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距離天王寺只有十幾里路，竹石清閒不下來，就會讓穆楓開車去指揮部晃悠。
他在軍中已經成為了完全的自由人，跑到指揮部能幹參謀，來到軍隊可以直接帶兵，就算是回南京，也能和蕭山令一起管管治政，要是到了下關，甚至能搞搞航運——
而且，中國人生來喜愛吃瓜。
竹石清昨晚就聽說天王寺的會議很精彩，據說徐源泉和桂永清正面開撕，兩個人罵的頭破血流，竹石清即便是為明真偽，也要來明泉這一探究竟。
車到了天王寺，才發現這裡一片忙碌。
明泉在指揮部內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打，好一會才出來透口氣，有空和竹石清四處轉悠轉悠。
「溧水路和廣泗都沒開戰，明長官怎麼像是比以往還要忙呢？」竹石清跟在明泉的邊上，含笑問道。
「忙？忙什麼——」明泉回頭瞥了竹石清一眼，「41師一天來上百個電話求援，翻來覆去也就那麼一句話——堅守待援！」
「為什麼不讓41師撤下來呢？」竹石清納悶道，「巴掌大的地方，硬扛著日軍兩個師團，就是74軍也做不到，光一個師怎麼弄？」
「撤下來？」明泉把眼睛一閉，「還不是你的桂長官哦，昨兒在這裡豪言壯志，想以丹陽為依託，打一個殲滅戰，復刻一下你在廣泗的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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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麼容易——」竹石清皺了皺眉頭，「日軍在這上面吃過虧，如果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那我只能說日本的陸軍指揮官都可以去跳日本海了。」
「誰說不是呢？」明泉嘆了口氣，「昨晚差點把徐軍團長氣得直接要帶兵回湖北去了！到最後是沒有辦法，羅長官同意他調71軍北上，拱衛丹陽之南。」
「把71軍往北調了？」
竹石清一怔，但好像也明白了些事情，因為一旅的駐地和71軍所在的高淳也相隔不遠，那就說得通了，起初桂永清顯然是想讓一旅負責此事，但自己回絕的太過果斷，沒辦法，桂永清只能換王敬久來執行此事，「71軍是廣泗的後備隊，調到丹陽，大概要一整天的路程，即便是從昨晚就動身，也得今天傍晚才能抵達，到傍晚，丹陽還在不在我們手上都是個問題，談什麼側擊呢？」
「行了，你別說了。」明泉擺了擺手，趕緊打住，「你再說，你來干參謀長，你去說服他，跟我較什麼勁啊——我這個位置，就算是看破一切又能如何，羅長官也說了，按照既定戰略走，如果真有打小包圍的機會，讓給他倒也無妨，調71軍來也好，上一次戰役里，71軍基本上沒開過槍，也是該和鬼子交交手了。」
竹石清頗感無奈，71軍為什麼沒開槍王敬久和沈發藻心裡沒逼數麼？停止高淳就像坐山觀虎鬥，愣生生看著川軍快拼光了也沒動一下——
「新兵練的怎麼樣了？」
明泉決定問點開心的事情。
「交給紹輝了。」竹石清輕聲回道，「部隊規模越來越大了，但我好像越來越不自在了，明長官，我感覺我是不是步子邁的太大了？」
「這也不是你自己決定的。」明泉眯了眯眼道，「能在一眾軍官里脫穎而出，這本就是你的底氣，至於說步子大不大，無非也就是看到了雨庵的下場，但我想跟你說的還是那句話，做你覺得應該做的事情。」
「嗯——」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嘆了口氣，「真是如履薄冰。」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只有權斗，也不應該只關注人情世故。」明泉把手搭在竹石清的肩上，領著他向西看去，「南京就在我們身後，三十萬百姓在裡面翹首以盼，全國的目光都投向這裡，此時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放在腦後，如何為他們守住明天的太陽，才是每一個穿軍裝的人應該思考的事情。」
「石清明白。」
竹石清點了點頭。
「中午留下來吃飯吧，羅長官公務繁忙，還沒來得及和你聊上幾句。」明泉笑了笑，「也正好，你講講對目前戰場的看法。」
