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參謀，報告江防情況。」
陳誠從榻上爬起，連襯衣的扣子都沒有系好，便手忙腳亂地到了指揮部的中堂，司令部大小數十名參謀和勤務人員都在這裡集合，陳誠剛剛站定，副官便立刻上前往他身上披大衣，陳誠雖凍得有些發抖，但還是把肩一抖，沉沉出了口氣，「不用！」
徐斌疾步上前，語氣急促：「副司令，日軍偷襲龍潭，江防軍何知重的103師被日軍擊潰，目前，至少有上千餘日軍搶灘上岸，其動向此時尚不明晰。」
「尚不明晰！？」
陳誠倒吸一口涼氣，挪步到沙盤前，龍潭的位置並不難找，其位於滬寧鐵路線，又處於長江東西流向的拐點處，從軍事位置上看，他在北線重鎮九華山之側後，位於棲霞山陣地之東，陳誠一時間腦袋空白，直直扭過頭，「怎麼可能讓小鬼子搞登陸呢！？就算是他們把軍艦都塞滿人，也不可能這麼快拿下龍潭要塞啊！」
「小鬼子用了毒氣彈。」徐斌跟上陳誠徘徊的步伐，沉聲回復道，「副司令，日軍的十幾艘軍艦原本就常遊蕩在此，這個情況我們是知道的，所以劉長官命令江防軍守在龍潭，東陽一線，但是昨天，前線吃緊，兩個師被抽調到九華山禦敵……」
「正中下懷啊——」
陳誠閉了閉眼，「日軍這就是調虎離山！」
「是啊，副司令，劉長官其實是考慮過此情況，所以特意留下一個加強團駐守要塞……兩千多號人啊，半小時就打沒了，剛剛職下在外面，甚至能聽到江面上的滔滔炮火，守龍潭的吳團長生前跟我們匯報，說日軍上百條皮划艇和登陸船輪番攻灘，實在抵擋不住……」徐斌咬了咬嘴唇後說道。
「明泉呢，明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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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吃力地坐下，整個人心驚肉跳的，要是狠狠一吸氣，甚至感覺五臟六腑都跟著痛，「把明泉喊來！」
「明參謀長昨晚去牛首山視察二線陣地去了，剛剛一得到消息，我們就給21集團軍唐司令發去了電報，參謀長正在來的路上，估計還得要一會。」徐斌解釋道。
「娘的。」陳誠捂著臉，「密切監視登陸日軍的動向，把情況給我摸清楚，登上來多少日軍，往哪個方向走了，快！快！」
「是！」徐斌敬了個禮答道，但很快又把腦袋貼了上來，「副司令，龍潭距離下蜀，不到二十里路，日軍要是調轉槍口，包抄九華山我軍側背，那情況就危險了！」
「我他媽不知道嗎！？」
陳誠拍了拍桌子，整個人都在大喘氣，「去！給41師發電，命令他們立刻向西，務必截住這伙鬼子，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41師只剩下不到兩千人了——」徐斌提醒一句。
「我需要你來教我布置命令嗎？徐參謀！」陳誠騰一下站了起來。
「是！」
徐斌只得應聲離去。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一紙電令發向下蜀：
命令103師留守正面防線，41師丁治磐部，脫離下蜀戰場，火速向西急進，不惜一切代價阻擊日軍。
九華山上，周紹輝自然是聽到了龍潭方向的動靜，他站在山麓之上，擰著眉頭向西看去，姚子青在一旁候著，許久之後，看了眼周紹輝：「副隊長，日軍登陸龍潭，抄襲我軍後背，如果他們南下攻占東流，九華山一線的部隊，可就全完了。」
「這我知道。」周紹輝點了點頭，愁眉不展道，「就看小鬼子有多大胃口了，如果他們想，向西攻占棲霞山，沿長江直取南京，我軍豈不是更被動？」
「他們手裡握著牌，能打的路子太多，我們是手裡沒有牌，打來打去，只有一條死路可走。」姚子青推了推眼鏡框，嘆了口氣，「副隊長，要不我帶一支部隊去東流？至少，給弟兄們謀一條退路。」
「司令部還沒有下命令。」周紹輝搖了搖頭，「這種時候，不能擅自調動，如果因為我們影響了全局，那南京就被動了。」
「報告！」
「說！」
「竹長官電話！」
周紹輝和姚子青對視一眼：「走！」
