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嶺西山,三團新指揮部。
「於陽回報,23軍已順利撤入南山,山口已用炸藥鎖山,可確保今夜日軍無法從長興方向打開缺口。」
「物資上山了沒有?」
竹石清手裡描著地圖,眼睛時不時往黑漆漆的山幕上看上一眼,23軍雖然入山了,但第3師團已經迅速作出調整,此刻他們正以煤山為中心,四面出擊,和23軍三個師寸山寸土作戰,看這個架勢,竹石清大抵也能猜到,恐怕是日軍下了死心,今天必須同時解決界嶺和廣泗兩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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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戰場目標的話——
北線在於能否全殲23軍。
南線在於是否能占據十字鋪至郎溪的交通線。
如兩者並得,日軍即便是吃了些癟,但也將取得重大的戰略價值。
「第一撥人上去了。」
周紹輝在旁邊回應道,「目前山上的情況有點複雜,敵我交錯,山巒起伏,只能一點點摸索,具體的情況,只能通過於陽來通報了。」
「嗯。」竹石清點了點頭,「廣泗戰役打到今天,也算是到了最後關頭了,能保住川軍21集團軍的這兩個軍(21軍23軍),日後南京決戰,也算是多了不少本錢。」
算來,教導隊從南京出發,到如今,居然也只有一天一夜的事情,周紹輝只感覺累的夠嗆,如今戰線平穩,對峙之勢已初步形成,他也就靠在椅子上,正對指揮部的簾門,望著滿天繁星,嘴裡喃喃念著:
「也不知道小魏咋樣了——」
「那小護士人呢?」
竹石清撇下鉛筆,兩手撐著腦袋,一股疲憊之意衝上腦門,隨即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問道。
「當時撤到上海了,據說要跟著救護隊撤到武漢還是重慶?說安定下來就寫信,當時還覺得沒什麼,但是想想,這年頭,信寫好了,往哪寄啊——」周紹輝乾笑兩聲,扭頭看向竹石清,「石清,倒是你,你相好不就在南京城麼,這想見面,回去看看也方便。」
竹石清聽罷,沒有回聲,抿了抿嘴,又拾起鉛筆,抹了把臉,最後嘆了口氣。
「石清,我比你年長,這方面比你有經驗,你這小子,算是把那姑娘魂都勾走了。」周紹輝見狀笑了笑,「你要是不喜歡人家,就趕緊給人說清楚,我聽張參謀說,軍政部不少大員也等著找你當女婿呢。」
「什麼大員.……」竹石清搖了搖頭,「老蔣給你說親你要不要?」
「不要。」周紹輝趕緊搖搖頭,「萬一他奶奶的是特務呢。」
「哈哈。」竹石清忍不住笑了,「你一個黃埔門生,就這麼理解你的校長?」
「哥哥,我九期的,真論親疏,我跟蔣委員長還不如跟張治中將軍親呢。」周紹輝撇撇嘴道,「對了,廣泗咱倒是穩下來了,但我聽說,江陰已經失守了,滬寧鐵路現在打的很難,丹陽據說也在朝夕之間,照這麼打,第十軍扛住了,長江一帶全得玩完。」
「考慮不了那麼遠了。」竹石清搖了搖頭,「把眼下的事做好。」
叮叮叮——
話音未落,指揮部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周紹輝順手接過,放在耳邊聽。
隨後,他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邱長官,對,在我身邊。」
竹石清一怔,周紹輝的話筒已經遞了上來。
「邱長官,我是竹石清。」
「石清,娘的,你小子膽子不小啊,勾結張志傑,把老子好不容易整得兩千預備隊給鼓搗跑了,你知不知道彭克定罵了你幾天了!?」邱清泉爽朗的罵聲灌入竹石清的耳朵里,但聽語氣能聽出,他沒有真的發火。
「報告邱長官!廣泗戰局急轉而下,石清擅自為之,實屬無奈,只等邱長官歸來,石清向邱長官請罰!」
「好了,以後我再敲你的沙罐!」邱清泉錘了錘桌子,聲調逐漸低了下來,「丹陽失守,這事你知道了麼?」
「丹陽?」
竹石清一怔,「74軍,78軍,江防軍,甚至第2軍團都布防在滬寧防線,豈會這麼快失守?」
「情況很複雜。」邱清泉嘆了口氣,「如果軍情不緊,羅副司令倒是希望你能回天王寺共商戰局。」
「天王寺……」竹石清遲疑半晌,「邱長官,目前廣泗戰役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石清希望至少要打完這一仗,方可引教導隊北上。」
「我明白你的顧慮,這也是我的意思。」邱清泉抽了口煙後說道,「日軍發起的這次進攻,攻勢凌厲,動作快如閃電,你能以三團三千人之眾,就救21集團軍於水火,和小鬼子三個師團周旋到現在,實在難得,我明日也會前進至溧水指揮,不出意外的話,二旅三旅明天就能增援到廣泗,今晚還需你們頂住了。」
「請邱長官放心,石清自當竭盡全力!」
「好。」邱清泉像是話沒說完,停頓了幾秒,還是幽幽掛斷了電話。
竹石清擱下電話,看了眼表,剛要轉身,叮叮的電話鈴聲再起,還以為是邱清泉話未說盡,抬手便接:
「邱長官,您說——」
「石清啊。」
而對面卻是老蔣的聲音。
沒錯,經過層層轉接,遲遲沒有得到回覆的老蔣直接把電話打到了竹石清的前敵指揮部里。
竹石清一怔,這口音一起,閉著眼他都知道對方是誰,連忙致意道:「校長!」
「石清,馬子安的事情我聽說了,這件事你做的漂亮。」老蔣負手說道,「另外,我也知道你帶兵去了廣泗,順利解救了21集團軍之23軍潘文華部。」
老蔣這一番話聽得竹石清感到一絲異樣,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讚賞自己,但話里話外怎麼有種告訴自己一舉一動都在老蔣的監視下的味道?
