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子飛機又來了?」
「這半個下午,飛了幾遭了啊?」
「四五次了吧——」
九華山的林蔭下,教導隊的觀察小組議論紛紛,他們一面聆聽著句容和鎮江方向的槍炮,一面時不時抬眼看天,飛馳而過的戰機仿佛是燒太陽能的,兜兜轉個不停。
對於正面戰場,朝香宮沒有什麼太大的壓力,在他的作戰方案里,只要戰線穩步推進,各部隊協同補位,三到四天就可以抵近南京近郊。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三路並進之下因協同不力而導致的少許部隊冒進,而被沒出現的教導總隊打伏擊。
日軍將前敵指揮部搬到了常州,朝香宮一人總領南京戰事,自下午三點三路大軍全線進攻開始,日軍航空大隊偵察第三中隊出動五次,重點搜索了方山、牛首山、湯山,燕子磯一線,但都沒有發現部隊調動的跡象。
「沒有發現教導總隊的跡象。」參謀長武藤章接過航空大隊傳回的電文,墊著步子來到朝香宮的身邊,急聲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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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找。」
朝香宮沒有回頭,負手盯著巨幅作戰地圖,「前線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
武藤章抵近朝香宮一步,低聲說道,「殿下,我和幾個參謀研究過,支那軍的防線密不透風,湖熟、句容、馬鞍山、鎮江已經全線接戰,就連上黨這種小鎮,都有支那軍駐防。」
「支那軍哪裡能兼顧這麼寬闊的防線——」朝香宮抿了抿嘴,轉過身來,忽然露出一抹笑,「陳誠這是一字排開,不設二線,有意思。」
「需不需要調整部署?」
作戰參謀出身的武藤章本能地詢問一句,朝香宮的多點進攻恰恰碰上了陳誠的密集防禦,在排兵布陣上,雙方都沒有明顯的用兵側重,按照常理,進攻方在此時應當轉面向點,即匯聚優勢兵力和火力,迅速進攻一點,以破開陳誠這種沒有縱深的防線。
朝香宮搖了搖頭,反問道:「難道分路進攻各位將軍就拿不下支那軍的陣地了?據我所知,南京軍已經疲憊不堪,我寫的作戰方案講的還不夠清楚嗎?先拿下當塗,句容,秣陵,鎮江,再考慮合兵,你告訴各位師團長,我朝香宮有耐心,我在常州,等他們的捷報!」
「哈依!」
武藤章敬了個禮離去,跑到指揮部向各路師團傳達指揮部命令。
(戰局態勢圖鎮樓!!!)
北路進攻方向。
第3師團藤田進所部自揚中向鎮江東北方向發起進攻,第16師團自丹陽向鎮江南面重鎮上黨發起側擊。南京軍方面,堅守鎮江要塞的是王耀武第51師,駐守上黨的則是戰鬥力稍弱的馮聖法58師。74軍軍長俞濟時則將指揮部設在鎮江以西的一處灘涂邊上。
同一時間,海軍軍艦逆江而上,數門艦炮猛轟鎮江外線陣地,鎮江要塞所部署的十餘門火炮予以還擊,但很快就被日軍轟炸機和艦炮的聯合絞殺之下陷入癱瘓。
陳誠的命令是堅守鎮江兩天。
但俞濟時探出指揮部一看,整個鎮江火光沖天,日軍的戰機遮天蔽日,無數傷兵被順著交通線往後方轉移。
「軍長,電話——」
「誰的?」
「馮師長的。」
「他的電話別給老子!」俞濟時撇下望遠鏡罵道,「告訴馮聖法,要是丟了上黨,就送他去軍事法庭!!!」
「是!」
一個軍要扛日軍兩個師團兩天,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情,俞濟時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如果是最初的74軍,他或許還能拍拍胸脯,但此時,他真的心力交瘁。
最要命的是,在戰前動員會上,陳誠和明泉統一思想,給所有軍長師長擺出一個原則,各部隊必須嚴格以衛戍司令部作戰方案行事,任何部隊的後撤與反擊,必須得到副司令長官陳誠或是總參謀長明泉的授意,有書面的文件進行支撐。
轟隆——
轟隆——
炮火掀起的塵土幾乎要淹沒這座沿江城市,第3師團和第16師團的雙向夾擊使得51師和58師同時陷入苦戰,在重炮的掩護下,第16師團率先突入58師防守的上黨鎮,雙軍廝殺兩個余小時,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戰鬥才停止。