「司令部什麼伙食啊？」竹石清抬眉問道。
「肉沒有，白面管夠。」
「那我住下不走了唄——」
倆人相視一笑，開始折回指揮部。
嗡嗡——
嗡嗡——
沒走幾步，天空中的戰機呼嘯聲滾滾入耳，倆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數十架戰機從遠空飛來，在溧水路上空飛馳而過，向北撲去，儼然是朝著丹陽而去！
竹石清粗略一數，至少五十架戰機！
「走，回指揮部！」
指揮部內，形勢發生了反轉，徐源泉下轄的41師師長丁治磐沒再給指揮部打電話求援，反倒是羅卓英派了一幫通信兵挨個給41師打電話。
沒錯，41師失聯了。
「41師！聽到請回話！聽到請回話！」
「報告！發電也沒有回應！」
時值正午，41師宛若蒸發，電話電台雙雙失聯，羅卓英端著一碗麵，一口還沒吃下去，聽到消息把碗往桌上一擱，眉頭緊鎖，指著通信兵：
「再打！打通為止！」
「是！」
明泉恰好領著竹石清回來，看見這一幕，有些錯愕：
「怎麼了？」
「41師失聯了。」一個參謀在旁邊小聲告知道。
「馬上命令北面的74軍，派出偵察連，前往丹陽看看情況！」明泉當機立斷道。
「是！」
待通信兵走後，明泉和竹石清在羅卓英邊上坐下，勸道：「41師是徐軍團長的命根子，是不是讓後方的78軍策應一下？真要是全軍覆沒了，造成的影響太惡劣了。」
「我能不知道嗎？」羅卓英氣得把碗一推，「昨天半夜三更的時候，幾個德械軍長被桂永清拉著開了個會，想以丹陽為腹地，設一個口袋陣！我現在倒是想命令78軍頂上去，你猜宋希濂跟我說什麼？說那是委座手諭！！要他們堅守陣地！」
「即便是拿丹陽做餌，也沒必要鬧個全軍覆沒吧？」竹石清一怔，匆忙說道，「丁師長失聯，興許是方才日軍大規模轟炸導致，41師八千多人，這才一天一夜，肯定不至於全軍覆沒，按明長官剛剛的做法，讓74軍就近聯繫，命令他們撤出丹陽，向西面轉進。」
「媽的。」羅卓英還是氣不過，把眼鏡也給摔了，然後把推走的面碗又扒了回來，咕咕地狂炫幾口，邊嚼邊說道，「這事我是管不了了，明泉，就按石清說的辦，讓41師撤下來先！否則徐源泉待會就要提著槍進來跟我對峙了！」
「好。」明泉扭頭看向機要員，「馬上辦！」
「是！」
「報告！74軍俞軍長來報！」
「念！」
「58師前哨陣地上發現日軍大規模兵力調動，疑似日軍另一師團加入戰場，逼近丹陽以北方向。」
「報告！78軍來電！」
「念！」
「敵第9師團已越過丹陽正面方向，向丹陽之南轉進，即將進入我軍防守阻擊區，是否予以攻擊，請指示！」
明泉一怔，扭頭看向羅卓英：「羅長官，是三個師團，三面合圍！」
羅卓英嚼著麵條的嘴逐漸放慢速度，長吁一口氣後，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隨後罵道：「媽的，一聽委員長個個貼的比什麼都快！不願意出擊，那就讓他們阻擊！絕不能放日軍堵死丹陽南北，否則41師就完了。」
「馬上發報！」
明泉把機要處主任一拍，「命令74軍俞濟時部，78軍宋希濂部，嚴守陣地，阻擊丹陽南北之地，拱衛丹陽西北，西南方向，如41師向西突圍，不惜一切代價予以接應！」
「是！」
與此同時，紫金山上的桂永清目光如炬，俞濟時和宋希濂同樣也在給他發報，當聽到日軍似乎多了一個師團，並且往中國軍隊的防區里鑽的時候，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昨天我就說了，日軍是想梯次打穿滬寧線，今日果不其然，又一個師團加入，興許明天，後天，就會再多兩個師團！」
廖耀湘在此時入內，手捧文件匯報導：「桂長官，已經查明，日軍第16師團於今日午時向丹陽西北迂迴，74軍所觀察之部隊，正是16師團的前軍。」
「我的判斷完全沒有錯。」桂永清緩緩站起，意味深長地對著地圖嘆了口氣，「廖參謀，你去給委員長擬一封電報，電文內容如下：
委座鈞鑒，今日軍洞穿滬寧鐵路之野心已昭然若揭，敵企圖以徐徐增兵之策，效溫水煮青蛙之功，以此瓦解我軍支援體系，如一味退讓，則全局主動由日軍掌握，而今之計，趁日軍立足未穩，編制不齊之時，調集重兵予以圍剿，清決以78軍，74軍，71軍，2軍團之41師，48師，江防軍兩師，72軍之獨立旅，以丹陽為核心，於十二月二日至三日期間，完成此戰役，清已深入研究戰局，有完全之信心，不負黨國，不負國民，還望校長支持！」
