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座!軍座!批了!批了!」
74軍機要處長米瑞風在後半夜急匆匆闖入指揮部內,將躺在椅子上的俞濟時嚇了一跳。
「搞什麼!?大晚上的鬼子不讓我睡,你也不讓我睡啊!??」精神緊繃了一整天的俞濟時此時臉還漲得有些微紅,桌子一拍他就站了起來,蹙眉看著米瑞風手上的那則電文,將身上的棉大衣卸下,「什麼東西讓你這麼高興?」
細眼一瞧,居然是撤退令!
還是明泉親自發來的!
「天吶——」俞濟時恨不得揉揉眼睛,「這不是在做夢吧?快,快!米處長,給王耀武下令,命令他明天正午,準時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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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等等.……」俞濟時話出口後,這才稍稍清醒過來,把電文端在手上又看了一遭,「怎麼是南撤,不是西撤呢?上黨……怪了!」
分明是上黨的58師叫喚撤退叫喚的最頻繁,怎麼司令部反手就讓鎮江的51師給撤了呢?俞濟時有些懵,甚至懷疑明泉是不是把番號標反了,畢竟上黨陣地原就是為掩護鎮江而存在的,這麼搞豈不是捨本逐末嗎?
「軍座,是有些怪,需不需要我跟司令部核實一下?」米瑞風幽幽開口道。
「不必。」俞濟時吸了口氣,「就按原命令傳達,明泉是什麼人……他辦事還不至於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們這一撤,日軍半天就能到下蜀,那裡的41師才兩千多人吶.……」米瑞風還是有些猶豫。
「是啊。」俞濟時負手嘆道,「搞不好徐源泉徐長官還得罵我,上次在丹陽,他就指責我隔岸觀火,置丹陽守軍41師於不顧……」
「那……」
「算了,老子再打下去,51師就要打光了!」俞濟時最終還是選擇先保存自己,「馬上下令,做好撤退部署,同時命令馮聖法,正午時分,做好策應工作。」
「是!」
……
回到九華山後,竹石清迅速召開軍事會議,為十一號白天的部署做準備,他將十號的戰果,以及前線各部的情況描述完後,又提出了至少在下蜀以東阻敵兩天的要求。
「如果74軍能死守鎮江,那兩天還有可能,但你怎麼讓他們主動撤出來呢?」姜勇摳著腦袋問了句,「下蜀的41師,還沒咱兵力的三分之一,小鬼子真要是打到這,指定是咱們上去抗子彈。」
「誰說讓出鎮江,小鬼子就會加快推進速度?」竹石清鬼魅一笑,伏低身子,在地圖上找到下蜀的地標,環視眾人說道,「下蜀是什麼地形?南面是起伏的山巒,北面是長江,姜勇剛剛說的不錯,過了鎮江,日軍到下蜀也就是半天的事情,但你別忘了,藤田進這個鬼子,精明著呢,淞滬他就吃了咱的大虧,沒有萬全的把握,他敢一個聯隊一個聯隊的山路里扔嗎?」
「明白了——」姚子青在邊上托著下巴低吟一聲,「旅長,你是要用疑兵。」
「正是。」竹石清肯定地點點頭,「都沒發現小鬼子昨天飛機在頭頂晃悠個不停麼?」
「是啊,既不丟炸彈,也不俯衝掃射,就擱那南南北北的晃悠。」姜勇點點頭道。
「恐怕就是在找咱們呢。」周紹輝抿了抿嘴,跟上一句。
「喜歡找咱們,咱們就露條腿給他們瞅瞅!」竹石清眯了眯眼,「一團!」
「到!」姜勇和李鳴宇迅速站直。
「明日上午,你部沿山巒北嶺向下蜀方向行軍,不必走林子,走給小鬼子的偵察機看!」竹石清鏘鏘下令道。
「是!」
「三團,特務營,炮營!」
「到!」
