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意義上，運動戰打的不僅僅是時間差，更是情報差——
教導總隊之所以屢屢製造險情，讓日軍頭疼不已，很多一部分原因在於竹石清的戰術運用過於靈活，尤其是在明泉所框定的這片戰場內，國軍各據點間的直線距離都不遙遠，只要在靜止態勢下，一夜的時間，甚至能夠完成對於整個戰局的重新調整。
昏黑的夜色下，由48師師長徐繼武捎著竹石清和一小隊隨從，自秣陵關南面隆起的高地上幽幽而出，朝著正東面的日軍陣地方向而去。
正面是日軍第13師團荻洲立兵的部隊。
「13師團……老熟人了。」
竹石清跟在徐繼武的身後，看了眼日軍大營內閃過的點點燈火，微微笑著搖頭，「淞滬會戰時，就是這個13師團繞到了大場的南邊，那時候還是委座親自坐鎮指揮的。」
「原來如此——」徐繼武若有所思，調侃道，「竹長官如此年輕，就有如此豐富的作戰經歷，又深得委座賞識，前程不可限量啊，要是哪天竹長官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哥哥我啊。」
「何必如此調侃石清。」竹石清端起望遠鏡，看向13師團前哨部隊的駐地，「中路的日軍倒是張狂，此地距離秣陵關的我軍防線也不過兩里地而已，居然安營紮寨，泰然入睡？」
「何嘗不是如此呢？」
徐繼武嘆了口氣，「竹長官，荻洲立兵那老鬼子，就他媽沒把48師和83軍放在眼裡！湖熟被突破之後，第9師團便停在句容了，我們一軍一師守在這秣陵，也快要被13師團壓的喘不過氣，這13師團，是小鬼子的甲種師團，據說有一個混成炮兵旅團，那大口徑榴彈炮，晝夜不停地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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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夜不停？」竹石清一愣，眯了眯眼，看向徐繼武，他知道國軍將領大多都有添油加醋的毛病。
徐繼武也是一怔，忙摸了摸後腦勺：「當然哈，現在確實沒開炮了。」
「再往前走走吧。」竹石清只是笑笑，也沒有繼續深入，擺了擺手，引著眾人繼續往前。
初來秣陵，竹石清還有些不了解13師團和秣陵守軍的對弈情況，但越走，他便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曾經第9師團和第13師團分兵進攻時，尚且可以先破湖熟，後克句容，怎麼此時我軍殘破之師，日軍倒是掉頭吃78軍了呢？竹石清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日軍的實力，或許還處於某種限制之中，亦或者說，日軍的內部，或許存在著一些問題，使得各路師團在勾心鬥角？亦或者，朝香宮這王八蛋憋著什麼壞屁？
竹石清走在土丘之上，幽幽停了下來，在營區里，他大致看了看83軍的情況，全軍傷亡已超過半數，且槍枝彈藥大多都不齊整，戰士們疲憊明顯，要真是第9師團和13師團全力進攻，別說是一天了，半天秣陵都未必撐得下來。
「趙明辰，你記一下。」
沉默片刻，竹石清抬起右手。
「竹長官，您說。」
「擬電麒麟門衛戍司令部陳誠長官並明泉參謀長，教導總隊為解78軍之圍而至秣陵，石清深夜查探前線，認為戰局疑點頗多，各戰略點的防守壓力已達極限，如明日順利解救出78軍，是否可以立刻收縮防線，撤出九華山、秣陵一線，向燕子磯、方山、牛首山之內線轉進，以防百里防線，轟然崩塌，而顧左右而失其中位也。」
徐繼武在旁邊愣乎乎地聽完，問道：「竹長官，您這意思，是要放棄秣陵，繼續後撤麼？」
「我也只是請示.……」竹石清晃了晃腦袋，繼續往前，「徐師長，依你看，如果我們教導隊不來，秣陵你們還能守多久？」
「如日軍全力猛攻，能守半日。」徐繼武思索片刻後答道。
「真能守半日？」竹石清存疑地回頭。
「哦，是這樣，我說半日，其實是13師團需要花半天吃下78軍，然後才整兵進攻.……」
