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失守,江陰被圍,丹陽門戶大開。」
吉普車上,張志傑十分簡潔地描述了滬寧鐵路上的戰況,「明泉今天中午來電,說羅副司令已調41師和78軍宋希濂部向丹陽增援,同從常州撤下來的74軍協防丹陽。」
「常州工事堅固,74軍又是我軍主力,豈會一日即潰?」竹石清有些詫異,眉頭立刻鎖緊。
一周前,老蔣離開前的那場軍事布置會議上,刊印的那則南京衛戍手冊上清晰地將南京之東劃分為三條防線:
第一道防線——以最北部的江陰要塞為起點,連接中路的宜興,南面的廣泗谷地,此地區工事完備,河湖山巒縱橫,預期阻敵兩周至三周左右。
第二道防線——北部以鎮江丹陽為核心,依託滬寧鐵路層層布防,中路死守天王寺、溧水、句容地區,掐斷溧水公路,南面拱衛高淳和宣城,防止日軍迂迴蕪湖,側擊南京,此防線預計阻敵半月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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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防線,也是最後的防線——以南京內外城為陣地基礎,以湯山、棲霞山、方山、牛首山、大勝關為外線陣地,作南京最後的衛戍決戰區,此防線預期同日軍作戰一月之久。
按照當初的戰略構想,各戰略要地之間互相聯繫,互相策應,即便是撤退,也張弛有度,並在寬大的戰線間尋找日軍的破綻,進行局部反推和殲滅,以此來和日軍周旋,儘可能打擊日軍有生力量。
但目前的情況是,沙塘鎮、宜興迅速告破,北線有被打穿的風險,南線的川軍幾萬人正火燒眉毛,明泉最為倚重的第一線陣地居然半日就全線告急!?
最要命的是,常州是74軍駐守,宜興是72軍88師駐守,是淞滬會戰中表現最好的部隊之一,他們的臨戰表現,讓其背後的各部隊心頭一顫吶……
(本章所有內容請搭配插圖使用,感謝各位大大~)
吉普車在紫金山山麓上停下,指揮部內,忙碌異常。
直到在指揮部內坐下,張志傑可能才想起來回答竹石清剛剛那個問題:
「常州工事堅固管個屁用,軍長都不在!估計小鬼子進攻的時候還在睡大覺呢!撤到丹陽,還是打到後面實在扛不住,51師師長王耀武和58師師長馮聖法一合計,才決定的.……」
「已經惡劣到這個地步了麼?」
竹石清迅速在張志傑桌子邊抽出椅子坐下,趁張志傑扼腕嘆息之際,順手將桌子的示意圖挪了過來,順著手比劃著名地圖,嘴裡喃喃道,「昨兒我聽唐司令的意思,是想以徐源泉第2軍團一部,配合天王寺的宋希濂78軍東進增援.……」
「不錯。」張志傑敲了敲桌子,「問題是宋軍長現在也沒有回來,指令到了軍里,副軍長鄧凌川接到命令後,先是觀望了半天時間,直到羅長官也給他發報,部隊現在才從天王寺出發呢!」
「張教官,我總覺得哪怪怪的。」竹石清將眼前這副態勢圖盯了半晌,胸中像悶了股氣,「日軍拿下常州,分明已經卡死了江陰的側後,為什麼不掉頭為海軍打開通道,反而悶著頭往前沖呢?」
張志傑一聽,眯著眼看向地圖,一時間沒有吭聲。
竹石清想到了什麼,手指向丹陽:「日軍猛攻丹陽,而句容有41師,天王寺有78軍,鎮江還有教導總隊一個旅,方圓十幾里地內,就有我軍部隊不下兩萬人,配合丹陽的74軍兩個生力師,日軍得有多少部隊才能打通滬寧線?」