「三團,向上黨方向運動,密切監視鎮江至上黨的通路,炮營的炮口給我正對那條公路,特務營,貼山脈駐軍,攜通訊連鋪設電話線,隨時待命!」
「是!」
「警衛營!」
「到!」
「留守九華山!」
「是!」
「各部隊需依令行事,這種關鍵時刻,大家務必小心謹慎,有任何情況,及時上報,我會一直在九華山,同大家保持聯絡。」竹石清環視眾人,囑咐道,「記好命令,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就看你們的了!」
「是!」
眾人齊刷刷敬禮,隨後陸續散去,指揮部內,還有倆人面色凝重,遲遲沒有離去,周紹輝瞥眼望去,是新二團的團長秦士栓和副團長謝承瑞。
倆人之前是郭文軒的部下,這次併到一旅來,顯得有些像局外人,但事實上這兩位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被竹石清「棄用」,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憋屈,於是就留了下來。
「石清.……」
周紹輝挪步到竹石清背後,低聲提醒一句,自己就快步離開了。
竹石清抬頭看去,指揮桌的尾端,倆人站的筆直。
「兩位前輩,過三更了還不回去歇息,是不困麼?」竹石清笑著問道。
「竹長官,我知道我們是三旅並過來的,你信不過我們,但可不可以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三旅戰士,也都是有血有肉的戰士,甘願死在和日軍拼刺的戰場上!也不願意在這山溝溝里坐視不理!」秦士栓壓抑許久的心情終於爆發,他雙眸血紅地來到竹石清跟前,用一股悲憤的腔調宣洩道。
竹石清收回笑容,拍了拍秦士栓和謝承瑞的肩,引他們坐下,隨後言辭鑿鑿地說道:「二位從資歷上來說,是我竹石清的前輩,按理說我應當向二位學習,但有一句話,我認為秦團長說的不對。」
「什麼話?」
秦士栓一怔。
「你們現在不是三旅的戰士,你們是二團的戰士。」竹石清一字一頓道,「你們是教導總隊一旅二團的戰士,我竹石清從沒拿你們當外人,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邱長官在時,就說,教導總隊永遠是一個整體,我們是為抗日而生的隊伍,我們要承擔最關鍵的任務。」
「那長官你為什麼不給我們二團派任務?」謝承瑞憋屈地看向竹石清。
「豈能沒有任務?」竹石清微微一笑,從自己身後搜來一張自己畫的草圖,呈到二人面前,「二團已經是我一旅人數最齊整的部隊了,你們可是我們一旅的絕對主力,真打起來,會少的了你們的活?看看吧,這就是你們的任務——」
倆人一怔,接過草圖,爭相看去,圖上的箭頭順著九華山指向下蜀,還拐了個彎,意思是迂迴攻擊,這圖畫的並不簡單,就連小山小嶺都標註的清清楚楚,顯然是構思許久,二人這才意識到,竹石清對二團早有打算,不禁有些慚愧,齊聲道:
「原來長官你早就計劃好了,我們這……」
竹石清擺了擺手,強調道:「如若日軍不上套,生生引著一個師團殺過來,你們這個團,死也給我死在下蜀,和41師共存亡,有這個勇氣嗎?」
「有!」
二人齊刷刷敬禮,「二團,絕不辜負長官期望!」
「去吧。」
「是!」
這便是竹石清的部署,有激進的嘗試,但也有托底的保障,因此,他從不認為自己是賭徒——
十二月十一日。
朝香宮對於第一日的進攻狀態極不滿意,尤其是北路軍,第3師團和16師團是華中方面軍的絕對主力,又有海軍馬鹿的支持,結果他們的戰線推進甚至沒有海軍們快,這能忍嗎?陸軍出身的朝香宮能忍嗎?
因此,朝香宮下了死命,一日之內,必須拿下鎮江!
