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行營。
關於南京作戰事宜第三次軍政會議的現場,針對於日軍壹號作戰攻勢的總結仍在繼續之中。
這場會議從十二月五日一直開到了十二月八日。
民國二十六的冬天格外寒冷,武漢和南京都已銀裝素裹,白雪皚皚,各路軍政大員都匯聚在武漢,進行著緊張地磋商,這場會議不只是討論南京外線的作戰問題,在中國的北方,太原在一周前宣告陷落,山西大部已落入敵手。
華北方面日軍的鐵蹄有向河北與山東腹地開進的跡象。
兩線都在焦灼作戰,而時下國府的客觀實力並不支持平均發力,面對日軍的兩路威逼,軍委會需要拿出一個態度來。
「南京已經堅持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里,物資、工廠、高校都已經搬遷至武漢和宜昌,如果再能堅持一個月,政府將有時間從西南繼續調兵,充盈前線戰場,所以從戰略布局的角度上,南京也得堅持下去。」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在會議桌上掃視眾人,側頭向老蔣點了點頭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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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粵系領袖張發奎滿臉憂鬱地看了眼何應欽,「壹號攻勢結束後,南線,日軍已經逼近蕪湖,北線已到鎮江,中路已抵達湖熟,不是說喪氣話,但軍委會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這個仗該如何打下去?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喪師失地,其速度為國人震驚,如果不能補給南京,如何能堅持一個月?」
薛岳坐在張發奎的邊上,他知道張發奎並不是唱南京的反調,相反,張發奎是主張堅守南京的,之所以這麼問何應欽,是因為眾人都感受到了此次會議的詭異氛圍,國民政府極有可能口頭上支持南京,而主力部隊向北挺進,以控扼黃淮一線。
「張將軍這話我十分認同啊。」白崇禧坐在對面輕輕一笑,食指敲了敲桌子,還扭頭看了程潛一眼,「今天我和程總長也就南京的二次戰役進行了討論,如張將軍所言,壹號攻勢下,我軍失地百里,基本喪失了南京所有外線,日寇打到了南京近郊,但是,第一次戰役里,我軍不但堅守住了陣地,同時還給予了小鬼子重大殺傷,而產生這一變化的原因是什麼,我認為很有必要討論一下。」
「健生,你有話就直講。」何應欽眯了眯眼,聽出了白崇禧話中的一股異樣。
「何部長,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認為一將無能,而禍及三軍。」白崇禧笑道,「昨天,我聽說桂將軍和郭將軍都被軍事法庭帶走調查,如今又把辭修派去南京主持大局,是不是軍委會也認為讓桂永清臨時出任南京前敵指揮官是個決策失誤?」
好巧不巧的是,邱清泉正列席會議現場,雖然坐的有些靠後,但聽白崇禧這話,他還是十分解氣的,事實上他已經惋惜了好幾天,彭克定這等旅長,白白折在了桂永清這王八蛋手上。
「好了.……健生,這個時候,就不要計較是誰的責任了。」老蔣皺著眉頭開口道,「任用桂永清,當初誰也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個結果,如果早知他不善帶兵,墨三又豈會推薦他呢?」
旁邊的顧祝同一怔,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心想老子什麼時候推薦桂永清了,不是您老人家自個把他扶去南京的麼?