張志傑繼續沉默,竹石清不愧是竹石清,在紛雜的戰局中一眼看出了這微妙的細節,倆人對視一眼,正要開口,張志傑右手邊的電話叮叮地響起。
「紫金山指揮部,我是張志傑——」
「張參謀,我是羅卓英。」
「羅長官!」張志傑騰的一下站起。
羅卓英扶著電話,語氣輕緩甚至帶著笑意說:「我已經和你們邱長官取得了聯繫,他現在還在路上沒回來,我羅某暫時借你們教導總隊用用,不知道張參謀答不答應吶?」
顯然,羅卓英能混得開是有原因的,哪怕是嫡系和嫡系之間,他也十分重視這種情面上的往來,比起唐生智直接給前線下命令,他的習慣就是提前打好招呼。
張志傑趕緊回道:「羅長官哪裡的話,您是副司令,衛戍區的一兵一卒,都得服從調遣!」
「那好,教導總隊的部隊現在在什麼位置?」
羅卓英的語速瞬間加快,簡直和剛剛判若兩人,一股匆忙而倉促的氣氛四溢開來。
張志傑略加思索後回答道:「彭克定旅目前在下蜀、郭文軒旅在湯山附近,至於.……」
說到此,張志傑瞥了一眼竹石清,他不知道三團此時應該算警衛序列還是作戰序列。
「好。」羅卓英點了點頭,「情況是這樣,戰區原計劃命令郎溪的71軍配合宣城以北的83軍增援廣德,解救唐式遵的23集團軍,但由於王軍長還沒有回來,71軍短時間內到達不了指定地點,但長興地區已經迫在眉睫.……」
「明白了。」張志傑迅速回應道,「羅長官希望我們教導總隊去填補71軍的缺口,幫助粵軍增援廣泗,對嗎?」
「是這個意思。」羅卓英無奈道,「我和明泉也商議許久,但目前……各部隊實在有難處,各處的通訊都時而通常,時而斷絕,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來找你們教導總隊。」
「羅長官,不必說了,我給部隊下命令就是。」張志傑悶聲回應道。
「明晚前可否到達?」羅卓英扔出一個問題。
「沒……」
張志傑順嘴就接,但很快就停住,他還沒有昏頭,鎮江到郎溪,至少兩百里路!此時日正中天,到明天晚上,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個小時,純靠步兵進行強行軍,誰能保證按時抵達?張志傑怔了半晌,為難地回答道,「羅長官,鎮江到郎溪,少說兩百多里路,弟兄們靠兩條腿,真跑到郎溪,又哪來的力氣去解救廣泗呢.……」
「我知道這不容易。」羅卓英沉聲道,「如果不是71軍調不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雙方沉默幾秒,張志傑回答:「羅長官,教導總隊會竭盡全力完成任務。」
「好!張參謀,我把司令部直屬的裝甲營調配給你!」羅卓英似乎也覺得這麼幹有些不當人,猶豫之下還是決定給教導總隊點補償。
這個所謂的裝甲營,隸屬於杜聿明裝甲團,淞滬會戰後,包括教導總隊在內的大部分精銳師的坦克編制缺額十分嚴重,因此軍委會將現存坦克整編為一個臨時戰車營,現任營長就是曾經教導總隊的戰車營長梅凌風,下轄十輛英國維克斯B型坦克,以及十四輛德國一號坦克,以及三輛義大利產菲亞特坦克。
而這,已經是淞滬會戰給南京保衛戰留下的全部遺產,羅卓英本來也不知道就這麼個半拉的裝甲營怎麼用,好像拉上去打一輪就得報廢,如果一直藏著呢.……那買回來幹什麼用?總結起來就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剛好,這次要教導總隊挑擔子,他也就大手一揮,直接把戰車營送人!
