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下午，整條防線都在震顫。
毫無疑問，日軍這次的空襲力度簡直空前，兩百六十架戰機如蝗蟲過境，瘋狂地洗禮著南京衛戍軍所有的陣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條戰線全部遭到炮擊，其中以北面的九華山陣地最甚，日軍的艦炮和轟炸機交替向周紹輝駐守的山頭進行火力覆蓋，戰士們窩在溝里，親眼目睹著山上的枯木被連根斬斷，隨後揚在空中，又被炸成細小的粉末！
「命令，第三、第七航空大隊，向南京城開進。」
朝香宮此時已經將指揮部前移至鎮江，以此來鼓舞所有鬼子兵勇往直前，轟炸開始十分鐘後，他立刻作出向南京城區轟炸的命令。
這還是第一次，由方面軍總指揮官下達的對南京的定點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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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對於南京的轟炸幾乎是航空大隊自我安排的例行任務，規模不會太大，時間不會太長，而這一次，朝香宮希望從全方位摧毀南京。
「哈依！」
武藤章在旁邊高聲回應一聲，隨後轉身去布置。
日軍的進攻似乎從一開始就到達高潮，這轟鳴的炮火幾乎要吞沒所有。
爆炸產生的悶響，即便是站在南京的城樓上都能隱隱感覺到。
唐生智依舊站在中山門的門樓上，圓框眼鏡下，他憂鬱地看向東面的戰場，包括他在內，哪怕是南京城的百姓都能感覺到，這是一次並不簡單的進攻。
嗡嗡嗡——
近六十架戰機在武藤章的部署下，朝著南京近城呼嘯而來，直直掠過了唐生智的頭頂。
「司令，日軍轟炸！」副官忙上前去扯唐生智。
「命令高炮部隊！立刻開火！」唐生智甩著膀子掙脫拉拽，眯著眼盯著在空中划過的戰機，憤憤言道。
「是！」
轟隆——
轟隆——
前所未有的炮彈量被扔到了南京城內，從國民政府到新街口，從通濟門到玄武門，南京燃起熊熊大火，無數屋樓在轟炸下灰飛煙滅，街道被炭火烤得黢黑，百姓們甚至來不及披上棉衣，赤著腳往空地里跑。
蘇家十幾口人站在他們的小院子門前，奔走的人流堵得他們動彈不得，人們相互簇擁著跑著，但又不知道跑去哪。
「沒人性的小鬼子！一幫狗畜生！一幫狗畜生啊！！！」
蘇父勒著寬袖，衝著天上瘋狂地怒罵著，此時的他，儼然不像一個儒雅的國文教師，反倒像一個未經開化的社會流氓，憲兵已經緊急出動，在城內維持秩序，宋明陽和蕭山令一道，出主幹路，向中山路中正路等大路開闢通道，將百姓往清涼山方向的防空洞轉移。
南京四方的高射機槍此刻正在一刻不停地開火，火網和彈網的交織下，留下了成群連片的屍體。
空襲延伸至長江之上，日軍航空兵瞄準浮橋，精準投彈，炸的木板崩飛，水柱沖天而起，浮橋兩端，第一軍和憲兵部隊只能抄起機槍進行對空射擊……
麒麟門衛戍司令部內，陳誠和明泉正在緊急研究著戰情。
「一時間，九華山，下蜀，秣陵，慈湖，都打響了。」明泉皺著眉頭，微微直起身子，「陳長官，日軍來勢洶洶啊——」
「先按既定戰略執行。」陳誠抿了抿嘴，敲了敲桌子道，「北線，堅守九華山，中路堅守秣陵，南面.……命令71軍，務必死守慈湖。要撤退，也要按照司令部的部署來！」
「報告！報告！」
話音未落，機要員快步入內，「揚州的第一軍傳回消息，日軍一部已經自揚下渡江，此時此刻，江北的戰鬥已經打響！」
「江北？」
陳誠一怔，迅速來到沙盤邊上，和明泉對視一眼，「小鬼子開始搞大迂迴了？」
明泉心生憂慮，此時此刻，說是心亂如麻也不為過，因為他在電文中看到了一個細節：
日軍第3師團甚至不惜正面仰攻九華山，這足以說明日軍此次進攻的姿態。
「報告！74軍申請向後撤退！」
「報告！71軍匯報，馬鞍山方向，發現日軍小股渡江部隊！王敬久軍長申請向後撤至大勝關一線，以防被日軍夾擊！」
短短一個多小時，各路戰報紛至沓來，聽得陳誠是深吸一口氣，心態也是複雜起來——
