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還是不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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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永清此時已經有些微微發汗,眾目睽睽下,撥弄其眼鏡的頻率也在不斷上升,望著作戰沙盤上的兵棋推移,不,幾乎沒有推移,「告訴俞軍長,宋軍長,王軍長,先集中力量打最頭上的16師團,以少許部隊阻滯日軍兩翼增援即可。」
「是!」
卓順安鏘鏘回道,折身離去。
桂永清掏出手帕,在額頭上過了一遭,緩緩吁了口氣:「打起仗來,怎麼都不動動腦子?」
「報,報告!」
卓順安前腳剛出門,後腳又跑了回來,「桂長官,溧陽失了!」
「什麼!?」
桂永清一怔,迅速站起身來,把卓順安的手臂一鉗,「開什麼玩笑?這才兩個小時,暮色已至,日軍飛機上不了天,72軍連兩個小時都沒頂住?」
「孫,孫軍長帶著潰兵被日軍衝散,前哨的匯報中說,日軍烏泱泱一大片,三路合圍溧陽,在拿下溧陽之前,他們甚至還攻克了長元……」
「媽的。」桂永清的腦部驟然升溫,他下意識地認為是孫元良怯戰畏戰的被動屬性被激發了,「什麼被衝散,都是他媽的藉口,馬上給72軍發報,要是丟了溧水路,他孫元良是要負歷史責任的!」
「只有72軍的參謀長陳素農還和我們保持著聯絡。」卓順安面露難色,環顧了一番左右盯著他們的目光後,他貼近桂永清,還做了個遮擋的手勢,低聲說道,「桂長官,溧陽方面態勢恐怕真的很緊急,陳參謀長在剛剛的二十分鐘裡,連著給我們發了五封電報,全是告急求援,甚至……甚至還有……」
「還有什麼?」
「一份絕電。」卓順安擠了個眼神,把手上一沓稿紙往桂永清手上一推,隨後就匆匆逃離了現場。
桂永清抿了抿嘴,把電文接下後,幽幽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這才好攤開電文一份份讀,每一封電文的用辭都極為犀利,且一封甚於一封,陳素農最後甚至用出了「決死」的說法。
看到這,桂永清也不敢懈怠了,準備立刻召集軍事會議,但此時大部分高級將領都被他派到前線督戰,哪裡還有人跟他坐下來一起再喝茶協商呢?
如果此時把前線的將領臨時又召回來,那和老蔣的合肥會議又有什麼分別?
桂永清閉了閉眼,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桂永清!桂永清!」
指揮部外,一簇大燈飛速靠近,熄滅後羅卓英奔著桂永清的辦公室走來,沿途嘴裡大呼著他的名字。
「老羅,怎麼了?」
桂永清此時到底有些心虛,趕緊開門把羅卓英迎進來,「溧陽的事情我聽說了,我正在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羅卓英氣憤地把配槍扣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你知道小鬼子有多少人?絕不下於三個師團!!」
「這不可能。」桂永清立刻否決,「日軍瘋了在這聚集三個師團?那他們北線不要了?」
「不要了?」羅卓英冷笑兩聲,「我的桂將軍,你好好看看,丹陽之東圍著打了兩個多小時,有一點點進展沒有?」