「謝謝羅長官厚愛!」張志傑苦笑著致意,臉上非常難看。
「後面的作戰任務,由明泉負責對接你部!另外,雨庵的意思,他不在時,教導總隊由你全權指揮,竹石清那小子,可作其副協助你。」羅卓英意味深長地說上一句,隨後,電話掛斷。
張志傑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瞥了眼竹石清:「羅長官命令,明日傍晚之前,教導總隊要抵達郎溪、十字鋪一線,填補71軍的空缺。」
竹石清憑藉剛剛倆人的對話其實也能猜出七七八八,於是回復道:「川軍的形勢的確危急,羅長官此舉,也是無兵可用了,嫡系部隊就像是家丁,把幾個軍長一抽走,底下的那些人,誰的話也不聽,誰的令也不聽調,就算是再能打,此時也派不上用場,好在——」
「好在什麼?」
「好在張教官你還在。」竹石清微微一笑道,「你要走了,教導總隊可真就群龍無首了,到時候丟在長江邊,人在哪裡都找不到。」
「呵呵,那倒不會。」張志傑乾笑兩聲,站起身來,在地圖上找去郎溪的路線,一面回道,「如果我不在,就是你竹石清當這個家。」
「豈會.……」
「這可是雨庵的原話。」張志傑瞥了眼竹石清,「你小子天天待在城裡享清福,我這次把你喊來,就是準備告訴你,要打仗了,別他娘的在城裡談情說愛——你這腦子不放在戰場上,老子這個當教官的都看不下去!」
竹石清一怔:「這是什麼話,我在南京,不說為國為民,好歹也是做了些事情,怎麼叫天天享清福,什麼叫談情說愛?」
「和人家大姑娘聊的很開心啊——胳膊冒著血還往人家院子裡鑽,你小子,還不承認?」張志傑抿著嘴笑道,手裡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
「媽的,哪個狗日的打我小報告!!」竹石清一拍腦子,「鐵定是宋明陽那個狗玩意!」
「行了,你竹石清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麼?」張志傑自己也笑了,「快來看看,鎮江走哪去郎溪比較近?」
竹石清斜過腦袋盯了半晌,抿了抿嘴道:「如果照圖上這麼看,好像走丹陽,經天王寺、溧水南下會比較快,但丹陽是戰場,前線的情況瞬息萬變,選近路就得承擔風險。」
「該死——」張志傑嘆了口氣,「我這份電報發給彭克定和郭文軒,還知不道這倆背後怎麼罵我呢!」
竹石清瞄著圖暗暗思考,但很快,他就找到一個絕對能完成任務的法子,那就讓三團作為先遣隊前往郎溪,但三團目前只有不到一千的兵力,竹石清眼珠子一轉,決定對自己的親教官也不講客氣。
「張教官——」張志傑急得大汗淋漓時,竹石清斜著腦袋說道,「我倒是有個辦法,一定能完成任務。」
「什麼辦法,趕緊說啊,賣什麼關子!?」張志傑低頭一瞅,竹石清像是攢著什麼壞呢。
「三團就在南京.……」
「怎麼,三團腿上裝輪子嗎?跑過去就更快些?你以為老子沒想過麼?南京到郎溪,也有快兩百里地了!」張志傑瞥了眼竹石清,嘆了口氣又繼續看圖。
「教官,你忘了麼?三團有個車隊,還有十幾門炮。」竹石清眯眯眼道。
「嗯?」張志傑手上的鉛筆幽幽停下,直接把地圖推到了一邊,「老子還真把這茬給忘了!你們可以直接走溧水公路南下啊!石清,你他娘不早說,害老子白忙活!」
「張教官,我聽說教導總隊到了兩千預備隊,是麼?」竹石清忽然鬼鬼祟祟地低聲問道。
「你怎麼知道?」張志傑一怔。
「教官,來紫金山的部隊,有哪個不需要過中山門?三團的駐地可就在中央軍校邊上,兩千人浩浩蕩蕩過境,就算我瞎了,我手下那幫弟兄們能視而不見麼?」
「你小子——」張志傑笑了笑,「這批部隊從安徽調過來的,準備補充給彭克定的二旅,他們旅目前缺一個團的編制,就這麼兩千老兵,雨庵不知道去找了幾趟何應欽,人家才答應弄來呢!」
「原來如此啊——」竹石清負手,在指揮部內開始徘徊。
「石清,你速速回去整頓部隊,你們三團多久不打仗,也是時候拉出來溜溜了,到了郎溪,立刻給我發電,也給天王寺的羅長官和明泉也發個電,讓他們見識見識我們教導總隊的速度!」張志傑笑著說,但很快,他意識到了不對勁,「你小子在那晃什麼晃,事態緊急,趕緊走啊!」
「教官,三團苦戰數場,目前並不過千——」
「你……」張志傑明白了,學生算計到自己腦袋上了,「你小子盯上預備隊了?」