在溧水路方向,第9師團自天王寺兵分兩路,一路向北突擊句容,一路朝南奔襲湖熟,第13師團也和秣陵的83軍在公路線上拉鋸,雙方反覆爭奪陣地,傷亡極其慘烈。
南面是雙方投入兵力最少的方向,日軍僅投入一師一旅,南京軍則以較為完整的71軍和78軍一部據守。
全線持續作戰至晚上十點,朝香宮才下令鳴金收兵,次日再戰。
麒麟門,南京衛戍司令部。
明泉和陳誠忙活了一下午,想要有條理地梳理三條戰線並不容易,日軍錯進錯出,但凡有一點疏忽,就可能全線崩盤,畢竟南京軍沒有預備隊。
「竹石清到了沒有?」
明泉時不時就瞄一眼司令部的土院子,麒麟門就在九華山、湯山的背後,距離教導隊的駐地只有幾里地,因此也就省去了電報聯繫這一環節。
「參謀長,估計還要一會,山路難行。」
「報告!竹石清前來報到!」
「你小子終於來了!」
明泉扔下手裡的兵棋,快步走到門口,將竹石清引著往司令部會議廳里走,竹石清還沒搞清楚情況呢,就被裹挾著入內,匆匆一瞥,裡面坐著孫元良、唐式遵、蕭山令等人。
幾人都對他點頭致意,顯然,竹石清的威望已經在數次戰鬥中潛移默化的形成,國軍軍中往往是如此:互不相識比軍銜,競爭關係看資歷,大難臨頭論能力。
「石清,坐。」
陳誠抻著桌子,眉頭擰的死死地盯著中間鏤空的沙盤,待到竹石清完全坐定之後,陳誠才抬起頭,苦澀一笑,調侃道,「俞軍長今兒有沒有找你們求援啊?」
「沒有。」竹石清直言相告道,「74軍的弟兄們打得很勇猛。」
「照戰前布置的那麼打,不行了。」陳誠先是微微頷首,隨後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傷亡太大,今天各線遞交上來的傷亡報告,情況很差啊,就連74軍這樣的部隊,面對小鬼子兩個師團,七個小時,傷亡快三千人,俞軍長剛剛還打電話來訴苦呢,說再守一天,編制就沒了。」
「副司令,如果以守陣地為目的,必要的時候可以讓後續部隊頂上去,如果是以保存實力為目的,這各處要塞,適時的放棄我看也不是不行。」
坐在會議桌右側的孫元良環顧左右後說道。
「但是——」唐式遵敲了敲桌子,「內線的工事至少還得三天才能齊備,如果貿然放日軍進來,倚靠現有的工事,能抵擋日軍多久,很難說。」
「石清,你怎麼看?」
陳誠還是把目光投向竹石清,「你們教導總隊所在的九華山,北臨鎮江,南靠句容,日軍之所以不單點爆破,也就是忌憚你們,但一直這麼打消耗戰,恐怕沒等我們撤到二線,部隊就已經打光了。」
明泉也順時補上一句:「石清,我和陳長官今天一直在探討,到底應該把你們放在什麼位置,承擔什麼任務,但思來想去,還是想聽聽你這個總隊長的意見。」
話說到這,竹石清大抵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投向自己。
難道這就是一個合格救火隊員應該習慣的場面嗎?
沉思片刻後,竹石清仰起頭:「副司令,也就是說,無論如何,要為後方的弟兄們爭取三天的時間,沒錯吧。」
「嗯。」陳誠點點頭,旋即看向唐式遵,「唐司令,你們要加快動作了。」
「川軍兄弟們日夜不休,就算是用手刨,也要給前線的弟兄們在各個山頭上刨出陣地來!!」唐式遵狠狠地點頭道。
「其實今天的戰況,我也在九華山時刻關注。」竹石清站直身子,走到陳誠邊上,拾起靠在牆邊的指揮杖,在沙盤上指了指說道,「根據情況,朝香宮接替藤田進執掌南京方面的日軍後,在今天下午,大體是呈三路進攻的態勢,根據各路傳回的戰報,日軍各路都在全力攻擊,鎮江方面,日軍有艦炮的掩護,防守則顯得更加吃力一些,尤其是王耀武師長的51師,我認為,鎮江可守,但也不可守。」
「什麼叫可守也不可守?」
「我們之所以守備鎮江,是因為鎮江兼水陸運輸之便,是日軍前敵補給中心的絕佳選址,日本這個朝香宮親王,是日本皇族中為數不多的職業軍人,作戰經歷極為豐富,用兵風格激進但卻又十分嚴謹。」竹石清指著沙盤說道,「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日軍的報紙,七日內攻陷南京的豪言壯語已經上了東京日報的頭版頭條,為什麼這個朝香宮有如此信心?而更奇怪的是,喊著快速拿下南京的口號,這傢伙卻選擇了一條最慢的進攻路線?」
說到這裡,竹石清還是慶幸自己有一位日籍下屬的,想當初他還有些反對德川楠跟著平鴻混,沒成想,日本人、教導隊、復興社、戰地新聞官這四個身份混在一起居然如此好用,德川楠完全是日本軍方的情報庫!