「圍殲戰役本就不可急於一時。」桂永清抿了抿嘴,推了推鏡框,「羅副司令,只要能打上兩天,我相信北線能取得戰果的,只需要堅持兩天,這種關鍵時刻,咱倆可不能離心,這南京之戰,關乎黨國上下,關乎全體國民啊。」
從軍隊資歷上來說,桂永清決然比不上羅卓英,此刻能站在同一位置上說話,無非也就是桂永清討老蔣喜歡罷了,但真撕破臉,羅卓英可是不怕的,聽到桂永清仍在此詭辯,他憤怒地把桌子一拍:
「桂永清!您眼中還有黨國?還有南京十五萬衛戍軍和三十萬百姓嗎?這裡不是你撈功進爵的軍官培訓班,溧水路要是完了,別說是我,南京沒有一個人會放過你!我勸你好自為之!」
言罷,羅卓英收起配槍,給了桂永清一個冷眼,疾步就要走出他的辦公室,桂永清此時是真的怕了,他不想當這個罪人,他迅速上前把羅卓英給留住,匆匆問道:
「羅副司令,羅副司令——依你之見,如今當如何是好?」
「立刻取消北線的進攻。」羅卓英一字一頓道,「沒投入戰鬥的立即向溧水路靠攏,投入戰鬥的,想辦法扯開陣型,向丹陽方向集結,另外,從現在開始,你只指揮你的教導總隊,全局軍略,由我和參謀長明泉負責,你現在答應也就是答應了,我不會再找你麻煩,如果你硬生生要南京給你陪葬,我現在就去武漢找委座,看看到底是你一意孤行,還是委座一意孤行!」
羅卓英的聲音十分洪亮,桂永清一時間有些下不來台,羅卓英沒有等他回話,抽身就走,吉普車轟轟打著了火,事實上他也沒準備和桂永清商量,這事,壓根就是通知。
沒別的,失了溧陽,桂永清將再也沒有和別人較勁的資本,就算老蔣把他寵上天,也不可能容許此事發生。
「桂長官,這……」卓順安摸了摸腦袋。
「算了算了,隨他們去吧。」桂永清嘆了口氣,選擇擺爛,沉寂須臾後,他來到中堂,看著那些遊手好閒的參謀,「都散了吧散了吧,跟著羅長官去,別待在老子這礙眼!」
此話一出,紫金山指揮部立刻一鬨而散,走的丁點不剩。
「全是些見風使舵的王八蛋。」桂永清罵道,「只是可惜了這兩日的奔波,本以為能打個漂亮仗給委座瞧瞧,沒想到溧水路居然如此脆弱……」
卓順安跟著嘆了口氣,紫金山恢復冷清。
……
溧水公路上,伸手不見五指。
竹石清帶著一旅進駐溧水,這裡目前只有71軍留下的一個特務營,日軍打開了溧陽這個口子後,以溧陽為中心半徑二十里內有眾多攻擊目標可以選擇,溧水則是其中之一。
「竹長官,三個師團要是一起撲來,我們怎麼辦?」
穆楓跟在竹石清的身邊察看路面情況,心臟怦怦怦地跳,忍不住抿嘴問道。
「三個師團麼?」
竹石清搖搖頭,「如果真來了三個師團,那事情倒好辦了。」
「為什麼?」
「溧水位於石臼湖之北,北面有句容天王寺防線,正面通道狹窄,不像溧陽四面漏風,我們一旅頂在這裡,憑藉城防和環線抵抗,堅持一晚上肯定是沒問題的,投入到北線的部隊如果此時就動身,明天也能返回至溧水路防守,如此一來我們就還有迴旋的機會。」竹石清解釋道,但隨後跟著嘆了口氣,
「但問題是,日軍在此集結這麼多部隊,絕不可能只是為了長驅直入,否則一個師團外加一個支隊就能完成任務,這麼多部隊,日軍追求的不是中央突破,而是中心開花。」
「明白了。」穆楓點了點頭,「那這麼說,桂長官是被日軍算計了?」
「那是蠢的,談什麼算計。」竹石清苦笑道,「趙明辰!」
「有!」
「把偵察哨全部放出去,沿村沿鎮,五里地!尤其是南北通路交叉口,務必給我盯死,日軍不管往哪去,都給我第一時間匯報!」
「是!」
竹石清撇下望遠鏡,離開城頭,轉身前往城內的指揮部,指揮部里,周紹輝和姚子青正在地圖上推演日軍的進攻路線,打心底來說,倆人都有些發怵,過去都是和一個聯隊交手,這次搞不好.……是上十個聯隊啊!