但他總不能此時衝撞領袖吧,只能站起身,看著諸人:「是我顧祝同識人不明,險些壞了南京大事!」
「委員長,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白崇禧苦笑著。
見老蔣面色凝重,氣氛有些尷尬,李宗仁趕緊替老兄解圍道:「委員長,健生的意思是,南京戰役的走向,並不是換將換帥所能決定的,桂將軍的指揮能力且不多談,即便是讓何部長親往南京,而不添一兵一卒,南京又能有什麼作為呢?既然何部長說要南京再堅持一個月,那就該積極動員,及時填補南京衛戍軍的兵員空缺。」
「德鄰說的對啊。」老蔣認可地點了點頭,扭頭看向何應欽,「敬之,這件事你來操辦,要儘快核查南京現有兵員情況,和辭修一起,查漏補缺,儘可能支持他們。」
「是!」何應欽敬禮道。
而會議散去,何應欽則單獨留了下來,一同留下的,還有剛剛從德國回來的顧問法肯豪森。
對於老蔣剛剛的要求,何應欽明顯很為難,他推了推眼鏡來到老蔣身邊:「委座,我向您交個底,北面日軍給的壓力極大,目前三戰區和五戰區沒有餘力再向南京投入一兵一卒了——」
「這我知道。」老蔣嘆了口氣,「北面之威脅,在於京滬,平漢,隴海之鐵路幹線,一旦被日軍打通,日軍南下之勢將不可阻擋,至於南京麼,你不能打擊他們的信心。」
「委座的意思是?」何應欽一怔。
「事情嘛,做,但緩著做,掂量著做,有所宣傳的做。」老蔣抿了抿嘴,「其實南京能打成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意了。」
「我明白了委座。」何應欽點了點頭,隨後帶上辦公室的門,快步離開。
顯然,軍委會已然準備好將注意力放到北面,也就是徐州、蘭封一線,這也無可厚非,從戰略決策上自然沒有人能提出異議,之所以令許多將領憤憤不平,無非就是因為老蔣重用了桂永清,儘管老蔣自己深夜和日記里也大罵桂永清娘希匹,但面上,他怎麼會犯錯呢?
一切都是忍辱負重罷了。
處理完南京的相關事宜,老蔣和藹地向法肯豪森擺了個請的姿勢:「將軍,你能回來,我很高興啊。」
法肯豪森癟了癟嘴:「委員長,每一次來中國,我都能感受到日新月異的變化啊。」
「哦?此話怎講?」
「上一次我走時,是大場戰役結束後,不知道委員長是否還記得。」
「當然記得。」
「這次回來,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進抵南京城郊了。」法肯豪森苦笑著,「剛剛的會議我也認真地聽了,我聽說教導總隊在這次戰役里折損過半,88師近乎覆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嗯……」老蔣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的確有此事。」
「委員長,您知道的。」法肯豪森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我在戰前就同您和您的幕僚們溝通過,德械部隊,未來一定是對日作戰的主力,但很可惜,大部分部隊還沒有來得及整編,也不曾來得及換械,就如同您的南京衛戍軍一樣,打掉一人,就缺少一人。」
老蔣聽得面色一變,沉聲問道:「將軍對南京戰役,有什麼見解?」
「我沒有什麼見解。」法肯豪森笑了笑,「我聽說您已經任命那個年輕人代理教導總隊的總隊長了,是麼?」
「不錯。」老蔣點了點頭,「是有此事,從南京打到現在,他的表現很好,在對日作戰上,建立了不小的威望。」
「代理?」法肯豪森一怔,「委員長,他以後會正式統領德械部隊麼?」
