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以星期為計量單位的攻勢(2/2)

  八號的最後一場會議結束。

  軍政部以及參謀部拿出了一份以保衛武漢為核心的半年動員計劃,即在民國二十七年夏天到來之前,要在河南、蘇北一線動員近四十萬部隊,用以保護平漢鐵路、京滬鐵路、隴海鐵路,以拱衛華中腹地之北面戰場。

  同時,動員粵軍、湘軍、川軍、中央軍近二十萬人,沿長江下游布防,以保障武漢東線安全。

  而在這半年間的所有大小戰役,都將圍繞武漢這座集軍事、政治、文化中心為一體的核心城市而展開,雙方會依據交通線、大江大河,城市與鄉村進行殊死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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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都之後的南京戰役,同樣屬於這場巨大戰役的一環。

  經最終商議,軍委會向陳誠命令,南京至少要堅持到一月中旬,從八號算起,大概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陳誠在地圖上標註著南京區域不大的防禦陣地,以及手頭上不多的軍力,長嘆一口氣,不知道為何,他居然沒事就喜歡和唐生智到城頭上看風景。

  南京城內,在賴天佑的主持下,百姓的生活井井有條地進行著,甚至興起了不少民間工廠,有的膽子大的本地商人,甚至通過浮橋向安徽進行貿易,儼然玩出了一股夾縫中求生存的意味,而不少安徽的土特產也被輸送入南京,誠然有了那麼點走私的意味。

  戰線的收縮對於南京衛戍軍也不完全是壞事,以南京軍目前的兵力,事實上也無法繼續執行明泉外線作戰的戰略,收縮內線,也有利於兵力的集中。

  孫元良失了72軍的基本盤,帶著五六百殘兵回收至南京城,在幕府山邊上駐紮下,索性就當起了物資護送員,專門接應北岸運來的軍事物資,當然,以他的性格,不說吃拿卡要,武器軍餉肯定是自己先吃飽,再分發到各部隊的。

  教導總隊重新整合之後,竹石清雖出任臨時總隊長,但所掌握的實際兵力也就多出幾百人而已,二團由於在馬家嶺全軍覆沒,三旅數戰之下也編制殘缺,且主官被免,索性也就被直接劃入一旅管轄,教導總隊濃縮為一個整編旅,竹石清兼旅長與總隊長。

  休戰期內,明泉一刻不停地和陳誠研討著作戰方案,日軍的停頓總是讓人十分惶恐,上一次日軍停頓,就搞出了壹號攻勢,隨後會不會搞出貳號攻勢?叄號攻勢?

  理論上南京已經沒有失誤的餘地了,所以南京的氛圍大抵是內松外緊的,前線陣地上,戰士們都是大眼瞪小眼,瞄著各條公路上的情況,敵我態勢也不像過去那樣晦澀,雙方的駐地和防區都是正大光明地暴露出來,對峙之勢十分明顯。

  「石清,司令部研究後還是決定,由66軍守衛句容一線。」陳誠親自給句容鎮的竹石清打來電話,「你們暫時收回紫金山一線布防。」

  「是!」

  竹石清對陳誠的部署沒有二話,迅速作出回應,電話掛斷後,他便命令部隊做好回撤準備,並下令裝甲團和炮營先行回撤,其餘部隊依次撤出句容。

  「啊!?」

  周紹輝一怔,手裡的東西散在桌面上,「這個丫頭,怎麼不走呢?不是跟她說了去重慶麼?」

  「沒準人家是在等你呢?」竹石清微微一笑道,「是平鴻今早拍電報來說的,說是在新街醫院裡,他帶著復興社去做調查的時候,恰好這丫頭提起你了,一問,還真是姓魏,我想十有八九就是了。」

  「誰要她等?」周紹輝眼睛一眯,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石清,要不還是找個機會,讓平鴻幫幫忙,給這丫頭送武漢去?南京雖然暫時還沒有危險,但早晚不太平.……」

  「你這話說的……」竹石清抿了抿嘴,「真想走的話,又沒人攔著,雖然南北的出路斷了,但浮橋還能去江北啊,明顯是人家專程留下來等你的。」

  「我就是怕啊。」周紹輝吞了口口水,「我怕我哪天和老於一樣,就壯烈在沙場上了,那時候她不得守寡嘛?如果咱倆真是情深意切,這小丫頭這脾氣,非得在南京和小鬼子血拼到底不可!」

  聽到於彥君的名字,竹石清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沉聲道:「紹輝,明天陳誠長官要在雨花台舉行祭奠儀式,你把底下的團長營長都喊著,一起去送弟兄們最後一程。」

  「好。」周紹輝點點頭,「石清,你那個小蘇,他們家還不考慮走嗎?」

  「不知道。」竹石清搖搖頭,「如今的南京,正是最困難的時候,能定的住,就有守下去的希望,如果內亂,就功虧一簣了。」

  「明白,明白——」

  當晚,66軍便來同教導總隊換防,接替了句容的防務,和正面的日軍第9師團形成對峙。

  十二月九日,陳誠作為新任南京衛戍副司令,和唐生智一道,攜衛戍司令部,憲兵司令部各級軍官,在雨花台北側的土坡邊上,告慰此戰中犧牲的三萬國軍將士,一杯杯送行酒撒在這結了些霜凍的土地上,隨後,上千將士將碗摔在地上,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碎裂音。