「原來是這麼算的……」竹石清哭笑不得，「既然沒有萬全的把握，為什麼不向司令部匯報實情？」
「竹長官，這……」徐繼武一時語塞。
「而且，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應該至少兩天沒有補給了，對嗎？」竹石清停下腳步。
徐繼武懵了，他差點走上前給竹石清跪了，但此時此刻，他只能是上前一步，面露驚恐之色：「竹長官，您怎麼知道？」
「我有眼睛我會看。」竹石清冷聲道，「戰壕上趴著幾條槍我能心裡沒數麼？」
「正如竹長官所言，別說是我們48師，鄧軍長的83軍也已經三天沒吃到補給了，昨天就說全軍上下，人手現在只有兩顆子彈。」徐繼武哭喪著說。
「胡說，只有兩顆子彈，就現在一槍都開不了了——」旁邊的趙明辰下意識地反駁一句。
「這是實情啊。」徐繼武說道，「之所以還能繼續戰鬥，是因為傷亡太大，很多戰士子彈還沒打出去，就死在炮火下了，許多戰士只能從屍首上搜刮彈藥來打……」
「這樣啊……」趙明辰抿了抿嘴，不再說話。
竹石清皺了皺眉頭，喃喃道：「怎麼南京的補給體系成了這個樣子？財政部那幫畜生是吃乾飯的嗎？趙明辰！」
「到！」
「這個你也記下來，回秣陵之後，讓於陽發報，讓穆楓查查此事，我倒要看看，這補給都他媽送哪去了！」
「是！」
言罷，一陣寒風吹來，幾人凍了一個哆嗦，不知不覺間，這座山嶺已經到了頭，再往前，就是日軍的轄區範圍內。
「那邊，就是博望，78軍就在那。」徐繼武指著遠處石臼湖方向說道，「小鬼子把博望圍的跟鐵桶一樣，南邊是國崎支隊，北邊是13師團。」
「嗯，我看見了。」竹石清點點頭，「荻洲立兵也就是看你們羸弱，才敢把兵營放如此前端……」
「教導隊來了，情況就不一樣了。」徐繼武樂呵呵說道，「事實上我和老鄧也研究過，實際上就是在咱們現在的腳下，打開一道口子，78軍就能撤出來，奈何我們實在.……」
「兵困馬乏，到了明天不還是兵困馬乏麼？」竹石清轉過頭來，「徐師長，教導隊來是來了，但我們不是饅頭，也不是罐頭，沒辦法給你們填飽肚子，到了明天，沒有補給，戰士們只會更艱難，如果這時候我讓你們衝鋒陷陣，你們真能達到我要求的作戰效果麼？」
「48師會盡全力。」
徐繼武聽罷，言辭鑿鑿道。
「不等白天了。」竹石清俯首看了眼日軍連成片的駐地，隨後抬腕看了眼表，「馬上五點，天亮還早，徐師長，就在現在如何？」
「你是說，夜襲？」
「不錯。」竹石清轉身回頭，心裡的主意已經拿定，「小鬼子的包圍圈我看了，就像是一個大大的L，長軸我們突破不了，這根短線是我們突破的關鍵。83軍和你的48師，連日征戰，再拖到明天，恐怕一通炮就把進攻整停滯了，既然這麼囂張，那就讓他們做個好夢。」
「好，我同意，竹長官，您下命令就是。」徐繼武點點頭。
「回軍部，馬上召開作戰會議！」
「是！」
……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秣陵的軍師旅一級軍官都在指揮部內匯聚，對於竹石清這位新來的總指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保留意見，當然在此時，沒有人會拒絕有增援力量的到來。
指揮部的地圖前，鄧龍光和徐繼武在長桌兩側坐定，竹石清則站在地圖邊上，抬腕看表。
待人來得差不多後，竹石清決定長話短說：
「諸位，現在快凌晨四點四十，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我決定將總攻時間放在五點，之所以做此選擇，我已經和鄧軍長與徐師長討論過，現在我和大家再同步一遍，正面，有日軍一個半聯隊的兵力，其隸屬於日軍第13師團的106旅團，我剛剛去看了，距離我們的陣地不過也就兩里地，說不好聽的，要是哪個小鬼子鼾聲如雷，你出去撒泡尿，甚至都能聽見打鼓的聲音，我知道部隊現有的難處，但正因如此，大家更清楚明天我們面對的是怎樣的處境，不只是缺衣少糧，不只是面臨飛機大炮的截擊，更重要的是，78軍的兄弟們還能堅持多久？所以，首戰即終戰。我已經向司令部請示，只要救出78軍，秣陵，我們不守了，退到牛首山，退到江寧，繼續阻擊。我竹石清承諾，我不白當這個中路總指揮，屆時，83軍和第2軍團的所有補給，我來給大家想辦法！」