「教官,你頭回還說我是你親學生,親學生卻沒有親待遇,這合理麼?」竹石清一本正經地爭論道。
「石清,這事不是我說了算的。」張志傑無奈地拍了拍竹石清的肩膀,「還不是上次開完會,大家都覺得你們三團納入憲兵體系了,雨庵為這事還上火幾天呢。」
「既然納入憲兵部隊,那三團的任務就是守衛南京,可以不去郎溪,再者,不足千人,真到了郎溪,又能如何?」
張志傑爭論不過,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鬆口:「行吧行吧,你他娘的是我老師!你要多少人?」
「兩千人。」竹石清脫口而出。
「兩千人!?」張志傑瞪圓了眼,「你全要?全要了二旅喝西北風啊?」
竹石清自然有自己的說辭:「教官,二旅目前兩個團,也有快五千人,你把預備隊全給我,三團也就不到三千人,誰家窮誰家富不是一看則明麼?您要這麼幹,我沒意見,底下戰士也不可能沒意見啊——」
「你等會。」張志傑被這一通說得有點緩不過氣,扶著頭緩緩坐下。
竹石清乘勝追擊道:「教官,要不這樣,這人呢,算我借二旅的,我先帶著人到郎溪等他們,等這一仗打完,我回南京繼續搞我的建設,三團整個送他都成,您說呢?」
張志傑一聽,好像是這麼個道理,總不能讓兩千人先到鎮江,再讓彭克定出發吧……於是一拍腦袋:「行,欠條我就不要你小子的了,但你要明天傍晚前到不了郎溪,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是!」竹石清立刻肅立敬禮,「謝謝張教官!自打清涼山見到您,我就知道您是個好長官!」
「滾吧滾吧——」張志傑擺了擺手罵道。
竹石清賊笑一聲,轉身往門口走去,到門口時,忽然又停住,扭過頭來:「教官,我剛剛聽羅副司令說,是不是有個裝甲營?」
「滾!」
「好嘞——」竹石清貓著腦袋離開紫金山。
……
下午二時,許久未集中的三團再度緊急集合,兩千預備隊加入後的三團顯得有些聲勢浩大,中山門樓下,竹石清和憲兵司令蕭山令簡單作別。
「石清,你走了,這南京的方方面面,可就沒人為我掌舵了——」蕭山令笑著說。
竹石清抿了抿嘴,答道:「蕭司令,城內各處我已經吩咐好了,總務由賴天佑打理,後勤、整編、運輸、治安,也都有參謀總隊的兄弟盯著,我跟他們說了,我走之後,直接跟您匯報即可,您別慣著他們,該打就打,該罵就罵!」
「石清,你有心了,我蕭山令這麼多年,看了那麼多人,要我評價,說你是個曠世奇才也不為過啊——」蕭山令身心甚悅地笑道。
能不笑麼?一個年輕人,每天起早貪黑幫他把腦袋上頂著的頭銜一個個履職到位,把南京進行體系化建設,解決了民怨,穩固了城防,夯實了內政,情況穩定之後立刻讓出了指揮權,投身一線,同時還給自己留下一套精英班底,這就算是擱在封建王朝,那也算得上一個不求功名的治世良臣了。
「不過,石清,你把稽查交給復興社,他們靠譜麼?」
眾多方面里,蕭山令只對此有所顧忌,他當然不是質疑復興社的業務能力,而是擔心復興社這幫人心眼子太多,到時候刀刃向內,那可是.……
竹石清微微一笑:「司令,放心吧,復興社靠不靠譜我不知道,平鴻這個人,可以信賴,我們是生死兄弟,另外,我讓宋明陽輔助他,真要是有什麼情況,我也能反應過來。」
「那就好,那就好。」蕭山令點點頭,送別竹石清。
三團在憲兵的歡送下徐徐走出中山門,投向東面的戰場。
這一去,三團就不知何日才能再回南京了。
這次出兵,竹石清也是如願從平鴻那把德川楠給撈了回來,此時的德川楠和過去已有了些不同,這傢伙受了特務處的培訓,如今身手了得,做事情也的確有了特工那味,中文也進步不少,如果不知道內情,幾乎沒人知道他是個日本人。
三團的第一站是郎溪、十字鋪,因此部隊需要沿溧水公路東進。
中山門外,連同城內蕭山令所支援的十輛卡車,共計二十五輛卡車在此等候。
部隊登車之際,南面忽然傳來一陣隆隆之聲。
竹石清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一輛維克斯坦克的車頂上一個人影正在揮手,那聲音也逐漸清晰:
——竹團長!梅凌風向你報到!
竹石清一怔,下意識回頭,中山門樓上,張志傑正扶著牆巒注視著他,倆人相視一笑。
好嘛,該有的,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