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下日軍三個師團，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羅卓英眉頭呈「川」字緊緊擰著，在天王寺的指揮部內，已經是人數寥寥，大部分作戰參謀仿佛是攀上了高枝，都前往紫金山指揮部幫襯著，企圖在這一場大勝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明泉則不是擔心吃不吃得下的問題，他嘆了口氣道：「桂長官如果這麼用兵，很難預想到後面發生什麼事情，我軍的防線環環相扣，一旦發生大規模調動，極容易師找不到軍，旅找不到師啊，71軍和48師都是關鍵的後備部隊，如若日軍在他路尋求突破，萬一擋不住.……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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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準備何時發起總攻？」
羅卓英比劃了地圖線路後問道。
明泉抬腕看了眼表：「大概傍晚時分，總攻就會開始。」
「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才好。」羅卓英吸了口氣，「和日軍打上一仗也好，但凡交火一天，這桂永清也能知道日軍不是那麼好殲滅的。明參謀長，溧陽和廣泗的情況你還是要多盯著些，北面戰端一開，日軍轉變進攻方向的可能性是極大的。」
「但願如羅長官您所說，希望桂長官能早日清醒過來。」明泉抱肩斜倚著牆壁，有些納悶，「我實在不明白，如此蠢蛋的命令為什麼一眾軍長和師長卻不折不扣地執行？」
羅卓英聽到此話，只是苦笑，推了推眼鏡坐下：「原因無非有二，一是委座訓令，二是心存僥倖。有委員長做背書，這些軍師級指揮官豈能不好好表現一下自己？真要說不知道日軍的實力，那也不至於，畢竟都是淞滬上撤下來的老人了，但問題就出在你那個學生身上。」
「你是說竹石清？」
「不然呢？」羅卓英挑眉道，「廣德一戰，壯了全軍軍威，讓舉國上下為之振奮，僅用一團四師就和日軍一個師團兩個旅團打成這樣，參與此戰的除竹石清外的川軍將領唐式遵、陳萬仞、潘文華等各個受到了委座親自嘉獎，這個誘惑可不小哦——」
「照這意思，石清這孩子還算是好心辦壞事了。」明泉苦笑。
而羅卓英分析的的確非常準確，這也是桂永清當下最真實的心境。
作為一個將軍，他有基本的軍事素養，又有德國留學的經歷，哪怕是看地圖，他也會知道他掏空了中南兩線的後方，使得廣泗和溧陽的部隊成為了孤軍，這個行為在事後看來完全像是漢奸所為，但時下他這麼做，完完全全就是出自廣德之戰。
為什麼呢？
因為廣德之戰竹石清也沒有後援啊——
雖然教導隊兩個旅都在長途奔襲，83軍也在日夜兼程，但他們抵達的時候，戰役已經結束了，這種調動在桂永清眼裡就是無用功。
既然一團四師（還是川軍的師）能和日軍精銳6師團，18師團，114師團以及預備隊東山支隊周旋四日之久，那麼此次，廣德是83軍兩個師，外加最精銳的教導隊兩個旅，邏輯還不是一樣？
同理，中路也是一樣，上次戰役里，負責溧水路進攻的是日軍第9師團，然而四日下來，即便是沒有孫元良的指揮，72軍88師也沒讓敵人前進一步。