遠在秣陵的竹石清當然收到了日軍登陸龍潭的消息，在得知此信息的剎那，竹石清心中就已經料到了南京的結局，朝香宮看似正面大舉進攻，實際上算盤還是打到了長江上。
淞滬的時候，日軍在金山衛登陸了整整一個軍，這一次，他們故技重施，選擇了龍潭，這個足以撕碎南京衛戍軍防線的地方。
竹石清懊悔不已，事實上他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長江正值枯水期，別說是登陸了，就是泅渡的條件也是滿足的！而日軍的艦船本就在下蜀到龍潭這幾十里的江段擺渡，再往前，就是烏龍山炮台，因此，日軍真正能選擇的登陸地點，事實上只有龍潭而已，而這種地方的部隊，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調走的，這就是戰役里的鐵律。
但可惜，江防軍在朝香宮的正面攻勢下讓出了一條路線。
電話很快接通。
「紹輝，龍潭的情況，你清楚嗎？」竹石清開門見山地問。
「我只知道，日軍登陸了，只花了二十六分鐘，就吃掉了103師一個加強團……」周紹輝沉聲道，「石清，司令部沒有下命令，我們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正面的鬼子還沒有動作，九華山這邊安靜的可怕，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九華山……」竹石清抿了抿嘴，「九華山目前有74軍，112師，103師，41師，還有你們，加在一起，快南京衛戍軍的一半了。紹輝，如果司令部五點還拿不定主意，你務必派出一支人馬，部署在東流。」
「紹輝明白。」
「另外——紹輝，關鍵時刻，我相信你。」竹石清留下一個長長的停頓，隨後幽幽開口道，「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指揮官。」
「言重了石清。」
周紹輝苦笑一聲，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麼，指揮部外傳來一聲炮響，隨後，密集的炮彈砸向九華山陣地，一時間，火色浸染了整片山野，第3師團同時向下蜀、九華山、新塘三處發起進攻！
「石清，小鬼子進攻了！我掛了！」周紹輝慌忙對著電話那邊喊了一聲，隨後擱下電話，匆匆去向指揮部門口，急吼道，「他奶奶的！命令一團，三團！跟老子上陣地！！！」
竹石清沉默地放下話筒，此刻，對於南京的戰局，他實在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竹長官，我們？」
他的身旁，83軍軍長鄧龍光、48師師長徐繼武，包括二團正副團長秦士栓和謝承瑞，梅凌風，方文堅都齊刷刷聚在指揮部里，電話掛斷，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希望得到竹石清的一絲安慰。
「北線完了。」
竹石清遲疑片刻，只是搖搖頭，環視眾人，「鄧軍長，可以準備撤退計劃了，秣陵已不可守，徐師長，你們48師也一樣，可先行退到牛首山，繼續拓展工事。」
「就沒有一點迴旋的可能嗎？」鄧龍光湊上前來，「小鬼子登陸不過也就幾千人.……」
「是龍潭這個地方，太過要害。」竹石清來到地圖前，向眾人解釋道，「知道司令部為什麼遲遲沒有下達指令嗎？因為陳長官這時候，也不知道小鬼子要怎麼走下一步棋了，他們既可以南下，堵住北路四萬衛戍軍的退路，又可以西進，一舉深入南京，甚至可以直奔麒麟門，攻襲我們的司令部……事發緊急，日軍的具體情況我們不得而知。」
「那這麼說，南京算是完了……」鄧龍光哀嘆一聲，「前面這十幾萬日軍還在虎視眈眈，真要是被壓縮在城桓，真不知道這個仗，該怎麼打.……」
「報告！報告！」
趙明辰在此時入內，手捧於陽抄好的電文，「司令部急電！命令83軍，沿秦淮河退守方山，48師和教導總隊撤退至牛首山待命！」
「真被你說中了。」梅凌風抵近竹石清身邊低聲道，「石清，我的坦克營，現在北上救應，興許還來得及。」
「先撤到牛首山。」竹石清拍了拍梅凌風的肩，「看看情況再說，要阻截，也得有個方向。」
「是——」梅凌風應下，諾諾退下。
