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彈筒組!向前二十步!」
姚子青端著望遠鏡凝視著山下第3師團向上黨的增援部隊,厲聲命令道。
「是!」
早先,竹石清進一步改良教導隊武器裝備分配製度,隨著隊伍規模的不斷擴大,炮營的人數愈發雄壯,由於他們常年位於陣線背後,且永遠被指揮官當成寶貝疙瘩,這一仗仗拼下來,別的部隊幾度整補,而他們卻如老母雞下崽一樣,老兵越來越多,以至於三十幾門炮無法適配這麼多炮手。
但將炮手擱在前線當沙包,竹石清自然是干不出來的,最後和周紹輝一商量,決定將小口徑火炮,如擲彈筒、迫擊炮和老式山炮按比例劃至各團,並輸送炮兵軍官進行整理,形成下屬編制,以此提高各團獨立作戰的能力。
「團長,竹長官電話!」
「知道了——」姚子青扭頭看向通訊兵,將望遠鏡遞到副官手上,知會道,「你盯著!」
「是!」
言罷,姚子青挽了挽袖子,踏著山土快速來到電話邊上,舉起話筒:「我是姚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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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小鬼子來了多少人?」
姚子青扭頭瞥了眼山下,回道:「竹長官,谷路狹窄,日軍隊列綿長,尚且還看不出其增援規模,已步入我團伏擊範圍的,已有兩個大隊,子青預判,第3師團不會全力南下,打通滬寧線還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情況我已經了解了。」竹石清敲著桌子回復道,「子青,炮營只能給你們一輪炮火支援,日軍勢眾,不可久戰,稍起威懾即可。」
「子青明白!」
「至於上黨的74軍,不需我們顧及,司令部應當已有安排。」竹石清補充一句,隨後幽幽掛斷了電話。
負責南下的日軍為鷹森孝第5旅團之68聯隊,外加預備隊本田大隊,68聯隊是鷹森孝起家的部隊,在第5旅團中的地位顯赫一時,新任聯隊長吉川頌和跋扈莽撞的鷹森孝不同,此人軍事感知力好,善于思考,當看見西面綿延的山巒和叢林後,他心中生出一絲不自在。
「,這是什麼地方?」
古川頌勒住戰馬的韁繩,右手攢著馬鞭指向三團隱伏的區域問道。
旁邊的副官和參謀迅速靠攏,一齊展開一幅軍事地圖,隨後快步上前匯報導:「大佐閣下,此為九華山。」
「九華山——」
古川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哦,我想起來了,藤田將軍就是擔心這裡有支那軍的埋伏,才遲遲沒有下令部隊前進,倒是沒有想到,九華山之東麓也如此險峻……」
「大佐閣下,將軍是不是多慮了?」副官抿了抿嘴,上前問道,「堂堂第3師團,即便是遇到成建制的支那軍,那又如何?既然下蜀已經在眼前,為何又要捨近求遠,幫他們16師團打雜活?」
「你懂什麼——」
古川頌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將軍閣下站得高,看得遠,豈是我們所能菲薄的?你看這九華山,山高而林密,谷寬而溝深,倘若在此埋下一支人馬,攜輕重火炮,瞄準我們腳下這狹窄通徑,只需十來分鐘,就能打得我們雞飛狗跳——」
副官聽後心頭一緊,舉著望遠鏡在九華山的半山腰處掃視一番。
「哈哈哈,不必看了——」古川頌忽然發出爽朗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副官淡定。
「大佐閣下何故發笑?」副官一怔。
「我笑教導總隊那竹石清也不過如此。」古川頌眯了眯眼,「早先就收到航空兵傳回的消息,他們就在九華山,卻只觀下蜀,而不望上黨,殊不知我軍已轉了兵鋒,換了陣勢!」
轟隆——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平地而起,緊接著,厚重的霹靂劃破了整片天空,悶沉的爆炸聲從四面傳來!
轟隆——轟隆——
通徑之上,日軍四個大隊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炮火,迅速向四面閃避,而高密度的炮彈剎那間就將這條道路煉化為一片火海。
古川頌胯下的戰馬當場受驚,攢著勁就要發瘋,要不是副官一把扯住古川頌斜挎式槍匣帶,恐怕古川頌聯隊長的位置還沒坐熱,就要被戰馬拖入彈幕之下了!