老蔣也是一怔,他似乎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從代理一旅旅長,到代理總隊長,竹石清的虛職倒是層層上升,但真要下定決心將所有的部隊交給他,老蔣還是頗為猶豫。
倒不是糾結於竹石清的軍事能力,而是他還不確定,竹石清此人好不好控制。
猶豫片刻後,老蔣還是點了點頭,給出了個模糊的回答:「年輕人,血氣方剛,有勇有謀,這固然很好,但缺點在於,閱歷不足,經驗缺乏,怕難以服眾,等時機成熟,我自然會讓他正式掌兵。」
法肯豪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委員長,您認為,如果教導總隊沒有德械,是否還能有時下的戰鬥力?」
「自然沒有。」老蔣脫口道,「我軍和日軍在火力上的差距太大.……」
「但據我所知,從淞滬打到現在,教導總隊各編制中,德械武器的使用占比正在快速下降。」法肯豪森抬眉看向老蔣,「換句話說,在南京戰役中的教導總隊,很大程度上已經不再依賴於德國的單兵裝備了。」
「這樣嗎?」老蔣一愣。
「委員長還記不記得當初我提出的試點方案。」法肯豪森娓娓道來道,「教導總隊的戰鬥力,不止來源於武器上的提升,也有協同、戰術、執行力、火炮與裝甲等等,我在中國進行軍隊改革已有三四個年頭,能將這套體系運用自如的,目前只有那個叫竹石清的年輕人。」
老蔣眯了眯眼,感嘆道:「這個竹石清,果真有你說的這麼厲害?」
顯然,在過去老蔣只是一個聆聽戰報而給出情緒價值的領袖,聽到大捷,他就會手舞足蹈,把全天下最優美的詞彙都框到一個將領身上,比如「虎仔」薛岳,而聽到敗報,他就會大罵「某某無能」!而針對於失敗或是成功的具體經驗,他是無法快速予以體悟的。
說白了,他知道竹石清能打,但不知道竹石清能打在哪,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這麼能打。
法肯豪森點了點頭:「如果能給這個年輕人更大的平台,給予其機會,我相信,我們會真正擁有一支跟日軍抗衡的王牌部隊。」
「哦。」老蔣反應了過來,「將軍,是你之前提的兵團化改革,對嗎?」
「是。」法肯豪森點了點頭。
在淞滬會戰時,法肯豪森從張治中領三個德械師進攻閘北時就總結了不少問題,隨著戰役的不斷深入,作為德械師的開創者,他可謂坐立難安。
他意識到,德械部隊對於國民政府來說,其戰鬥力的體現僅僅停留在單兵素養的微弱提高,以及火力上的少許增進,而對於德軍的軍事戰術上的運用和汲取十分有限,在絕大多數的場景下,德械師更像是一種精神圖騰,鼓舞著中國軍隊奮不顧身,死戰不退,這固然令人振奮,但法肯豪森認為,戰爭有著更高效的組織手段。
就拿火炮和裝甲來說,淞滬會戰時,所有的火炮被平均分配到各師旅,但由於專業炮手較少,指揮官不重視,導致進口的德國火炮在戰場上起到的作用也只是多砸出幾個彈坑。
而在後期,由於火炮數量快速下降,各部隊不得不將火炮集中起來,反倒是打出了不錯的效果,如竹石清湖州炮轟第6師團,在煤山生炸第3師團,所以,打仗是需要明確地分工的。
步兵承擔什麼任務,炮兵承擔什麼職責,裝甲部隊何時開上去,補給線由哪支部隊維護,這些都屬於指揮官應該考慮的範疇,而並非衝鋒號一吹,坦克在前面開,步兵在後邊跟,然後炮火打上一個基數之後就立刻收兵。
在此基礎上,法肯豪森擬了一個「德系兵團」建設思路,其最明顯的特點就是,進行現代化兵種編制建設,在兵團之下,設步兵師,裝甲師,炮兵師,騎兵師,以及工兵、輜重兵、通訊兵等支援部隊,歸兵團指揮官統一指揮調動,各部隊協同作戰。
老蔣當時就聽了,但沒多想,他還覺著法肯豪森又在賣軍火呢。
老蔣內心:你知道國府財政赤字多大了嗎!!?