可以說，全軍沉浸在一股壓抑的氛圍之中，明泉在五點多終於是回到了司令部，開始配合陳誠作出部署，當附近的偵察哨開始重新布置，新的消息開始陸續傳回，但顯得極為雜亂。
「九華山來報，教導總隊副總隊長周紹輝已命令麾下一團，向東流開進，此時已經在路上。」
「報告！據沿江觀察哨匯報，日軍仍在進行登陸，具體人數不詳！」
「報告！日軍一部已侵入東陽！」
「報告！日軍第3師團正在猛攻九華山陣地！」
「報告！國崎支隊和東鄉支隊向北猛攻慈湖，71軍王敬久軍長來電，請求增援！」
……
幾個參謀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情報，陳誠和明泉則在地圖上做著標註。
「周紹輝派兵去東流，是對的，東流不能丟。」明泉看向陳誠，「東流要是丟了，北路軍就完蛋了。」
「我已經命令41師向龍潭出發。」陳誠提醒道，「如果日軍數量不多，還可以調兵圍剿，哪怕是放棄一部分前沿陣地，只要保證陣地的完整性，我們就還有機會。」
「陳長官，這次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了。」明泉臉色暗淡，「情報說日軍還在登陸，那麼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將此設為登陸陣地，其陸軍通過水運的方式，源源不斷斜插我軍腹地，要麼，日軍自此多向出擊，直插我前線之側背，甚至是南京近郊。」
「問題是……」
陳誠一時語塞，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如果再進行戰役指揮，他一定要給自己留夠防禦縱深，並且準備好充沛的預備隊，哪怕是不扛槍的！
「首先，要全線收縮。」明泉指著各處戰線說道，「並且，要遲滯住這伙日軍的突進，否則戰場會被他們攪得天翻地覆的。」
「下蜀距離龍潭不遠。」陳誠抿嘴道，「希望41師帶回一些好消息。」
「報……報告！」
陳誠話音未落，機要員摔入指揮部，「副司令！副司令！41師和日軍在龍潭東郊激戰！現已陷入日軍重重包圍！這，這是丁師長的絕電！」
「什麼！？」
陳誠一怔，迅速上前，接過電報，隨後緩緩坐下，「41師，完了，明泉，你看看吧，東陽也丟了，看這架勢，是往東流去了。」
「不能再等了。」明泉來到陳誠面前，「陳長官，下命令吧！九華山，放棄！新塘，放棄！下蜀，放棄！全軍向我們這撤退，立刻啟用二線陣地！」
陳誠還是有些猶豫，他深邃地瞄了一眼明泉，又往西邊看了一眼，沒錯，麒麟門的背後，就是紫金山。
紫金山之後，再無尺寸之地可作退讓了。
「下命令吧！！」明泉猛地一拍桌子，「如果這幾萬將士都打光了，我們拿什麼守南京！？」
陳誠深吸一口氣：「命令！命令74軍，103師，112師，教導總隊，沿新塘向西後撤，目標，麒麟門！立刻發電！」
「是！」
初晨六點。
41師在夜幕下和日軍侵入之敵在江岸邊激戰了半個小時，隨著日軍登陸部隊不斷增多，僅一千餘人的丁治磐師逐漸不敵，在艦炮的掩護下，114師團迅速將41師切割成數段，摧枯拉朽般粉碎了41師的抵抗，師參謀長向良才當場殉國，下轄三名團長全部犧牲。
師長丁治磐失蹤於亂軍之中。
直到最後，戰場上已經沒有了指揮官，41師的官兵仍在阻擋著日軍南下，直至地面上的屍體堆至半人高。
龍潭陣地上，末松茂治的114師團之127旅團旅團長秋山三郎少將扶著將官刀踏上這片正微微亮的土地，感覺心情大好。
「命令，向末松師團長發報，我旅團已順利登陸，請指揮部放心！支那軍小股部隊已被我軍擊潰，目前，我旅團102聯隊正在向東流方向前進，還望第3師團加緊攻勢，我旅團之66聯隊已向西進攻棲霞山。」
「哈依！」
秋山三郎嘴裡的小股支那軍，也就是41師，這支部隊自桂永清上任以來，先戰丹陽，後戰鎮江，又戰下蜀，終於是在九華山邊上打光了最後一個戰士，茫茫夜色，瑟瑟冬風，從夢中驚醒的戰士們拖著疲倦的身子，依照著一紙甚至於無法言說目的的電文，向著龍潭發起了自殺式突進，他們扎進了日軍的口袋裡，成為了南京最後一戰中第一支覆沒的軍隊。
而他們爭取的半小時，足以改變數萬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