「是!」竹石清索性應道,「目前,廣泗戰役已經到了的最關鍵的時候,學生有信心和日軍在此地一決高下。」
「好啊。」老蔣滿意地點點頭,「你因為這個不肯來廬山,我能理解,但你是不是應該給我這個校長一個回復呢?」
竹石清有些發懵。
「報告校長,學生不知什麼去廬山之事,還請校長明示!」
竹石清沒想到,他這句話,實打實的把邱清泉給坑了。
老蔣聽罷,有些吃驚:「雨庵沒有跟你講嘛?我想找你上廬山,聽你再論述一下南京戰局,我也好讓軍政部,財政部那邊配合你們嘛,這個雨庵,剛開完會就搞這種么蛾子——真是太不像話了。」
竹石清一驚,幽幽從座位上站起,身後不自主出了一身汗,他儼然已經察覺到這話語間的一絲不善,於是迅速找補道:「校長,邱長官剛到南京,學生人在廣泗,到現在上下之間都還沒碰上面,許多情況都還沒來及交流,別說是上廬山了,就連軍情匯報,學生都只能等明日邱長官到了溧水再進行匯報。」
「你還是讓人放心滴,但是石清啊,我要提醒你,你是教導總隊的軍官,21集團軍屬於劉湘的川軍序列,你不要和他們搞得太近,在作戰上,要善於使用川軍,明白嗎?」
「學生明白。」竹石清不假思索地回道。
「廣泗這一仗打完,我派人去南京接你。」老蔣撂下這句話,沒等竹石清回應,電話砰一聲掛斷。
竹石清嘆了口氣,又幽幽坐下。
……
黑幕中,德川楠領著警衛連喬裝的五百日軍在界嶺至泗水的小路上行軍,第18師團的注意力全在廣德上,對於其和東山支隊的巨大縫隙中的這支部隊,沒有任何警覺。
「德川,咱往哪去?」萬俊作為『副大隊長』,跟在德川楠的邊上,和他一起把腳上的皮靴蹬的吱吱作響。
德川楠眯了眯眼,掃視四周:「往北是東山支隊的駐地,往東是泗水,北近東遠,我的意思,先去東山支隊搞一手。」
「東山支隊.……」萬俊喃喃重複著,「也好,18師團進駐廣德還需要點時間,不過東山支隊作為戰時部隊,小鬼子指揮部邊上肯定散布著軍隊……」
「放心,日軍那一套,我門清!」德川楠笑著回復道。
意見統一,德川楠隨即率部隊調頭北上,朝著界嶺南山山腳就去,這一片槍炮聲就沒怎麼歇過,東山支隊作為預備隊,裝備情況事實上不如18師團和6師團,但東山鄉這人有一點很特別,那就是隨時準備表現自己,因此,他將麾下步兵第一聯隊多田聯隊放在靠南的位置,進攻廣德至西山的連接處,威逼教導隊防線側翼,第二聯隊佐藤聯隊,放在貼近山巒的路線,正面仰攻三團。
因此,德川楠最先遭遇的事實上是東山支隊的南線部隊,即多田聯隊第三大隊。
警衛連從公路上大搖大擺向北走,左手邊距離第三大隊的攻擊線大概有兩里的距離,他們面前,也大隊部的位置,大隊部設在道口,方便物資的轉運。
望遠鏡里,所有的情況在火色下清晰可見,德川楠撇下望遠鏡,整了整衣領,右手一擺,命令部隊繼續以行軍陣列前進。
第三大隊大隊部的南線有兩道哨卡,看見遠處幽幽有人前來,就把大燈偏轉過來,德川楠面帶微笑地舉起手。
幾個哨兵面面相覷,其中幾人快步走來,沖德川楠敬了個禮:
「長官!你們是哪支部隊?」
「18師團35旅團清水聯隊第一步兵大隊,奉師團指揮部命令,北上增援東山支隊。」德川楠不屑地抬手敬禮,隨後還故作高傲地叉了叉腰,環視四周,冷聲道,「多田長官的側翼為何如此空曠?要是支那軍攻襲此處,光靠你們幾個,能擋住支那軍嗎?」
那哨兵連忙低頭道:「哈依,長官批評的是,大隊長不在,只有中村中隊長在此休整,請容許我先行通報。」
「快去!」德川楠厲聲呵斥道,「後邊還有兩個大隊等著呢!」