而其他的團長營長在旁邊候著,皆是神色嚴峻。
「石清,外線是不是構築一些陣地?」
見竹石清入內,周紹輝和姚子青齊聲問道。
「來不及了。」竹石清將披在身上的妮子大衣卸下,快步來到地圖前,「日軍占領溧陽前就攻下了長元……長元這個地方極為特殊,既能北上到丹陽,向西也能通到句容天王寺,不得不防,你領三團去看護此地,有情況立刻向我匯報。」
「是!」
「姜勇,你的一團沿石臼湖向南,警戒東南方向。」
「是!」
「於彥君,你的二團待在正面,隨時準備阻擊日軍。」
「是!」
「兩千預備隊先不要動——」竹石清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先以本部人馬接戰,這兩千新兵訓練才不到一個星期,他實在不想他們因為訓練不足而在日軍的鐵蹄下白白喪命。
按理說新兵都有一個成長周期,但開戰就碰上這種對局,實在是地獄難度——
指揮部內氣氛沉悶,命令下達完畢之後,竹石清能明顯感覺到幾個團長不像過往打仗那麼興奮了,竹石清知道他們是緊張所致,但帶著包袱是打不好仗的。
「這都是怎麼了?都是怎麼了?」
竹石清用力敲了敲桌子,「升了團長都不屑於好好帶兵了是麼?都想要保著自己手底下的那點家底是麼?」
「不是!」
姜勇第一個跳出來,眉頭鎖緊,鏘鏘回道,「旅長!我只是不想給那個姓桂的擦屁股!他自己捅出來的簍子,憑什麼要我們承擔!?」
「我也不甘心!」於彥君附和道。
「成。」竹石清點點頭,幽幽靠近姜勇,伸手就要去奪姜勇的配槍。
「幹嘛呀旅長……」
姜勇往身後一躲,趕緊捂住槍匣子。
「你們不願意打是吧?老子去指揮!」
姜勇看見竹石清嚴肅的模樣,知道自己犯了錯,連連張嘴自己:「旅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命令,弟兄們哪有半個不字?我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等會,你們都等會——」
竹石清意識到全旅上下都瀰漫著一股怨氣,這股怨氣來源於蠢豬上級的畜生指揮,也來源於他們這支部隊已經擔任過無數次救火隊員的憤慨,如果放任這種情緒下去,打仗會變成打氣,竹石清喊住姜勇,也喊住於彥君姚子青等人,在戰局萬分緊張的當下,竹石清猶然開口說道,
「弟兄們,從淞滬打到南京,我們經歷了無數次戰役,槍口下不知干趴了多少鬼子,今天的情況很危急,這無需我過多贅述,作為軍人,作為一個團營級指揮官,你們沒有瞻前顧後的時間,戰局擺在面前,日軍的進攻方向就在眼前,此刻再去思考值不值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情,如果要我說真心話,我會認為,這可能是我們許多人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我們的身後,就是南京的東大門句容,溧水公路失守,也就意味著外線再無抵抗之力,此時此刻,我沒有什麼要求你們的,我只希望你們記住,教導隊為何而戰,教導隊為何稱為教導隊。」
言罷,竹石清悠悠坐下,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各自散去。
幾人都咬了咬牙,不再抱怨,竹石清的話像是一劑鎮定劑,讓他們瞬間冷靜下來,教導隊從來都是為了榮譽而戰,為了精神而戰,為了國民之存系而戰,這絕不會因為外界情況的變化而發生改變。
日軍來勢洶洶,三個師團,就是三十個師團,那又如何?
無非就是一死。
死在戰場上,那便是死得其所,剎那間,教導總隊一旅的所有官兵幾乎都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姜勇率先和竹石清敬了個禮,隨後一言不發,領著李鳴宇投入到茫茫夜色中。
其次是於彥君,再其次,是姚子青。
黑暗吞噬了他們的背影,竹石清心情複雜,擅長推演的他無法預料後續會發生什麼,他只能將十二分的精神都投入到指揮上。
「石清,你別多想,弟兄們只是不服桂永清。」周紹輝許久之後安撫道。
「這沒什麼,我也不服。」竹石清微微一笑,「我只是希望他們明白,犧牲不是為了教導總隊的總隊長而犧牲,即便不是桂永清,是別的什麼人,我們的戰鬥也都是為了南京,為了我們自己。」
「但這一次,想想都難啊!」
周紹輝苦嘆一口氣,「也不知道明參謀長那邊處理的怎樣了?如果48師能抓緊南下,幫我們拱衛住北線,那事情就還不算太糟。」
「先盯住。」竹石清俯下身子,用鉛筆在地圖上描了描,「這就是教導隊的考驗,是我們一旅的考驗,邁過這道坎,日後就沒有什麼能嚇倒我們!」
「對!」
周紹輝一時間備受鼓舞,「那句話叫什麼來著?叫天降……」
「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竹石清眯了眯眼道,「紹輝,借你吉言,我們要做鬼子的噩夢。」
「做鬼子的噩夢!」
周紹輝站起身來,居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他斜眼看向東面,昏黑的景色中,儼然透露著千軍萬馬的殺氣,他似乎體會到了竹石清一直強調的興奮感。
沒有難度的事情適合教導隊麼?適合一旅麼?