基於此，桂永清不害怕，即便是日軍他路起勢，只要效仿昔日那般，堅守個三到四日，他有信心在北路擊潰日軍，同樣，他也不相信日軍會徹底捨棄北路軍，而日軍一旦增兵，其他路的壓力就會減小，從而給了他更多抽調兵力的空間，思路到這裡，桂永清完成了自我邏輯的閉環。
說白了，他說服了自己，並且認為自己一定能成。
十二月二日下午，日頭已經西下，桂永清有些緊張，又有些亢奮，在外人看來，他的面部沒有任何表情，只能看到他不斷擼起袖子看腕錶。
總攻時間一分一秒臨近，紫金山指揮部在等待，等待六點的到來。
「給72軍和教導隊三旅發電。」
最後關頭，桂永清的確有些擔心北面動靜一起，日軍在別路偷雞，於是他專門命令廖耀湘發一則電報，「告訴孫元良和郭文軒，密切監視正面的日軍動向，如遇日軍突擊，不必驚慌，依託有利地形阻擊日軍。」
「是。」
廖耀湘悶聲回道，轉身準備去發電，走到指揮部門口時，被邊上煙霧繚繞的周振強一把抓了過去，「怎麼了，周長官？」
「電報里加句話，如果有緊急情況，請第一時間聯繫指揮部。」周振強吐了口煙說道。
廖耀湘會意，點了點頭，離去。
指揮部內，桂永清抱肩向自己的副官卓順安眯眼笑道：「卓副官，指揮大兵團作戰，就是要穩重，絕不可因為一處而動搖全局，優柔寡斷成不了大器，謹小慎微擔不了大事。」
卓順安笑著點頭道：「聽桂長官教誨，勝過在下三年軍校啊。」
「拍馬屁——」桂永清笑了笑，但沒有介意。
……
宜興，柳川平助本人已經抵達此處，這一次他是心甘情願受藤田進的指揮，沒法子，誰讓第十軍上次打得太差——
但這一次，宜興聚集了多少日軍呢？藤田進親自統率的第3師團，末松茂治的第114師團，東山鄉的東山支隊，休整了半個月的國崎支隊，山室宗武的第11師團。籠統計算，宜興此時有日軍兩個標準甲種師團，一個乙種師團，兩個作戰支隊，即便是算上前幾次戰役留下的缺額，其兵力總數也將遠遠超過六萬人。
「無錫來消息了沒有，何時進攻？」
柳川平助掐著表等待著，眼看天色將晚，航空兵在二號這天儼然只剩下最後一舞的時間，他自然是希望能得到空中力量的支持，但藤田進遲遲沒有下達攻擊指令，數萬日軍只能在攻擊位置等候。
直到下午五點二十分，藤田進的一紙電令發到了宜興，命令是：
立即進攻！
「命令！」
指揮部內，柳川平助噌噌就站了起來，整個眼睛都在放空，遠端的溧陽城和夕陽融為一體，燦爛的光澤被柳川平助當成是榮耀的鍍金華色，他鏘鏘下達命令，所有師團長都圍在他的身邊，「第3師團，正面突襲溧陽城，國崎支隊，沿溧水路之北向西挺進！切斷溧陽至丹陽的聯繫，第11師團，向南沿界嶺山地突擊，務必以機械化的速度優勢，截斷支那軍之退路，並占領高淳至溧陽的公路交叉口，東山支隊，作第二梯隊跟進！114師團為總預備隊，立刻行動！」
「哈依！」
指揮部內爆發出一陣沖天的回應聲，這一次日軍各師團長官沒有多的想法，只要是沿公路打到南京，陸軍將在中國戰場上遠勝海軍！
溧水公路，溧陽是全軍之前哨，這裡由孫元良的72軍駐防，72軍以88師為主力，在撤到南京後，補充兩個獨立旅擴編成為當下的72軍，要命的是，桂永清還抽走了一個.……
然而孫軍長倒也樂在其中，這種事情就像是下注，萬一桂永清真打了個漂亮仗，那72軍豈不是也占了些？到時候在老蔣面前，在媒體面前，在那些不在南京的同僚面前，也算是有的一吹。
殊不知，危險正在緩緩逼近。
「殺！殺！殺！」
石臼湖邊，周紹輝正在操練兵士，而他真實的感受是，教導隊確實是有一股精神頭在的，但凡是來到這裡的軍士，無不拿出百分之三百的精力投入訓練，甚至不少戰士都嚷嚷著要早上戰場，非得和日軍拼個刺刀見紅不可。