「哈依!」
空地上,剛和三團激烈交火而不得不退下來休整的中村四郎心情煩悶,戰鬥中,他的胳膊還被流彈打傷,此時疼的出奇。
「報告!中村長官,35旅團派人來增援我們了。」哨兵緊急趕到,話語中還透著幾分欣喜道。
中村四郎皺了皺眉頭:「35旅團?他們來此作甚?專程來看我們笑話不成?」
「中村長官,人就在外邊等著放行,我看那位長官面色冷峻,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哨兵補充道。
中村四郎抿了抿嘴,忍著胳膊上的疼痛幽幽起身,在哨兵的帶領下離開駐地,向外線哨卡走去,遠遠看去,一隊精神飽滿的「勇士」就在那正襟而立,為首的大隊長和副大隊長也眼神如鷹般盯著他。
倆人互相敬了個禮,中村四郎自報家門:「東山支隊第一聯隊第三大隊中隊長步兵少佐中村四郎!」
德川楠慢悠悠敬了個禮:「35旅團第一大隊中佐平野慕,中村君,我要向多田長官匯報軍務。」
中村一怔,眯眼看了看德川楠:「長官,我沒有收到多田聯隊長,哪怕是平川大隊長的指令,我不能放你們過去。」
「八嘎!」
德川楠一巴掌就呼了上去,年輕小伙子手上勁道就是足,一掌就把中村四郎打翻在地,旁邊的哨兵一驚,一時間面面相覷,也不知該端槍還是不端槍,中村四郎罵罵咧咧地從地面上爬起,而德川楠可沒有收手的意思,俯身把中村的領子一揪,直接給提溜了起來,指著鼻子,用一口標準的京都口音罵道: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廢物,到現在都沒有突破支那軍的防線,否則師團長,司令官怎麼會如此被動?我們35旅團頂著支那軍兩個師攻克廣德,如果不是牛島將軍命令我們北上增援你們,你以為我願意來你們這個破地方!?」
「哈依——哈依——」中村四郎腦袋嗡嗡的,連忙點頭道歉,「對不起長官,對不起長官,非常感謝你們來支援我們,順著這條路一直向北,就能找到多田聯隊長——」
德川楠這才放開手,惡狠狠瞪了這幫人一眼,隨後才擺了擺手:「前進!」
萬俊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感覺過癮,看到手勢,也帶隊跟了上去。
臨走之前,德川楠回過頭,看向中村四郎:「,中村君,哨卡的警備力量太少,如果不是我來,而是支那軍來,你如何對多田聯隊的側翼負責任?」
「屬下明白!」中村捂著嘴,狠狠點頭,隨後目送德川楠這個大隊幽幽北上。
離開哨卡後,萬俊忍不住問德川楠:「德川,你自報身份,可你怎麼知道35旅團有哪些軍官?」
「偽造唄。」德川楠笑了笑,「中下層軍官太多,能互相認清幾乎不可能,如果是中佐大佐一級,互相認識倒是正常,真要是到那時候,再想別的辦法。」
「真行啊,這也信?」萬俊有些詫異。
「關鍵不在於身份,在於地道的日本口音。」德川楠說道,「我在做新聞採訪的那時候,也總結了不少日本中層軍官的行為邏輯,上級對下級,往往暴虐而不講道理,很少有謙卑相對的,下級對上級,多恭敬而禮讓,不胡亂揣測上意,至於平級——熟人間自由,不熟就客氣。」
「這功課做的,確實不一樣哈——」萬俊笑了笑。
「要除掉誰我不敢說,但搞亂他們,我德川楠有這個信心。」德川楠邪魅一笑,嘴巴微咧著看向正北方。
如果可以,就先拿這個多田聯隊長開個刀,放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