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初晨。
天空中開始飛舞細小的雪花。
穆楓雙手操著方向盤,嘴裡慢悠悠哼著小曲,腳下嫻熟地踩著踏板,時不時還透過反光鏡瞄一眼後邊的情況,五輛運輸卡車的間距保持的十分良好,滿滿當當的物資使得車身顯得有些悶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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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縣目前駐紮著川軍21集團軍,從牛首山到方山一線,成群結隊的藍色軍裝的戰士們正在手挑肩扛,挖掘一條條深溝。
竹石清所部目前駐紮在秣陵,傷亡較大的48師回撤到秣陵以西的高家橋休整,83軍則負責拱衛秦淮河一線。
「嗨呀——這不是小穆回來了嗎?」
汽車方才到了秣陵邊上,就碰上領著偵察兵到處亂逛的方文堅,方文堅摸了摸肚子,挺著胸脯往車邊上看,似乎在說自己餓慘了。
「方長官!」
穆楓停穩汽車,擰開車門,快速下來,沖方文堅敬了個禮,「竹長官呢?我有急事匯報。」
「在指揮部。」方文堅往秣陵內一指,「直走,往左邊看到一排坦克車的地方就是。」
「好嘞!謝謝方長官!」
「客氣了。」方文堅擺了擺手,「我還有任務,回來再聊。」
「是!」
言罷,方文堅領著偵察哨往慈湖方向而去,穆楓則留下幾個戰士看守車輛,隨後親自跑入指揮部內。
「果然是財政部這幫王八蛋。」
聽完穆楓的描述,竹石清眯了眯眼,暗暗出了口氣,沙包大的拳頭懸在半空中,但很快,他回過頭來,看向穆楓,眼裡泛出欣賞的目光,「你剛剛提的軍屯,是個好辦法啊,你小子,腦子確實挺機靈的。」
「竹長官過獎了!」穆楓嘿嘿一笑,在竹石清邊上拖出椅子坐下,又故弄玄虛地摸出他做筆記的本子,一本正經地開始匯報,
「竹長官,南京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一些。」
「哦?你說說——」
竹石清手捧一杯熱茶,斜倚在指揮桌邊上。
「首先是三個暫編師,宋長官說,每師在五千人左右,其中一二師為新兵,三師是前線的重組師,一周之後,還會有兩個師整編出來,這些部隊具體如何使用,宋長官說需要等您的意思。」
「不錯。」竹石清點點頭,「待會你去給宋明陽發電,一師二師,繼續操練,三師,前往麒麟門待命,作司令部總預備隊。」
「另外,戰時百姓疏散條例也已經在城內張貼,撤離事宜,由憲兵司令部負責,警察局負責具體執行。」穆楓往後翻了幾頁抬頭匯報導,「撤離信號由南京中華門,中山門,通濟門三處發出,凡一處警鐘響起,全城立刻執行撤離命令,撤離路線有兩條,一條是自下關碼頭向浦口撤離,一條是出鍾阜門向幕府山轉移。」
「嗯,可以。」竹石清點點頭,很是滿意,「仗打到什麼份上,憲兵司令部會敲警鐘?」
「日軍攻陷外城門,向紫金山、雨花台、燕子磯一線發起進攻時。」穆楓答道,「蕭司令的意思是,百姓的撤離,不著急過江,先在幕府山附近觀望,如南京的確守不住,再組織過江,如日軍退卻,則返回城桓。」
「思考得還挺周全。」竹石清微微笑了笑,「三十萬百姓,撤走,需要多久?」
「如果只論過江,預估需要兩天。」穆楓略加思索後回答,「但如果要算上這向西的漫長流亡路,那就不好講了。」
「考慮不了那麼久遠了。」竹石清苦嘆一聲,搖了搖頭,「穆楓,這次乾的不錯,你帶來的補給,留下一車,其餘四車,按比例分給83軍和48師。」
「是!」
得到肯定的穆楓就像開屏的孔雀,整個人像是綻放了一樣,剛準備離開,忽然想起了兜里的幾顆五香蛋,又折返了回來,把三枚雞蛋往桌上一擱,笑嘻嘻道,「竹長官,雞蛋,熟的,你記得吃。」