做他們的訓練長兼教官，周紹輝大為滿足。
「聲音再大一點！」
周紹輝負手在軍陣前游移，板著臉面向他們，「真的遇上了鬼子，嚇也得給我嚇死他們！明不明白！！？」
「明白！」
數百人齊聲回應道。
「再來一遍！」
「殺！殺！殺！」
這股殺聲環震四野，喊的湖面上鳥獸竄飛，在落日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別有一番神韻，周紹輝一面走一面笑，被「殺聲」包圍，他這個副旅長也算是上道了——
轟隆——
轟隆——
和殺聲並起的還有滾滾炮聲，周紹輝一怔，匆匆扭頭看向聲響之地，聲音有些沉悶，但卻無比密集，距離此地有些距離，但又不是北線的炮火，定睛一看，居然是溧陽的炮聲。
「副旅長！」被拉來負責訓練的李鳴宇迅速從方陣中衝出，徑直來到周紹輝的身邊，「是溧陽方向！日軍進攻了！」
嗡嗡——
嗡嗡——
話音剛落，急促的戰機嘶鳴聲傳入耳中，眾人抬目看去，數不清的戰機自天目山方向而來，就在眾人的目光下，無數枚炸彈投向了廣德，十字鋪郎溪一線！
同一時間，溧陽和廣德都陷入戰火，周紹輝不敢耽擱，他記得竹石清跟他說過，日軍不出一周，必然轉攻溧陽或廣德！
「老李，組織部隊隱蔽，我去找旅長！」
周紹輝擺著手，給李鳴宇下令之後，他就鑽進吉普車，轟的一腳油門就順著湖路往一旅駐地而去。
竹石清何嘗沒有聽見這動靜，他站在指揮部門口，東面近乎有些昏黑的視野中驟然炸開無數朵火色，滾滾聲音隔了十幾里都能聽見。
「這是開打了啊。」
姚子青恰好在指揮部里，見此狀不由得神色肅穆，瞥向竹石清，竹石清負手而立，也是擰著眉頭，「旅長，日軍炮轟溧陽，戰機卻是從天目山方向而來，這是為什麼？」
「這炮聽得悶沉，又如狂風驟雨。」竹石清吸了口氣，「這般動靜，即便是丹陽那時候也不曾有，而天目山那邊卻又出動大批戰機，我軍總攻在即，日軍卻兩線出擊……怎麼就這麼巧？」
「是啊，太巧了，就像是算好了一樣——」姚子青認可道，隨後進一步分析，「也許日軍意識到北線被圍，命令其他兩路發動牽制性攻擊進行圍魏救趙。」
「不會。」竹石清搖搖頭，迅速抽身來到地圖前邊，「日軍是在掩藏他們的攻擊方向，之前我一直在想，日軍為何大搖大擺攻擊滬寧鐵路，但丹陽他們卻遲遲沒有拿下，如今這時候的炮聲倒是提醒了我，如日軍真想在北面撕開口子，那第一時間就應該在溧陽和廣德展開牽制，防範我軍調動支援，但他們偏偏等我軍做出調動部署才進行攻擊——」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姚子青脫口而出，嚴峻的臉色瞬間托出，他靠近一步竹石清，「旅長，這麼說日軍極有可能北面佯攻，而意在溧陽和廣德？」
「這……」姚子青聽得渾身冷汗，他不再說話，等待竹石清做決斷。
竹石清此刻也是神經緊繃，舌頭不停地舔舐自己的嘴唇，須臾後，他當機立斷道：「命令所有部隊，立刻歸建，給梅凌風打電話，裝甲團立刻東進，進至句容等待。」
「是！」
「穆楓，備車，去天王寺！」
「是！」
旁邊一直默默聽著的穆楓事實上神情已經經歷了多次變化，一聽到他的名字，他就迅速站起身，鏘鏘答道。
「希望還來得及.……」
竹石清嘆了口氣，瞥了眼地圖上的標記，喃喃自語道。
同一時刻，近三萬日軍已兵撲溧陽，88師的一線陣地還沒從硝煙中看清身形，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飛速貼了上來！
88師的一線官兵，甚至沒有搞清楚進攻自己的是哪支部隊，就率先聽到了自己的團長或旅長吼著側翼被包圍的消息。