要打,就打最難的仗!破最難的局!
……
宜興,日軍占領溧陽之後,沒有和72軍的殘部多糾纏,而是抄著公路線一路西進,同時位於長元的日軍也開始向西北方向的天王寺挺進,南面,以日軍第3師團為主力,正悄然沿界嶺之北向廣泗地區窺視,正如竹石清所言,日軍形成突破,下一步就是要開花。
而開花,也就意味著分兵,而這種分兵,無疑會給竹石清帶來機會。
戰局的驟然反轉,使得整個南京衛戍軍人心惶惶,南京城中,唐生智整夜守在中山門樓上,眺望東線,羅卓英的吉普車穿梭在指揮部間,幾乎沒有停歇,明泉正在緊急做著部署,他首先命令竹石清拱衛溧水要道,又命令48師和72軍獨立旅火速南下。
時間,在這一刻尤為重要。
老蔣是三更時間才得知消息,還是陳誠緊急殺入他的寢屋之後,他才戴上假牙,問著怎麼回事,他還以為和過去一樣,都是捷報。
沒想到一聽,參與圍殲的四個師都付出巨大犧牲,但沒有擊潰日軍防線,同時72軍全軍被打散,溧陽失守.……
「怎麼會打成這個樣子?」
老蔣還有些發懵,「率真跟我匯報的時候,不是都已經十拿九穩了嗎?」
陳誠急聲回道:「委座,桂永清這是中了日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路子了,羅卓英來報,日軍調用三個以上師團,在我軍總攻之前就對溧陽發起攻擊,72軍只堅持了一個多小時……」
「總攻前就打起來了?」
老蔣一怔,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總攻時間是六點,現在都半夜了,桂永清為什麼不向我匯報?」
「這……」陳誠語塞。
老蔣匆匆站起身,他光看地圖也知道溧水路的重要,「馬上召開會議,商量應對之策!快!」
「是。」陳誠點了點頭,「委座,我聽說這一次,是桂隊長主持全局,羅卓英壓根沒有參與部署。」
羅卓英作為陳誠土木系手下第一干將,受了這種委屈,陳誠必然是要為其出頭的,而且,今晚是他來匯報,用意則更加明顯——桂永清的囂張,不可避免地要招人整了!
「怎麼會呢?」老蔣面色凝重地坐下,「我不是讓他管教導隊嗎?戰役上的事情,不都是羅卓英負責嗎?」
「委座,底下的將軍都說桂永清拿著您的手諭,剛到第二天,就主持了大局,還把指揮部搬到了紫金山,這次溧水路危機,正是因為把71軍,48師這兩個預備隊給抽走了.……」
「胡鬧!」老蔣氣得眼睛血紅,「真是胡鬧!居然還打著我的旗號!辭修啊,你馬上給羅卓英發電報,以我的名義,以我的名義!南京之役,由他全權指揮,全權指揮!」
「是。」陳誠點了點頭,「當務之急,還是堵住溧水路的口子,防範日軍長驅直入。」
「溧水沒有部隊駐守嗎?」
老蔣看了眼地圖後問道。
「有。」陳誠回道,抬眉看向老蔣,「這裡是竹石清的一旅。」
「一旅..」老蔣微微頷首,「竹石清在這裡的話,我還算放心一點。」
「委座,有句話我說了您可別不愛聽啊。」陳誠見縫插針補上一句。
「你說吧。」
「竹石清這支部隊,從淞滬開始就三番五次救險,場場戰役都在風口浪尖上,每每逢凶化吉,我看這也不是戰鬥力的問題,他的臨場指揮能力,您也看在眼裡.……有些時候,我看是指揮官的問題,這兵給不同的人用,那就是不同的樣子。」
老蔣一怔,看向陳誠,怎麼感覺在點自己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蔣點了點頭,「石清這個孩子,的確精幹,但目前年紀太小……打完這仗,我會考慮,放心吧。」
「希望他們這一次也能度過難關。」陳誠嘆了口氣道。
而陳誠的暗示很明顯,那就是讓竹石清取代桂永清,直接統率整個教導總隊,至少在陳誠看來,到那時,竹石清將能獨當一面,決定一次戰役,甚至是某一個戰局的勝負!
而桂永清親自奠定的死局,又當何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