「報告！」
「夠了！」陳誠一下子怒拍桌子，狠狠瞪了一眼來送電文的機要員，「再有申請後撤的電文，你替我統一回復！如果一天都守不住就退，那就乾脆都去軍事法庭好了！！」
「是！」
機要員悻悻離去。
秣陵前線。
竹石清感覺自己耳朵都快被炸聾了，日軍先是飛機，又是重炮，秣陵剛剛組建起來的陣地，頃刻間又是一幅支離破碎的畫面。
竹石清靜坐在指揮桌前，向穆楓問詢道。
穆楓搖了搖頭，苦笑道：「竹長官，用鄧軍長的話，秦淮河快被小鬼子炸改道了——」
「.……」竹石清一時默然，好久之後才幽幽開口，「方營長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
「你去告訴秦士栓，二團務必死守住正面！」竹石清言罷，站起身來，親自跑去打電話。
電話打向九華山。
「喂！我是周紹輝！我是周紹輝！」
竹石清一怔，擰了擰眉頭看向話筒，話筒那邊的炮聲直撲他的耳膜：「紹輝，我是竹石清，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情況！？」周紹輝幾乎在吼，「小鬼子，小鬼子的第3師團，不要命了，不要命地沖啊！就姚子青守的東麓，愣生生被炮彈炸出一個大坑來！新塘，新塘情況也不好，一團有些頂不住了！我正在和俞軍長商量，向陳長官申請後撤，後撤至湯山一線，但陳長官不同意！」
轟隆——
轟隆——
「他不同意啊……」
「紹輝，一定要穩住，日軍只是補強了火力！對方的軍力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先規避火力，再予以反擊！」
「是！」
「竹長官！竹長官！」
電話沒打完，趙明辰快步入內，急聲道，「小鬼子放毒氣了！」
竹石清匆匆掛斷電話，眯眼看向趙明辰：「讓弟兄們戴防毒面罩啊！」
「不是咱們這齣問題，是秦淮河那邊的83軍！他們快扛不住了！」
「媽的。」竹石清捶了捶桌子，「這陣還特麼刮偏北風，小鬼子還真是狗急跳牆！」
「怎麼辦？」
「告訴鄧軍長，命令戰士們用河水打濕綁腿，捂在嘴邊！」竹石清短聲答道，「另外，命令48師，告訴徐繼武師長，火速增援秦淮一線，秦淮河絕不容失！」
「是！」
同樣的命令也出現在陳誠的辭令里，為填補前線的空缺，在北線上，他急令江防軍兩個師向九華山增援，中路，剛剛撤下來的78軍再度被派上前線，南線，則由66軍進行增援。
一時間，南京所有的部隊，都在朝著最前線前進，無論他們的編制齊整度如何，裝備補給程度如何——
陳誠還是保持前兩次交戰的經驗，認為只要能扛住日軍的第一波攻勢，在隨後的戰局發展里，就可以通過對地形地勢的了解，以及部隊間的協同，進行多方位的補位和支援，以此化解此番危機。
但這一次，讓中國軍隊高位上前，就是朝香宮最核心的目的。
這場戰鬥打到傍晚，各處陣地都精疲力盡，包括日軍在內，短短半日內，雙方都付出了慘重的傷亡。
但至少，陳誠的調遣「立竿見影」地起到了效果。
晚間，陳誠和明泉再一次研究前線戰情，明泉認為，日軍迂迴江北，說明了日軍有直接包抄南京後方的意圖，而包抄的基礎，就是正面快速打開缺口，但日軍依舊沒有採用單點爆破，還是全方位進攻，這是個疑點。
陳誠則認為，日軍是為了有效展開兵力，才進行多位面進攻，衛戍軍需要做的，還是嚴防死守，查漏補缺。
至於衛戍軍何時撤到內線陣地，倆人的意見沒有統一，陳誠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十五日凌晨，三點。
第114師團奉朝香宮之令，派出兩個聯隊，跟隨長谷川清的艦隊向長江上游，以軍艦加登陸艇的運輸方式，近四千餘人，趁江防軍向九華山增援的空檔，在夜色的掩護下突襲龍潭，龍潭守備的一個加強團在半小時內全軍覆沒。
日軍艦炮在深夜開火，數千日寇摸黑上岸，凌晨四點半，龍潭失守。
一時間，全軍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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