但這一次,一聽不需要靠德械也能打出王牌師的成效,那老蔣可就兩眼放光了,問道:「將軍,這件事,我大力支持,但是,具體如何實施呢?」
「委員長,只要你同意組建德系兵團,雖有難度,但我有信心為委員長搭建出來。」法肯豪森笑道,「這恐怕是我能為委員長做的最後的事情了。」
「將軍,你?」
「國內已經對我有了新的任命,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一兩個月,我就不能再繼續擔任您的軍事顧問了。」法肯豪森解釋道。
老蔣一時間有些感動,恭恭敬敬道:「將軍,德系兵團的組建,有沒有具體的思路?」
「委員長,實際上,德系兵團的雛形,已經在那個年輕人的實際用兵之下了。」法肯豪森咧嘴一笑道,「火炮營,裝甲團,步兵團,手槍警衛營,這個年輕人,很善於發揮所長啊——真正的德系兵團,無非也就是將這些編制擴大為師、為軍罷了,只要戰術思想和治軍理念一致,就不是難事。」
「原來如此。」老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這麼說,我的這一任命,倒是恰到好處咯?」
「只能說委員長慧眼識人。」
「哈哈,那是自然。」老蔣毫不客氣地抿嘴微笑道,但同時,他有了一個新的顧忌,「將軍,只是我軍的情況很特殊,如你知道的,其他幾個德械師的師長,無論是軍齡,還是經歷,亦或者說……」
「我明白您的擔憂。」法肯豪森接話道。
老蔣的擔憂其實很現實,如果要整合德械部隊,竹石清做主官,那宋希濂孫元良這些老人,怎麼會願意呢?無論是職銜,還是軍齡資歷,都不符合正常的上下級關係,這些人事調動勢必會引來巨大的麻煩,而且會動搖國府正常的栓敘體系,這個口子斷然開不了。
「委員長,德系兵團作為國府的試點軍隊,不需要共用軍委會的常規管理體系。」法肯豪森來中國多年,他已經為老蔣想好了路子,「特設部隊,特殊調用,專款專人供給,其建設完全可以只憑如今的教導總隊為班底,軍官可以內部選拔,或者同級調用,至於其他的德械部隊,則保持原樣。」
「互不干涉?」老蔣似乎明白了,同時他腦子裡浮現出一支他親自掌握的絕對王牌,這讓他不自在地有些興奮,「將軍,我完全同意,下一步,你準備怎麼做?」
「暫時無須有什麼舉措。」法肯豪森回答道,「竹石清的現狀已經很好了,旅一級的編制很健全,等到南京戰役結束後,我會將其優化至師一級的德系部隊。」
「然後就是軍一級,軍團級——」老蔣兩眼放光,不住地點頭,「好啊,飯一口一口吃,只要這支部隊能帶出來,法肯豪森將軍,你就是我們中華民國的功臣啊。」
「委員長過譽了,德械部隊是我的心血,我也希望其能為中國真正起到抵抗侵略的效果。」
「好,只是,沒有武器裝備加持,真能做到將軍所說的效果嗎?」欣喜之餘,老蔣還是猶豫地問了一嘴。
只見法肯豪森從隨手夾著的棕櫚色公文包中拿出一疊清單,幽幽遞到老蔣的手上,微笑著說道:「委員長,這是總參謀部戈林將軍犧牲自己的工作時間為我和委員長整理出來的武器出口清單,這批武器裝備,火炮足以支撐起三個滿編軍的武器配置,和以前不一樣,這次戈林將軍已經將價格降了許多,我認為委員長可以考慮一下。」
老蔣一怔,晃晃悠悠地接過單子,又抬頭看了一眼法肯豪森,他當然不知道戈林此時正是德國四年軍備發展計劃的負責人,沒錯,此時正是德國最缺錢的時候,也是他們更新疊代的關鍵時期。
算是清倉大甩賣了。
老蔣將四五張紙抿著嘴看上一遭,好嘛,還是來賣軍火的!!!
但一想到這次南京打成這個熊樣,他就有些上頭,法肯豪森所畫的餅的確香甜,也就在此時,法肯豪森恰如其分地解釋道:
「委員長,我們的武器裝備會在兩年內陸續完成訂單,政府也並不需要一次性支付這筆費用,可以分期分階段,用糧食沖抵一部分都是可以的。」
老蔣咬了咬腮幫子,腦門上青筋暴起,內心想著,媽的幹了!大不了多搜刮點民脂民膏,讓雲貴川的父老鄉親們多「支援」些抗戰!想到此,老蔣心一橫:
「拿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