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路正面憑藉炮營,於彥君的二團打得並不是最艱難的。
真正艱難的,是廣德的二旅和三旅,他們的運氣簡直差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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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旅長並沒有矛盾,但愣是被桂永清挑出一條新舊之爭,就連廣德居然都是分兵駐守,一個守城南,一個守城北。
隨後桂永清的命令也是一日三變,最早的時候,他命令二旅三旅堅守廣德,監視泗水,到丹陽殲滅戰開打時,他甚至想抽掉一個旅北上,在此期間,他密電三旅郭文軒部,要他們徐徐撤出廣德,準備北上,結果,結果就是日軍提前發起了進攻,日軍第6師團率先攻擊廣德。
這則調令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好巧不巧,三旅的異動被彭克定看見了,結合第6師團的進攻,他直接認為是桂永清為保存嫡系,把三旅撤出戰場,於是二人為此大吵一架,暗地的矛盾直接激化成檯面上的矛盾。
直到此時。
也就是凌晨五點五十左右。
日軍第6師團的攻勢總算取得了進展,這座多次修繕的小城在狂轟濫炸之下還是堅持不住,日軍一部突入廣德城南,和駐守在那裡的郭文軒三旅一團血戰在一起,殺聲幾乎傳盪在整個廣德城。
「旅長,小鬼子入城了!」
彭克定在指揮部擰了擰眉,「二團沒頂住?」
「不是我們這,是三旅的南城被日軍開了個口子,日軍目前都衝著那邊去了!」副官急促說著。
「哦。」彭克定不屑地搖搖頭,「奔著老郭去了,那挺好嘛,他不是一直想證明三旅比咱二旅能打嗎?我倒要看看,桂永清那鳥人帶出來的部隊,有多能打?不必理會他們,看護好我們自己的陣地!」
「是!」副官猶豫片刻,但還是點頭道。
而城南呢,日軍兩個聯隊陸續入城,三旅兵員素質本就參差不齊,沒有了城牆作掩護,壓根扛不住日軍精銳的速推,幾條內線迅速失守,日軍的兵鋒已直指三旅的指揮部。
「旅長!要不要向二旅求援?!弟兄們實在是頂不住了!」副官向郭文軒急聲建議道。
「求援?」郭文軒眯了眯眼,將手中的鉛筆直接砸到地上,「老子死在這也不向那幫兵痞求援!!你,帶著老子的警衛營,上去和鬼子干!」
「是!」
兩個旅長就是這樣,一個廣德,兩個指揮部,兩套指揮體系,面對紫金山和天王寺的雙重指揮,能做出什麼樣的決策,那還真是神仙難料。
至少目前,兩個旅各向十字鋪撤出一個團,其餘的部隊留在廣德阻敵,後方乃至北線的變化太過於迅速,讓這倆旅長壓根沒有反應的時間,聽桂永清的?結果傳來消息,桂永清被明泉擠下台了,聽明泉的?結果說桂永清又要來郎溪了,還命令所有部隊向郎溪前進。
但83軍在郎溪血戰不就是為了掩護他們撤向宣城嗎?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彭克定選擇擺爛,他此時只想證明,二旅作為教導總隊的老牌勁旅,完全不懼日軍第6師團!
轟隆——
轟隆——
撕開缺口的日軍加緊了對城牆缺口的轟擊,越來越多的日軍湧入城內,開始向城池四面突擊,其中自然也是涉及到了二旅的防區,雙方在巷內展開激戰,守城肯定比守街容易得多,底下的戰士們並不理解雙方的指揮官到底在斗什麼氣!
最要命的是,谷壽夫命令日軍開始迂迴廣德北面。
也就是當初竹石清駐守的那塊區域,那裡能直通郎溪。
這個情況很快被偵察哨探知,在郎溪和11師團打得焦頭爛額的83軍軍長鄧龍光一看,氣不出一出來,當場就給彭克定打電話。
「鄧軍長,我是彭克定。」
「彭旅長,明長官早就下令,要你們迅速退去宣城,為什麼你們還在城內和鬼子纏鬥!?我83軍近萬將士,在郎溪死扛小鬼子一個師團幾個小時了,我的弟兄們每一秒都在流血犧牲,你們要是不肯執行命令,就和指揮部直說!」鄧龍光語氣急促,時而飈出一句粵語,整得彭克定也稍微有些尷尬。
彭克定這才解釋道:「鄧軍長,我軍和鬼子還在纏鬥,部分部隊已經撤往十字鋪,貴軍在郎溪為我們爭取了大量時間,彭某實在感激……」
「彭旅長,我沒什麼別的話說,我只能再堅持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一到,我會西撤,到那時,11師團如果截住了你們的後路,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隨後,電話掛斷。
彭克定這才開始思考問題的嚴重性,他拍了拍腦袋,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仇恨的漩渦中,答案明顯是肯定的,他太想為邱清泉打抱不平,一個善戰之人莫名其妙被穿小鞋,要讓一個游離在戰爭之外的花瓶指揮戰鬥。
他太想和郭文軒這個後來之人爭個高低,直到廣德的失守就在眼前。
「撤,撤退。」
彭克定抿了抿嘴,向副官下令道。