「大佐閣下!有埋伏!有埋伏!」
「豈可修!」古川頌此時腦子嗡嗡的,這一次,他迅速看見了九華山山麓上冒出腦袋的中國軍隊,兩軍相距並不遠,大約也就一兩里,望遠鏡里,教導總隊的軍服赫然出現,「教導總隊!?傳我的命令!避炮!避炮!」
山腰間,姚子青站在擲彈筒小組的邊上,看著這一片火海,心中甚為欣慰,炮聲持續快五分鐘後,他扭頭看了自己的二營長一眼。
二營長立刻會意,引著本部人馬向山下運動,一營和三營則占據山巒高地進行射擊。
噠噠噠噠——
炮聲停止,槍聲再起!連環打擊之下,沖在最前面的本田大隊當場被拆為數段,面對大面積掃射,他們幾乎無處可躲,只能匆匆向東轉移,以樹幹作掩體進行還擊!
「記好時間,十五分鐘後,各部隊不許再戰,有序西撤,誰要是不遵守命令,我姚子青絕不饒他!」姚子青撥開袖口,看了眼表,吩咐上一句,隨後轉至前陣督戰。
以三團的兵力和一個基數的炮火能消滅這伙鬼子多少呢?事實上實在沒有多少,這場戰鬥總共只持續了三十四分鐘,日軍傷亡三百餘人,這對於一個半聯隊而言,實在算不了什麼,但重要的是什麼,是教導總隊給予日軍的威懾。
半小時一到,三團迅速沿山路撤出,剎那間所有槍炮聲全部消失,當日軍組織部隊開始搜山時,除了滿地的彈殼,沒有任何收穫。
這個就叫軍紀——
該打就打,命令撤那就馬上撤,日軍也沒有傷筋動骨,屬於是懵逼不傷腦。
除了古川頌恨得牙痒痒,一時間進退維谷。
消息傳回鎮江,第3師團臨時駐地里,藤田進被這撲朔迷離的消息整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需要從頭梳理一遍教導總隊的行蹤:
首先,是偵察機回報,教導總隊的建制人馬出現於九華山北麓,下蜀鎮之南,因此,他命令航空大隊予以兩地進行轟炸。
其次,武藤章向他補充了一個情況,那就是句容方向,出現了教導總隊的增援部隊,且攜著粵軍66軍擊退了第9師團的第6旅團。
再次,剛剛派出的68聯隊在上黨鎮以北遭遇教導總隊截擊,略有傷亡。
藤田進按照這三則情報在地圖上圈圈畫畫,居然發現教導總隊的活動直徑超過了二十里地!?
「竹石清……」藤田進喃喃念著竹石清的名字,右拳不自主地攥緊,「我遲早抓到你,殺了你!!」
此時已來到下午四點,日頭已經開始西斜,藤田進還不知道朝香宮已經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相反,他甚至還想了一出計策,希望朝香宮協助他揪出教導總隊予以殲滅。
電話打到武藤章那裡,武藤章哪裡還敢傳話,就差說——姑奶奶別鬧騰了,直接親王往哪指,您往哪打成不?