廖耀湘聽完，愣住了，看向周振強，周振強低著頭不說話。
出於本能的軍事考慮，廖耀湘低聲問了句：「桂長官，如此部署的話，幾乎把中路和北路的部隊給抽調光了，去圍殲日軍三個師團，是不是太過冒險？萬一日軍在別路起勢，我軍迴轉不及——」
「這你不用擔心。」桂永清擺了擺手，「南面有教導總隊和83軍，溧陽有孫元良的72軍，溧水有竹石清的一旅，再不濟，北路的72軍也可以立刻回防，火速發報，貽誤了戰機，我要你好看！」
「是——」
廖耀湘應上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這封電報和校長復電原文轉給天王寺指揮部和南京衛戍司令部。」桂永清叉著腰補充道。
「是——」
電報發往武漢沒半小時，老蔣就進行了回電：
發揚黃埔精神，聚殲賊寇！
顯然，老蔣是真的被桂永清說心動了，他當然也希望自己派去的大將能打出一些東西，只是他也對於殲滅日軍三個師團不太相信，於是回電之後，他打來電話。
桂永清給出的解釋為——我軍前幾次勝利所展現的規律是，圍日軍一旅團而殲滅一聯隊，圍日軍一師團則殲滅一旅團，此時圍日軍仨師團並不是要完全消滅他們，真正的目標只是完整地消滅其一個師團。
不得不說，桂永清真是個邏輯鬼才，老蔣乍一聽感覺有些道理，於是也就同意了。
但這個邏輯有個致命漏洞，圍一個旅團需要多少部隊，圍一個師團又需要多少部隊？局部上到底是誰圍誰呢？
電報傳到天王寺，羅卓英把碗摔了，傳回南京城，連被架空許久的唐生智都要親自到武漢面見老蔣，要討個說法，拿到電報的那一刻，他大罵桂永清：異想天開，誤國誤民！
要不是劉興拉著，唐生智估計真要衝到紫金山和桂永清肉搏了！
竹石清只是慶幸自己的一旅不在這個名單上，多的他也無能為力。
電令一下，上十支部隊開始緊急調動，徐源泉不知道自己該感動地哭還是難過的哭，畢竟桂永清美其名曰——這麼多部隊增援你，夠意思吧？
加之有明泉搭建的戰區策應體系，各部隊調動到丹陽快的只需要一日，慢的也就兩天，所以桂永清十分自信。
下午時分，丹陽的戰役已經到了最後時刻，藤田進正在跟進戰況，此時，宜興的數萬日軍已經集結完畢，矛頭準備直指孫元良駐守的溧陽。
一切都準備就緒，航空兵的偵察情報卻快速傳回。
大冢幸二接過一看，眯了眯眼，有些發懵，遞給藤田進一看，倆人都面面相覷。
「支那軍瘋了麼？」藤田進有些懵，「如此大規模的調動，就為了圍住我們北線的三個師團？」
大冢幸二苦笑道：「將軍，如果真是電報上描繪的這樣，羅卓英是把六成以上的南京衛戍軍都投入進來了，這真是出乎意料啊。」
「真令人意外。」藤田進睜大了眼睛，「下午的進攻推遲，既然支那軍剛剛開始調動，那我們不妨也有點耐心，等他們徹底抽空，如此也會更穩妥一些——」
「將軍，那丹陽？」
「圍而不攻，滯留外線。」藤田進迅速作出反制，隨後露出一抹冷笑，「原以為羅卓英還算個對手，如今看來，壹號計劃的頭功當屬他了——」
「哈哈哈哈哈！」
倆人都開始狂笑起來。
窺見南京軍的調動路線後，藤田進刻意放緩了進攻，同時命令部隊原地構築工事，只待南京軍包圍他們，藤田進壓根不帶怕的，因為常州還有一個滿編的11師團，11師團原計劃是南下加入宜興向中路推進，桂永清的一番操作讓這個主力師團也順勢留在了北線。
日軍的真正的進攻也從十二月一日被往後推遲。
桂永清在等，等這撥孤注一擲地合圍日軍。
藤田進也在等，等所有中國軍隊都跑到北面去打包圍戰。
直到十一月二日下午。
各路部隊陸續進入攻擊地點，日軍這兩日都沒有前進一步，丹陽的41師沒有全軍覆沒，但前線指揮官無不感到奇怪，日軍就像是故意放慢了腳步一樣——
但箭在弦上，豈有不發的道理？
「桂長官，各部隊皆已進入攻擊位置！」
「好——」
紫金山上，桂永清滿面春光，他等這一天，已經許久，看著地圖上陷於重重包圍的日軍，他欣喜不已，好好回味了一番自己的高超部署後，他負手向機要員命令道，「給校長發報！經過丹陽兩日堅持，我軍各部隊不舍晝夜長途奔襲，如今已經在丹陽之東形成重重包圍！合圍之勢已經形成，清決在傍晚指揮各部發起總攻！」
「是！」
桂永清看了眼表，又吩咐道，「命令所有部隊，傍晚時分，準時進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