「哪來的?」
竹長官一怔。
「小蘇姑娘給的。」穆楓回道,「我在憲兵司令部了解情況的時候,正巧碰上人家往這來,一問才知道,你走之後,這丫頭三天兩頭往司令部跑,就想問問你的下落和近況,一聽見我是竹長官你的副官,拉著我問東問西,恨不得把家裡的那些餘糧全塞給我了……」
穆楓一通話流暢地說完,大冬天卻出了一背汗,這說瞎話果然心虛,但好在宋明陽教的這話術天衣無縫,穆楓瞄了瞄竹石清的反應,果然看見竹石清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但也遲遲沒有開口。
「竹長官,雞蛋你記得吃,我去了。」穆楓丟下一句,轉身就跑。
……
十四日是日軍休整的第二天,這兩天裡,日軍的後勤開始全速運作,上百輛軍用卡車拖著補給奔赴前線,這其中就包括上萬枚原本囤積於虹橋的毒氣彈。
各處日軍也開始隱秘地調動,蕪湖方向,第6師團開始鋪設向江北的浮橋,而在北線,長谷川清的海軍艦隊已經把軍艦開到了黃天盪附近,事實上,自鎮江要塞失守後,南京軍的水路防線就已經形同虛設,江防軍大多也投入到了陸地接戰之中,用以充實正面的防禦力量。
如果一定要說日軍軍艦的前進底線,那就是棲霞山附近的烏龍山炮台,這裡還有著一定數量的大口徑火炮,同時許多大船都在此沉積,用以阻塞航道。
「長谷君,這次,就要看你們海軍的了!」
長江邊,朝香宮和艦隊司令長谷川清一左一右,迎著徐徐而來的江風。
「放心吧殿下,支那軍對於江防海防,可以說沒有投入多少精力,這一次殿下制定了如此周密的作戰計劃,我想,支那軍即便是憑空再生出三四個軍,也不可能阻擋住我們大日本帝國軍人前進的步伐。」長谷川清微微一笑,簡單地給朝香宮作出承諾,「殿下,想要達到突襲之效,前提還是陸軍們在地面上打出足夠的壓迫力呀。」
「這個你不必操心。」朝香宮叉著腰,向西眺望,「這一次,我們不缺攻擊力,而是缺時間,長谷君,你也不希望我們海陸空三軍加在一起顏面盡失吧?」
「殿下說笑了。」長谷川清乾笑兩聲,拂袖看了眼表,「殿下,第3師團下午幾點開始正式進攻?」
「三點。」
「那好,到時候我以艦炮支援你們。」
「多謝。」
時至正午,朝香宮開始在天王寺部署「貳號」進攻的具體細則,所有師團級別的長官都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了這場戰前部署會議上。
「命令,第3師團,自鎮江向西,攻擊九華山、下蜀陣地。」
「第16師團,自揚下向北,襲擊江北南京軍之第一軍。」
「第9師團,出句容,向西進攻新塘,威逼九華山之南。」
「第13師團,出天王寺進攻秣陵,秦淮一線。」
「東鄉支隊,國崎支隊,出博望向慈湖發起進攻。」
「第6師團,經蕪湖跨長江,向南京背後迂迴!」
「哈依!」
各部隊的命令部署初下,各部隊主官紛紛站起,高聲回道。
朝香宮抻著桌面,環視四方:「諸君,即便是算上今天,我們也只有兩天半的時間,恐怕那些寫新聞的,坐內閣的,都會覺得我們拿下南京是個笑話,但我告訴大家,不是這樣的,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拿出我們軍人的氣魄和勇氣來,拿出我們的決心,無需三日,兩日即可平南京!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信心!!!」
指揮部內爆發出震天的嘶吼。
朝香宮慢悠悠來到藤田進的身前,幫藤田進整了整衣領:「藤田君,你的第3師團,從上海事變開始,就是我們中國戰場的主力,如果是你們先撬開了南京的城防,我想,這一定是日本戰史上永久留存的佳話,而其他師團,旅團,也無不為你們為榜樣,這一戰,你有沒有信心?」
「回殿下話!有信心!」
