藤野大隊，截住他們。」千葉小太郎擺了擺手，轉過身子，顯然沒把萬俊這夥人放在眼裡。
「哈依！」
作為聯隊總預備隊，僅有五百人的藤野大隊終於獲得了出場機會，他們自東流之北整頓兵馬，徑直向東面殺去，準備和萬俊來個正面硬碰硬。
這場面就如同冷兵器時代的萬馬縱橫，雙方明牌著要展開一場廝殺，就在這狹小的山地之間。
朱雲峰緊緊跟在萬俊的身邊，他們的腳步很快，萬俊抬腕看表，才十一點二十他們就抵達了東流。
鎮子裡槍聲稀稀拉拉，萬俊心中升騰起一陣不詳之感，瞬間加緊了腳步。
「營長！一股小鬼子沖我們來了！」位於隊伍右側的孟高遠立刻發現了藤野大隊的敵情，向萬俊匯報。
「停！」萬俊右手上舉，喊住隊伍，「望遠鏡！」
朱雲峰像是幹上副官了一樣，遞上望遠鏡。
萬俊仔細端詳一眼：「媽的，武裝到牙齒啊……」
在藤野大隊的邊上，萬俊還發現了日軍的步兵炮陣地，他們似乎正在調整炮口，目標仿佛正是自己。
「營長，進鎮子還是跟他們干！？」孟高遠在旁邊急不可耐地問上一句。
「別叫喚！！」萬俊熱汗淋漓，當場罵了一句，隨後扭頭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這幫娃娃們。
「營長，跟他們干吧！」
朱雲峰攥緊拳頭，狠狠說道。
「跟他們干吧！」
後邊的戰士高舉中正式，發出一陣暴喝。
「小鬼子有炮兵，這麼打傷亡太大。」萬俊搖搖頭，把孟高遠拽過來，「高遠，你帶他們進鎮子，增援一團，我帶警衛營本部人馬，阻擊這伙日軍，掩護你們進！」
轟隆——
話音未落，日軍的炮火傾瀉到警衛營陣列的頭頂！
轟隆——轟隆——轟隆——
捲起的黃沙在空氣中瀰漫。
朱雲峰把萬俊一撲，兩人伏在地上避開了一組炮彈。
「營長！！！小鬼子有炮又如何！？我們貼上去，讓他們的炮火發揮不出優勢！！！」朱雲峰將萬俊一把拉起後鏘鏘言道。
萬俊一怔，看著這些面色尚有些青澀的小孩子，不曾想居然有如此勇氣，就像是一群敢於亮劍的俠客，嘴裡喊著我劍也未嘗不利的豪言，在沙場之上，不懼怕任何對手，唯有一搏！
「好！他娘的都別過了！」
萬俊站直身子，向後一回頭，「全體都有！聽我命令！！！進攻！！」
「殺啊！！」
朱雲峰將振臂一呼，親自抱著捷克式輕機槍往前方突突而去！
噠噠噠噠——
現場瞬間槍聲大作，彈幕在狹小的空間內交織，雙方的戰士成排倒下，戰士們踏著同胞的身軀繼續前進！
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幫小年輕體力好，腳步快，居然快出身經百戰的警衛營一大截！或許可能因為他們成天被周紹輝帶著在九華山山脈拉練的緣故，連續奔襲一兩里都不帶喘氣的！
事實上，他們早已不算新兵，對於武器的使用和作戰技巧的運用，他們已經爛熟於心，對於血腥而殘酷的戰鬥，在九華山上他們早有所見，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場面對面的實戰。
東流之戰，恰好為朱雲峰等人填補上了這一個空白。
從此之後，他們真正成為了一名國民革命軍的戰士，一名真正的教導總隊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