這一來一回間,日軍北路的攻勢算是陷入了沉寂,除了上黨的74軍和中島今朝吾的16師團拼的死去活來外,其餘倒是安靜了下來。
傍晚,長江上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日軍第二日攻勢將歇,麒麟門衛戍司令部內,陳誠和明泉正在做戰線部署。
「滬寧線上,敵第3師團於今日正午攻克鎮江,74軍51師回撤至上黨,抵禦16師團,下午三時半,第3師團第5旅團南下夾擊74軍,被教導總隊第三團予以阻擊,爭取半小時後退出戰場。」
「句容、湖熟一線,日軍第9師團進攻句容66軍未果,但他們攻克了湖熟,目前湖熟之48師已經回撤至秣陵堅守,13師團今日未大舉進攻,博望和秣陵防守壓力暫時不大。」
「南線,日軍第6師團與國崎支隊協同推進,為收縮陣線,71軍王敬久軍長命令87師放棄當塗,回撤至馬鞍山主陣地禦敵,日軍於下午五時攻克當塗。」
……
作戰參謀徐斌端著軍綠色文件夾,對著各路的線報一一闡述道。
會議桌邊,各路「大佬」相聚議事,其中包括副司令長官陳誠,總參謀長明泉,江防軍司令劉興,第2軍團軍團長徐源泉,21集團軍司令唐式遵以及教導隊總隊長竹石清。
「各位長官,今天的戰況就是如此。」徐斌恭恭敬敬地向眾人敬禮,隨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竹石清撐著腦袋,眯眼看向這偌大的沙盤,扭頭瞥了眼自己的教官明泉,不知什麼時候,明泉的鬢上竟添了幾分白色,也就是到現在,戰鬥和戰役的不同在竹石清心中完全的具象化了。
光是聽情報,整理訊息就能累倒不少指揮官,更別談在混亂局面下做出決策了——
「總的來說,今天失了三個地方,一個湖熟,一個當塗,外加北線的鎮江,沒錯吧?」陳誠皺了皺眉頭,在地圖上比劃道,「日軍進攻已有兩日,可以說,已經不太符合他們的預期了,按照朝香宮那王八蛋說的七天拿下南京,那麼他們現在至少已經打到了牛首山,或者是棲霞山,否則,他們拿什麼打下南京?所以,諸位,我們要有信心,對我們的軍隊有信心!」
「明參謀長,湖熟失守,秣陵遭日軍兩翼卷擊……83軍和48師都是殘兵,是不是就近抽調一支部隊作後備之兵?」徐源泉站起身來,指了指秣陵關的位置,此時的秣陵,被13師團和第9師團所鉗擊。
明泉抿了抿嘴:「徐軍團長,這個情況我知道,但短時間,還不能把部隊投入到秣陵,關於防務問題,我會同博望的78軍宋希濂軍長溝通,讓他主動出擊,對13師團的側翼發起進攻,以緩解秣陵關正面的壓力。」
「好,好。」徐源泉隨之點了點頭。
陳誠則是看向竹石清,毫不吝嗇地誇獎道:「石清,你昨天說的,我看你是辦到了,哪怕是日軍明天拿下下蜀,我們的二線陣地也能準備就緒,據說你們今天還增援了句容,實在了不起,幾千個人,愣生生被你玩出一個兵團的味道來了!」
「副司令過譽了——」竹石清先生禮貌地回了個笑容,隨即回歸冷峻,站起身來,指向北線的敵我態勢圖,「各位長官,北線雖然暫時性保持了對峙,但教導總隊的位置已經暴露,到了明天,日軍必然會在下蜀和上黨之間選取一個目標,疑兵之計,騙得了藤田進一次,可騙不了第二次.……我們還是應當早做準備才是。」
「我同意。」明泉舉了舉手道,「下蜀畢竟勢單力薄,真要是打起來,還是難以和日軍抗衡,徐軍團長也就這麼點家底了,可不能在我們手上敗光了。」
這話一出,徐源泉苦笑兩聲:「都是為國家,都是為國家而已……」
陳誠沉默半晌,隨後問道:「那把74軍撤下來?」
其實陳誠是不願意的,教導總隊這張牌太好用了,在九華山這個地方一蹲,四面八方都能照應到,74軍要是後撤,只有兩條路,要麼西撤至九華山,要麼向南到句容,一旦執行命令,74軍多半是要退到九華山的,那麼教導總隊的這股輻射優勢就喪失了。
「我看可以。」明泉點點頭,「74軍在一線血戰兩日,也是可以到湯山一帶休整兩日,下蜀的41師也可以適時後撤,撤到龍潭、東陽一帶,和74軍也能有個照應。」
「但這樣一來,北線相當於要後撤快二十里地.……」江防軍司令劉興在此時開口提醒道,「放開這麼大缺口,會不會動搖其他部隊的軍心呢?貿然放棄上黨,句容以北近乎於放空……」