藤田進目不轉睛直視前方,幾乎是用吼著回答的。
「那好。」朝香宮在諸將身前穿梭,最後停在了地圖前,最後抬眼掃視一番眾人,「下午三點,總攻,準時發起!記住我的戰前部署,任何人,不許作出違背作戰指令的行為!」
「哈依!!!」
……
搞偵察是方文堅的老本行,在參謀總隊時,這就是他的強項,他總能在這七荒八野間找到奇怪的路,這一次,他就帶著一個排的偵察兵,從去慈湖的路上,斜插到了博望這邊。
「營長,還真能到,你看,那不是石臼湖麼?」跟在方文堅身後的戰士累的氣喘吁吁,但當他們真的看見石臼湖的時候,紛紛恨不得給方文堅磕一個。
「老子說什麼來著!?」方文堅略顯得意,環顧四方,「我告訴你們,老子的方向感,比咱竹長官強多了!現在你們知道搞偵察有什麼用了沒?你們瞅瞅,剛剛這條道,既通慈湖,又經秣陵背後,上一次戰鬥,小鬼子要是走這條路,那咱還不得歇菜啊——快快,來個人記下來。」
「是!」
方文堅隨即帶著戰士們一屁股坐在邊上的草垛子上,又是一頓吹牛皮,而作記錄的那戰士時不時還往前瞄上一眼,忽然感覺石臼湖邊上人影攢動。
「老子當時跟著竹長官,在北漂那個城門樓子底下,你們是不知道,小鬼子當時……」
「營長,營長!有情況!」
話還沒說完,就被站直身子的那戰士打斷,方文堅腦袋往上一瞥:「娘的,剛講到精彩的地兒,什麼情況?」
「那,那是不是鬼子?」
「啥?望遠鏡!」方文堅一怔,迅速站起身來,右手往旁邊一伸,接過望遠鏡,抵近眼睛一瞧,果然是日軍,「媽的,還真是。」
「人看起來還不少呢.……」
旁邊的戰士嘀嘀咕咕道。
在方文堅的視角里,日軍成梯隊向前推進,在前軍之後,後邊還有不少鬼子兵扛著迫擊炮往前,整個現場人影十分雜亂。
「看來小鬼子歇夠了.……」方文堅嘀咕一句,抿了抿嘴,「撤,回去跟指揮部匯報!」
「那這條道?」負責記錄的戰士嘀咕道。
「小鬼子不是沒發現麼?」方文堅眯了眯眼,「留倆人守在這,其餘人,跟我撤!」
「不對啊營長!小鬼子沖咱們這來了!!!」
忽然,最邊上的戰士指著石臼湖的西岸,幾乎是驚呼一聲,方文堅立刻回頭,抄起望遠鏡,日軍的確從湖岸邊朝自己這邊而來,而且,方文堅和對面那個日軍指揮官,此時此刻幾乎來了個對眼!
「有敵人!射擊!」
日軍迅速發現了方文堅這一小股部隊,當即拔出戰刀,往這邊一指。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炮聲立刻席捲而來,摟得方文堅邊上的雜草噼里啪啦的響!
「撤!撤!」
方文堅立刻急轉身,墊著步子左右手一手拽著一個,就往回跑,嘴裡大聲嘶吼著,「撤!回去報信!」
噠噠噠噠——
槍聲向四方傳遞,在寂靜的對峙下顯得格外扎耳,指揮部內,正在給蘇念茲寫信的竹石清一怔,幽幽來到指揮部的窗口前,他敏銳地察覺到,槍聲從博望地區而來。
「怎麼回事?」
「竹長官,好像是石臼湖那邊。」穆楓答道。
「馬上命令二團,停止休整,進入預設陣地。」竹石清心中升起一陣不祥之感,側身沖趙明辰吩咐道。
「是!」
「穆楓,幫我打給麒麟門,接陳誠長官。」
竹石清回到自己桌前,將鋼筆合上,迅速將半張沒寫完的書信收入口袋,戴上帽子,來到擱著電話的指揮桌邊上。
穆楓正在搖著電話,話筒擱在耳邊聽。
就在這短短數秒內,指揮部的上空傳來一陣尖銳的轟鳴,伴著呼呼的空氣震動聲,炸彈咻咻地被投擲到秣陵陣地上。
轟隆——
轟隆——
秣陵剎那間便成了一片火海,竹石清抿了抿嘴,吸了口氣,沒有等電話接通,快步跑出指揮部,往天上一瞥。
日軍的戰機遮天蔽日,浩浩蕩蕩,由東向西席捲而來!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下午三時三分,日軍的「貳號」攻勢,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