「好！！！」
一聽到補給，原本還昏昏欲睡的軍官們一下子把腦袋唰唰地抬起，不知道誰先帶頭鼓了個掌，隨後整個指揮部內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那，軍餉能發嗎？」
又不知道哪個小子縮著腦袋用南京話喊了一聲，隨後還補了一句，「老婆娃兒還在南京呢，餉已經停了三個月了，再不發，實在沒錢養家餬口咯！」
竹石清抿了抿嘴，咬咬牙道：「發！發！」
「好！」
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竹石清的身後，趙明辰戳了戳竹石清的肩，湊上來小聲提醒道：「竹長官，那電文還沒發呢，司令部還沒同意放棄秣陵……」
「你小子怎麼跟周紹輝一樣娘們唧唧的，一邊涼快著去！」竹石清微微側頭別了趙明辰一眼。
「哦……」趙明辰悻悻退下。
竹石清站起身子，操起指揮棍，開始部署：
「我竹石清多的不說了，這一仗，希望大家拿出百分百的精神，被13師團騎在臉上這麼久了，今天好好揍他們狗日的！
命令！154師，出秣陵北線，攻擊公路方向的日軍！156師！自南面山嶺而出，占據制高點，對敵進行火力壓制！教導隊二團，裝甲團，特務營，正面突襲敵106旅團！48師，作第二梯隊部隊，隨時補充！」
「是！！！」
話音落地，在場所有人齊刷刷站起，高聲回應道。
竹石清環顧四方，最後提醒道：「諸位，本次戰役，我竹石清沒有任何保留，希望諸君也一樣！時至今日，我們沒有什麼好考慮，好糾結的，唯有死戰到底！打垮106旅團，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好。」竹石清滿意地點點頭，「對表！」
……
同時，一紙電文送到了麒麟門衛戍司令部。
「參謀長，這是竹石清發回的電報，他們計劃在凌晨五點，對正面的日軍發起攻勢，以協助78軍突圍。」徐斌手執電文快步而來。
「五點？」明泉看了看腕錶，「那就是十分鐘後咯？」
「是這樣。」徐斌點了點頭，隨後道出了自己的擔憂，「參謀長，教導隊長途奔襲，沒有得到休整，就再度出擊，是不是有些……」
「他這麼幹，自有他的道理。」明泉將搭在身前的棉衣摘下，攏著袖子站了起來，「這小子最早就是靠夜戰揚名的，白天打，日軍的炮火優勢顯著，晚上打，或許周圍的部隊還反應不過來，我倒覺得，可以一試，你回電吧，我支持他的決策。」
「好。」徐斌微微頷首，隨即掏出了第二張電文，「參謀長，竹石清請示，希望在解救78軍之後，全軍防線進一步收縮，放棄秣陵和九華山一線。」
「放棄秣陵？」
明泉一怔，「電報拿來我看。」
明泉接過電文，仔仔細細讀了一遍，字裡行間里，他大概明白了竹石清的顧慮。
「參謀長，這則電文怎麼回復？」徐斌問道。
「這件事不是小事。」明泉攥緊電文，「全軍的調動，非同小可，如果沒有成體系的計劃和協同，處理不當反而容易露出破綻——先緩緩吧，等天明，我和陳長官商量商量，再做決斷。」
「好。」徐斌點頭，隨後轉身離去。
司令部內獨剩明泉一人，吸了口氣，睡意全無，停頓片刻後，他將地圖挪到跟前，一點一點的比劃，顯然，他也察覺到這相持戰局中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但仔細看下來，他並沒有發覺什麼明顯的破綻。
「問題出在哪呢？」
明泉深吸一口氣，緩緩靠在椅背上。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五點。
一聲炮響在秣陵關外的山嶺間平地而起，隨後，震徹天際的喊殺聲和密集的槍炮聲如雷聲般掃蕩而來，一時間，整片大地都像是陷入震顫，槍焰將這片區域打得亮如白晝！
正面的106旅團甚至還在驚訝於為什麼支那軍突然有實力發起反衝鋒，而梅凌風的裝甲團已經烏烏地軋上了日軍的前沿陣地.……
秣陵反擊戰，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