  許多南京城的百姓不請自來,沿著半山腰將雨花台站了個整整齊齊,他們踩在衛戍軍構建的陣地之上,望著那些帶血的工兵鏟,以及深坑下的累累屍骨,更多的戰士沒有屍骨,只有一封遺書,或者是一頂軍帽。

  見此情景,陳誠的政治敏銳度瞬間起了作用,他當即決定借景發揮。

  「弟兄們!日寇猙獰,兵犯南京!抬頭看看吧,看看雨花台上站著的父老鄉親們!你們能容忍小鬼子踏進南京城,屠戮奴役他們嗎!?」陳誠站在一處高點,右手化拳,振臂一呼道。

  「不能!不能!不能!」

  「小鬼子想踐踏我們先總理之陵墓,褻瀆我華夏之精神,你們怎麼辦!?」

  「跟他們拼了!跟他們拼了!」底下的聲音再度響亮。

  「好!今天,我們南京衛戍軍的各級指揮官都在這裡,南京城的父老鄉親們也在這裡!我們便向南京作一個承諾,那就是,和南京共存亡!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和南京共存亡!」

  「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和南京共存亡!和南京共存亡!和南京共存亡!」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迴蕩在山谷之間,伴著寒風四面傳遞,一番豪言壯志激得百姓們也舉起手,加入這股聲浪之中。

  在無數抬起的臂膀中,蘇念茲和蘇父也在其中。

  在這股恢宏的氣勢里,教導隊的眾人也頗有感觸,一路鏖戰下來,有的人離開了,而更多的人填補進來,大家守衛著這座近乎不可能守住的都城,喊著似乎有些不切實際的誓言,發誓要和日軍血戰到底。

  筆記本上,竹石清一字一頓地寫道:

  民國二十六的十二月,凌冬將至,南京之外線陣地已全部淪喪,三萬將士不幸犧牲,南京,已到了最後關頭,這座千年古都,佇立在這長江之畔,無時不刻都在感受著歷史的風霜,千年後的今天,守在這裡的孤軍將城牆打上孔,將山鑿成V字型,將街道布設成雷場,將百姓練化為兵丁,中華民族的抗戰決心,誠已如此,吾人不知決戰之何時,便以每時為決戰,後人會記得雨花台的山呼海嘯,這將會是南京衛戍軍的最後一吼。

  最後一筆落下,竹石清完成對於彥君的告別,教導隊從不是貪生怕死的隊伍,每一個人,包括竹石清自己,都有可能犧牲在下一次戰鬥里,他們沒有時間去回味失去兄弟的痛苦,所有的悲憤只能以取下日軍頭顱而舒緩。

  「石清,你過來。」

  剛將筆記本收入懷中,明泉快步走來,將竹石清一拽,領著他一路來到林子邊,陳誠在此等候。

  「副司令好!」

  竹石清迅速敬了個禮。

  陳誠趕緊擺了擺手:「石清,你跟我還客氣什麼?我實話告訴你,要不是你在南京,我才不來接這個爛攤子哩——」

  明泉則是將話題引回正規:「石清,軍委會命令,南京要堅持到一月中旬。」

  「那還得堅持一個多月——」

  竹石清暗暗思索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初來乍到,許多情況還不熟悉,你二位我是信任的,以你們的經驗,日軍下一次進攻,會往何處突破?」陳誠掃視二人問道。

  「陳長官,事實上,我軍目前的防禦陣型已十分緊湊,以句容秣陵為外圍的陣地內,幾乎是採取密集防守的架勢,日軍進攻,勢必還是以交通線為主,北路之鎮江,中路之秣陵,南面之蕪湖,是我軍防線的三個端點。」明泉略加思索後回道,「我已經優化出一套方案,繼續沿用最初的核心支援方案,即將精銳部隊部署於二線,隨時支援外線部隊,這其中就包括74軍,78軍,教導總隊,分別駐紮於牛首山,紫金山,棲霞山一線,如此,日軍不管從哪打,我軍都有應對之策。」

  「嗯,可以。」陳誠點點頭,「從日軍占領溧水之後算起,已經過去了五天,小鬼子這麼長時間沒有動靜,你們怎麼看?」

  「其實,日軍的進攻,未免不能推算出來。」竹石清思索片刻後看向陳誠,「事實上,第一次廣泗戰役結束後,到日軍發動壹號攻勢,期間間隔了大約一周的時間,而上一次戰役,這一次戰役,日軍的連續作戰時間都沒有超過一周。」

  「你是說,日軍是以周為整補間歇的?」陳誠迅速反應過來,皺著眉頭問。

  「是。」竹石清點點頭,從兜里摸出作戰地圖,「據我了解,日軍的前線補給倉庫並不能滿足如此多師團的軍需,其真正的補給中心,在無錫,嘉興一線,日軍如今又向前推進上百里,戰線進一步延長,因此,他們的補給線也會更長,需要休整的時間更長,而維持單次戰役的時間會縮短。」

  「這麼說,我們就是拖。」陳誠摸了摸下巴,點了點頭。

  「是。」竹石清點點頭,「甚至,我認為,只要預判出日軍的主力進攻方向,予以針對性打擊,就能夠最大程度上遲滯日軍的進攻,拖延日軍的進攻速度,只要耗過周期,就能.……」

  「就能拖一個月!?」

  「這不容易啊——」明泉抱肩嘆了口氣。

  「我軍的優勢在於狹小地域的調動效率。」竹石清環顧左右,「說白了,還是得以快打慢。」

  「嗯——」陳誠點點頭,「那你認為,日軍下一次進攻,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方向?」

  「鎮江。」竹石清脫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