為此,藤田進和中島今朝吾只能將主力輪番上陣,猛攻鎮江和上黨兩處陣地,滾滾炮火順著寒冬之風將血肉炸的滿天飛濺。
濃煙中,藤田進走到一線,卻意外地發現中國軍隊正在撤退。
「將軍,51師撤退了。」
大冢幸二從前沿跑了回來了,欣喜地沖藤田進喊道,「鷹森孝的第5旅團,已經攻入鎮江,要塞內只有少許中國軍隊還在抵抗,其餘的部隊,盡數向南面的上黨撤去了。」
「撤了?」
藤田進眯了眯眼,一時間有些不可思議,他剛剛還在為如何快速瓦解支那軍的防線而頭疼,沒想到下一秒目標就完成了?這不禁讓他有些生疑,但面對這麼一座已經拿下的要塞,他還是命令第5旅團先行進駐鎮江。
陣地中沒有埋設詭雷,也沒有布設炸藥,一切安靜如常。
「將軍,是否要向朝香宮殿下匯報軍情?」大冢幸二請示道。
「嗯,報吧。」
藤田進猶豫片刻,回復道,同時他走到鎮江的街面上,這裡處處都是挨了轟炸的痕跡,許多支那軍的屍體都沒來得及掩藏,可見51師是倉皇而走,難道真的是第3師團的猛攻起了奇效?藤田進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74軍是支那軍的嫡系,哪裡有那麼容易被打胯?」
「將軍,軍情已經匯報過去——」
「殿下什麼指示?」藤田進看向大冢幸二。
「稍作休整,按既定方案行事。」大冢幸二答道。
「既定方案.……」藤田進吸了口氣,看向西面,「那就是要沿滬寧鐵路前進了,向西最近的中國軍隊防線在哪裡?」
「下蜀鎮。」
大冢幸二從副官那掏出地圖,在藤田進面前展開,「偵察兵回報,這裡駐紮著小股中國軍隊,理論上人數不會太多,下蜀鎮是個小鎮,若是軍師一級的部隊,也很難排布地開。」
「嗯。」藤田進指向南面隆起的高地,「這裡是?」
「九華山。」大冢幸二一字一頓道。
聽到山,藤田進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當初在煤山被竹石清炮轟也有了些許陰影……此時此刻,教導總隊還是沒有露面,善于思考的藤田進就不得不思考了——
51師南撤,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不是西撤呢?
這說明陳誠對於西面之防禦很有信心,否則第3師團一旦拍馬跟上,那南京軍豈不是一潰千里?
但既有事實是,下蜀鎮不適合作大兵團阻擊,這裡通道狹窄,緊貼長江,把戰場放在這裡,簡直要被長江上的軍艦炸上天!
或許桂永清來了能這麼幹,但陳誠和明泉,決然干不出這蠢事!
所以,即便是要阻擊,那也是命令下蜀的守軍支援鎮江,而不是回收,如此看來,只有一種可能。
有伏兵!
九華山的山系綿延而寬大,幾乎和滬寧鐵路平行,教導總隊遲遲沒有露面,沒準就守在這片山嶺之間,自己要是命令部隊深入,搞不好就得再挨一輪炮轟!
加之上黨的戰事在繼續,16師團和第3師團無法及時連為一體,想要撤出都不容易!
「讓部隊先進行休息,沒有我的命令,部隊不許向西冒進。」藤田進內心鬥爭良久,還是絕對先行止步。
大冢幸二看出了藤田進的擔憂,問道:「將軍是擔心教導總隊在九華山設伏?」
「十有八九,命令部隊去查查——」
藤田進話話還沒說完,副官帶著情況就到了現場:
「報告!航空兵傳回消息,九華山北麓有大批支那軍行軍蹤跡,疑似教導總隊!」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藤田進咽了口口水,看著大冢幸二,滿臉驕傲道。
於是,第3師團在鎮江休整了兩個小時,一步都沒有前進,51師和58師合兵一處,16師團也就打不動了。
而這,僅僅是竹石清這齣空城計最淺薄的一環。
小鬼子又怎會明白,兵法有虛就有實,空城計,沒準也會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