「好了。」對於下面的七嘴八舌,陳誠一一點頭,最後站起身來,「具體的部署,我會和明參謀長商量出個方案,三更前一定會通知到各部門,各位先回去歇息吧。」
眾人一聽,開始收拾東西,各自離去。
竹石清還是照例被留了下來,陳誠要單獨問詢他的意見。
「石清,你覺得上黨還值不值得守?」陳誠抱肩湊到竹石清邊上來,開門見山地問。
「值得。」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從地理位置上看,句容、上黨、九華山呈三角陣勢,如果上黨在,三地可以互相策應,猶如今天,而失其一環,日軍都可以穿插分割剩下兩塊陣地,所以我認為,守還是要守一下的。」
「石清,你把問題看簡單了……」
這是明泉首次和竹石清在戰略上意見出現分歧,這話剛說完,明泉就站了起來,像是回到了清涼山上課的那時候,衝著竹石清就指教道,「戰場用兵,似棋而非棋,你不能拿教導總隊作為標杆去理解這個戰場,你.……」
「好了明泉,人石清也不是三歲小孩子,人戰場經驗不一定比你少。」
陳誠笑著回過頭,打趣道。
但明泉內心清楚,陳誠有意要維持北線鐵三角的局勢,因為他想再堅守滬寧線多一天,甚至是兩天,因此,他也只能長吁一口氣,幽幽坐下。
竹石清似乎察覺到明泉有那麼一絲不對勁,但礙於陳誠在,也沒有直接上前去問。
「石清,不過你老師說的有理。」陳誠拍了拍竹石清的肩,「日軍的進攻只會越來越猛烈,不管他們明天是攻擊下蜀,或是上黨,都不容許你們教導總隊置身事外了,必須亮出你的手段來,把小鬼子打退!給南京城的百姓們看看,給武漢和重慶那些投降派看看,我們自己建成的部隊,是怎麼打仗的!!!」
「是!」
竹石清奮然起身,標標準准地敬了一個禮。
「那就這麼定了,希望明天的現在,我等到的還是你們的捷報!」陳誠露出笑容,寵溺地看向竹石清。
「是!」
倆人對視一眼,陳誠回過腦袋,沖徐斌吩咐道:「給74軍發電,命令俞濟時,配合教導總隊和41師,務必再堅守上黨至明天晚上!」
「是!」
「另外,電告博望的78軍宋希濂部,向北偵察,擇機側擊第13師團,如有可能,截斷他們的補給線!」陳誠負手屹立於指揮部門口,一一下著命令。
「是!」
「其餘各部,以司令部命令為準,繼續堅守陣地!」
「是!」
一通命令下達完畢,陳誠這才幽幽坐下,看著竹石清,給出了另一個消息:「石清,還記得我跟你說軍委會準備南京之役結束後,將你們擴編為師麼?」
「記得。」
「過兩天,也可能是三天吧,法肯豪森將軍要回一趟德國,臨走之前,專程想要跟你聊聊部隊整編的事情,你做點準備,用教導總隊這段時間多打幾個漂亮仗。」陳誠手裡夾著一根鉛筆說道。
「明白了。」竹石清點點頭,「那我回去了。」
「好。」陳誠點點頭,「明泉,你送送你學生吧?」
「是!」
明泉鏘鏘答道,和竹石清同步走出指揮部,竹石清逮住機會,扭頭看向明泉:
「明教官,學生是不是決斷失誤了?」
「沒有,上黨該守。」明泉正視前方的黑幕,短聲回道。
「那你為何要副司令放棄上黨,直接退到九華山以西呢?」
「石清。」明泉撇過腦袋,「大戰場下,不會有哪件事情能完全順照自己的心意的,不是每支部隊都能像你們教導總隊一樣,逢凶化吉,堅守不退,你明白嗎?」
「這……」竹石清抿了抿嘴,「明教官,再堅守一天,我有這個信心,有我們做後盾,41師和74軍不會是孤軍。」
「沒關係。」明泉笑了笑,「你已經足夠優秀了,大兵團作戰不只需要你的戰術判斷,算了,以後再講,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切記,密集關註上黨方向的戰事,有任何情況,同司令部匯報。」
「是,學生明白了!」
竹石清笑了笑,在月色下又看見了明泉的白色鬢角,於是提醒一句,「明教官,別太操勞,前線,有我們呢!」
明泉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快去吧!」
話音未落,作戰參謀徐斌急步上前,插到倆人中間,匆匆匯報導:
「參謀長,馬鞍山被第6師團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