「軍座！軍座！」
參謀長陳素農滿頭是灰地闖入指揮部，來到發懵的孫元良跟前，「不好了軍座！日軍大肆進攻，一線陣地已經全部失聯，據偵察哨匯報，南北兩面都有日軍的裝甲部隊快速穿插！」
「有多少人！？」孫元良一驚，匆匆問道。
「大路風塵滾滾，城外殺聲震天，鬼子兵綿延看不到盡頭！看這個規模，必然是日軍主力！」陳素農急聲說道。
「快，命令264旅，增援外線陣地！」
「報告！」
話音未落，通訊兵急速歸來，「報告軍座，525團和暫編第一團已經全線潰退，撤退路上又遭到日軍截殺，部隊傷亡慘重，電話線斷絕之前，他們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孫元良此刻還有些摸不著情況，但他至少清楚，日軍已經將兵鋒調轉，他頂著滿頭熱汗迅速抄起電話，搖上幾圈：
「我是孫元良，接紫金山，接桂長官！」
「對不起孫長官，紫金山指揮部的四部電話都在和各部隊進行聯絡，可能需要等一會。」轉接員先行同孫元良溝通道。
轟隆——
恰恰此時，一顆炮彈砸進72軍指揮部的側面民房，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撕碎了牆壁，靠在邊上的幾個參謀當場陣亡，腦袋冒血淌了一地！
孫元良急了，對著電話就罵：
「他媽的！我讓你接紫金山！接紫金山！馬上接！」
即便孫元良如此緊急，但電話還是在半分鐘之後接通，桂永清接過電話，看了眼表，此時是五點四十六分，距離總攻還有十幾分鐘：「孫軍長，我知道溧陽開戰了，不要慌張，謹慎部署，把日軍擋在溧陽，我軍總攻馬上展開，只要北線取得決定性戰果，大軍立刻就能回援。」
「桂長官，桂長官！」孫元良急得說不出話，他的腳邊，死去的作戰參謀眼睛還睜著沒有閉上，陳素農已經出去指揮作戰了，「日軍攻勢很猛！桂長官，我們需要增援，我們需要增援！」
桂永清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不耐煩了，但他還是安撫道：「孫軍長，總攻迫在眉睫，現在沒法因為你一地之危情，就動搖大軍的整體部署，88師是校長的王牌部隊，在這種關頭，更應該發揮黃埔精神，無論有沒有增援，都應該寸土不讓，堅持到大軍得勝！」
孫元良一時語塞，他扭頭看向指揮部，指揮部內亂作一團，他知道桂永清不會幫他了，他只想把他交付出去的獨立一旅給收回來，但陳素農再度入內，幾乎帶著哭腔說道：「軍座！日軍奔襲溧陽之北，占據了長元縣，獨立1旅回溧陽的路被截斷了！！！」
孫元良此時是真的急了，僅幾分鐘，他便感受到了日軍真正的意圖，沒想到自己這次成了案板上的魚肉，此時電話還沒有掛斷，孫元良發了瘋似的朝桂永清祈求：「桂長官，請你一定要抽兵增援溧陽，否則72軍或將全軍覆沒啊！！！桂長官！」
「孫軍長，稍安勿躁。」桂永清保持著冷靜，「你先探明敵情，隨後我們保持聯繫，必要時，我會派兵，請你莫忘軍人榮耀，堅定守住溧陽，一切皆有辦法！」
孫元良愣住了。
而電話里又傳來桂永清和副官小聲的話語。
雖然四面環境嘈雜，但孫元良聽得清清楚楚，話里說的是：
日軍現在強攻溧陽，我們時間緊急，先不管72軍，命令所有部隊，提前五分鐘發起總攻！
隨後電話掛斷，沒有任何聲音。
孫元良瞄著話筒出了神。
「軍……軍座？」陳素農看向孫元良。
「桂永清，我曹你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