「副司令問的是為什麼可守可不守,你擱這分析人家天皇的姑父幹什麼,咱又不和他認親戚——」孫元良抬手指了指竹石清,隨即哈哈乾笑兩聲,但四面沒人理他,他才意識到是自己尷尬,悄悄把笑收了回去。
竹石清也隨即露出一抹微笑道:「孫軍長,不知己知彼,如何保衛南京呢?在松井石根的指揮下,第一次我們在廣泗聚殲18師團,在藤田進的指揮下,好端端的72軍被兩個小時徹底打垮,這難道還不能說明研究對手的重要性麼?」
「你!!!」
孫元良被陰陽一句,差點氣的站了起來,好在陳誠擺了擺手,引開話題道:「石清,你理他幹嘛,你接著說你的。」
「我!!」孫元良眼睛瞪圓了看著陳誠。
沒法子,孫元良從始至終也不是跟著土木系混的,現在手裡沒了本,誰還拿他當根蔥啊?
竹石清微微頷首,圍著沙盤的外線踱步講解道:「朝香宮這個人我剛剛已經給大家分析過了,他此時分兵,必然是為後面的合兵做準備,而日軍最有可能選擇的突破路線,還是滬寧鐵路,74軍守鎮江和上黨,面臨水陸兩軍鉗擊,不妨讓51師回撤至上黨,將鎮江放給第3師團,以一軍扛一個師團,壓力會小許多。」
「這怎麼行呢?」
江防軍司令劉興皺著眉頭看向竹石清所指的地方,補充道,「石清,過了鎮江,就是下蜀,這裡只有41師不足三千人的部隊,要是第3師團長驅直入,滬寧鐵路豈不是會被直接打穿?」
「石清,我們最早在鎮江布重兵,就是想把日軍擋在外線。」明泉貼過來,小聲向竹石清提醒道,「過了下蜀,一兵一卒都沒了……」
真是可憐的防禦縱深——
竹石清暗嘆一聲,給出了自己的理由:「副司令,明教官,兩軍對峙,先變者往往處於主動,既然大家都知道有教導總隊在,日軍不敢冒進,那麼我們放開一道口子,日軍會如何,大家難道就不感興趣麼?第3師團果真有膽子直接進攻下屬麼?如果51師回撤至上黨,向西可以和九華山陣地連成一片,向北還是主動出擊截擊日軍補給,以此來削弱鎮江的運輸功能,還能給74軍保存實力,何樂不為?」
(讓出鎮江戰術構想圖)
「明泉,我發現了,石清和你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陳誠抿了抿嘴,看向明泉,透露出複雜的眼神,「你們師徒倆,打仗就是賭博!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
「空城計這招我可沒教過——」明泉苦笑一聲,趕緊擺擺手撇清道。
陳誠吸了口氣,低頭看了眼俞濟時今天發來的七封電文,暗暗下定決心,隨後蹙眉盯住竹石清:
「石清,你有幾分把握?」
「三天不敢講,兩天有信心。」竹石清站直身子說道。
「好,你這齣戲要是唱好了,不只是少死許多弟兄們,更關鍵的是,能給內線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啊——」陳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石清,我陳誠也算是你的老長官了,咱倆基本的信任,我是相信的,有任何需要配合的,你只管同司令部打電話,就和當初一樣!」
「是!」
竹石清敬了個禮。
會議結束,第二日的作戰部署大抵出爐,壓力較小的句容和湖熟暫且繼續堅守,74軍先作調整,以51師向南轉進,撤出鎮江,合兵至上黨,正面抗擊第16師團前進。
夜幕中,竹石清剛坐上吉普車,穆楓正在發動汽車,蕭山令帶著宋明陽幽幽走了上來:
「石清,好久不見,越來越英姿颯爽了哈——」
「蕭司令這是哪裡話,在戰場上待了半月,想來還是留在蕭司令身邊過的舒坦,你看我這兄弟都被你養的肥肥胖胖——」竹石清瞥了眼跟在蕭山令邊上的宋明陽,樂呵呵道了句。
「哈哈,宋兄弟可是能幹的很!」蕭山令將宋明陽的肩一搭,倆人宛如兄弟,「石清,你這等人才,還是留在前線指揮,我們給你打打下手,搞搞後勤。不過,你剛剛所說的讓出鎮江,我想偷偷問你一句,究竟有多少把握?」
竹石清一怔,旁邊的宋明陽抵近說道:「江北的物資現在堆在燕子磯.……如果下蜀守不住,我們怕送上去被小鬼子截胡了!」
「哦,原來如此——」竹石清笑了笑,沖二人講道,「蕭司令,這齣空城計,無論成或是不成,日軍兩天內都過不了下蜀,你們大可放心!」
「石清,那便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