「撤去哪?」副官問道。
「十字鋪。」彭克定戴上白手套,「一團還在那裡。」
「要不要通知三旅?」
「通知吧。」彭克定遲疑片刻,最後一刻他沒有選擇坑隊友,只是笑笑,「沒準以後還要跟三旅一起並肩作戰呢,目前什麼都不重要,抗日最重要。」
副官見彭克定開竅了,當即拍手叫好道:「旅長英明!咱們和三旅情同手足,雖然咱是兩個媽,但咱是一個爸啊,你說是不,等戰後兩邊拉著一塊喝個酒,什麼仇不仇,高啊低的,都是屁話——」
「行了,你就嘴巴利索!」
彭克定笑了笑,「快去布置!」
「是!」
副官點了點頭,剛準備走,外面的警衛營長匆匆入內,向彭克定匯報導:「旅長!不好了!西門被鬼子占了!」
「屁!」彭克定一驚,「怎麼可能這麼快?」
「千真萬確,五分鐘前,三旅二團的所有官兵,帶著郭文軒走西門撤出,日軍緊隨其後,順勢占領了西門!」
「我他媽!」
彭克定當即氣得把桌子一掀,「郭文軒!老子和你勢不兩立!」
「旅長!現在怎麼辦!?」副官意識到這梁子倆人恐怕要結一輩子了,也不再提,只是折步回來問道。
「往北。」彭克定冷靜思考後說道,「北門還在我們手裡。」
「但北面有小鬼子的部隊——」副官蹙眉道。
「打啊!那能怎麼辦!!?」彭克定都快氣瘋了,他剛剛才從心理上說服自己,正準備和郭文軒破鏡重圓,哪曾想就被這小子背刺了,立刻拾起桌子上的手槍匣子,帶著二團僅有的殘部往北突圍。
突圍的路上正好和日軍迂迴的岡本聯隊遭遇,岡本鎮臣在湖州吃了竹石清的大虧,在那之後把教導總隊視為其聯隊的頭號敵人,這下可好,正好撞見狼狽不堪的彭克定,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岡本鎮臣當即放棄穿插任務,直接命令全聯隊截殺二旅。
一通激戰之下,彭克定旅傷亡慘重,二團幾乎全軍覆沒,在追擊之下,彭克定沒能退到十字鋪,反倒是直接去了郎溪。
郭文軒先行撤走,路上也覺得此事不妥,但扭頭看了眼火光沖天的廣德城,只能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彭,我剛來時那麼敬重你,為何偏偏和我過不去,今天算是弟弟的不是,如果沒有你們牽制火力,三旅絕不可能撤出來.……未來,等我也死在抗日的戰場上,我就去九泉之下和你作伴!」
他還不知道彭克定此時把他恨透了,事實上由於日軍突襲,通訊臨時斷絕,他派出了通訊兵前去送信,但情報沒能送到,通訊兵死在了路上,而他只是希望二旅能替他們阻擊十五分鐘,但不曾想變成了這個樣子。
三旅抵達十字鋪後,面臨了一個選擇。
向西,是宣城。
向北,是郎溪。
桂永清的命令是教導隊全體北上,策應溧水路。
明泉的命令是西撤宣城,轉花橋休整。
如何理解這兩道命令?
明泉之意,在於保存教導隊實力。
桂永清之意,是要教導隊擔起戰局之關鍵責任。
至少郭文軒目前是這麼理解的,他也不知道桂永清在老蔣那不順,但一聽桂永清要親自來郎溪指揮,他很感動。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北上!
「沒有向宣城!?」
明泉真是欲哭無淚,一口老血都快噴出來了,竹石清在他邊上候著,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明泉扭頭看向竹石清,「國軍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一個值得信任的穩定中心,總有人四處挖牆腳,搞破壞,石清,如果以後有機會,希望你能完全打造一支自己掌握的部隊,否則我們對日作戰,很難取得實質性的成效,靠國府的法度和軍紀,十年,乃至二十年都難做到有效協同。」
「明教官所言,倒是有些像前朝的某些家軍。」竹石清苦笑道,「明教官,二旅三旅執意北上,現在當如何?」
「你以為我讓教導隊西撤,是讓他們保存實力麼.……」明泉搖了搖頭,「其實對於保衛南京,我還有最後的方案。」
「最後的方案?」竹石清一怔,明泉從未向他提起,邱清泉也沒有。
「我雖然一直講戰外線,保內線,但一旦情況不利,我們還有近郊可守,如今外線處處告破,再逐一堅守已無意義。」明泉手扶城牆說道,「在花橋,湖熟,方山,句容,幕府山,我都已經做好了預設陣地,全軍轉內線作戰,是謂,共焚計劃。」
「共焚計劃?」竹石清一聽這名字,感覺有些毛骨悚然,但很快意識過來,「這三山四嶺,五湖四溪.……明教官,你是想撒豆成兵?」
「嗯。」明泉眼神憂鬱,「內外城是我們最後的陣地,每一寸土地,都必須要日寇付出血的代價,哪怕是十萬衛戍軍全部戰死,至少也要叫八萬日寇也葬身於此,以水為軸,以山為心,以林為轂,以澤為廓,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就是決死的廝殺和無畏的衝鋒。」
竹石清眼中幾乎都要浮現出明泉的那股戰略圖,化整為零,處處亂戰,敵中有我,我中有敵……
他的確沒想到明泉會把打算做到這份上,但他此時依然期望,戰局的發展能站在他們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