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南京衛戍司令部亮著的燈火忽明忽暗,包括竹石清在內的眾人心神不寧。
漫天的勸降單和正面日軍凌冽的攻勢幾乎同步發生,而幾個戰略要點甚至沒有堅持到半天就拱手讓人。
副司令長官羅卓英此時並不在城內指揮部,而在預設的前敵指揮部天王寺進行指揮,而在南京城的,除了唐生智,也就是負責江防的劉興還在。
「泗安失去聯繫了。」
明泉匆匆從機要室那端跑來,把電文扣在桌子上,「同一時間,泗安,廣德,宜興,長興都打響了,羅副司令已經命令徐源泉的第2軍團火速馳援正面,41師沿滬寧鐵路救應丹陽,48師經溧水公路前往溧陽布防,現在比較棘手的是,駐守廣泗的23集團軍和我們失去了聯繫,無法判斷沙塘鎮出發的日軍是南下長興還是繼續西進,原本守在這裡的88師暫時還沒有消息。」
「明參謀長,我知道了,開會吧。」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大戰之下,從明泉腦門上掛滿的汗珠可以看出,坐在位置上的唐生智顯得更為淡定,他輕輕接過電文之後,環視四方,坐在南京的將領不多,大部分都是後勤人員,他嘴唇微微抽動,嘶啞地發出湖南口音,
「目前這個情況,日軍兩路並進,想以宜興為匯合點,因此,我軍布防,主要要拱衛溧水公路,光是徐源泉的第2軍團去,還不夠,明參謀,你記一下。」
「是。」明泉一怔,隨手掏出一張紙墊在本子上就開始記錄。
「命令天王寺之78軍宋希濂部,先行進駐至溧陽構築工事,命令高淳之71軍王敬久部,前進至郎溪、十字鋪一線等候,待到第2軍團上來,立刻營救廣泗的23集團軍。」唐生智的手在地圖上指了指,眯著眼一一作出部署。
明泉在那抄抄寫寫,隨後又把命令重複了一遍,唐生智點了頭之後,這則電文草稿才被機要員拿去,發給前線的部隊。
「城裡的事情都是你在負責,對嗎?」唐生智把目光投向竹石清,他沒喊名字,估計是不記得。
竹石清起身肅立,敬禮回道:「回司令,是的!」
「小鬼子的勸降書,你怎麼看?」唐生智擺了擺手,示意竹石清坐下。
竹石清快速坐下,隨後回答道:「小鬼子出此策,恰恰說明近幾日我們的針對性布置起了效果,他們擔心我們長期據守南京,希望藉此達成煽動的目的。」
「嗯……」唐生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看向蕭山令,「讓憲兵部隊挨家挨戶沒收一下勸降單如何?」
「這……」蕭山令有些遲疑,「唐司令,大戰在即,城內事務繁忙,憲兵本就人員緊張,各路工事都在緊急構築之中,施工隊日夜不息,此時專門去搜剿勸降單,是不是有些不妥?」
唐生智顯然不是很爽,聽完蕭山令這話,抿了抿嘴,吐了口氣,背過身子,怪裡怪氣地說了一句:「我說要搜繳勸降單,你們不同意,我說要燒毀渡船以明抗戰決心,你們也不同意,這南京,到底是你們指揮還是我來指揮……」
唐生智的聲音很輕緩,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他也不是在發怒,更多的可能是一種苦訴的無奈。
旁邊的劉興是個和事佬,趕緊上來把唐生智一攙,就往指揮部外面走,邊走邊勸說道:「司令,別這麼想,南京當然是您指揮,只是,您忙甚,豈能每件事都讓您費力親自決定呢,這些他們盯著就足夠了——」
指揮部內陷入寂靜。
明泉隨手抽了把椅子出來坐下,點上一根煙,啪嗒一口後長長嘆了口氣,竹石清和宋明陽坐在一邊,還沒看到明泉如此喪氣過。
「縱觀海內外,幾時會出現這樣的司令部。」明泉苦笑著搖搖頭,「司令部里沒有各軍、師軍事主官,只有一幫後勤人員在這裡摳腦袋,看著作戰地圖打仗,委座到底在想什麼,這麼關鍵的時候,非要在合肥開什麼決議會!?」
「大張旗鼓搞這麼一出.……」宋明陽摸了摸腦袋,四下看上一圈,基本上都是自己人,這才說道,「開這個會,讓前線將士們怎麼想,也難怪唐司令生氣呢,誰知道他老人家到底要打還是不打啊——」
「駐守常州的74軍早就發來了求援電報,103師和102師也在江陰接敵,唯獨德械師,現在一支隊伍也找不到影子!」明泉越想越生氣,直到他把桌子猛地一捶,發出砰的一聲響,
「媽的,南京這塊地方才多大啊?中華門距離天王寺才多遠,還非得搞出城內一個指揮部,城外一個指揮部,具體命令究竟由誰下達,也沒人規定,情報也不互通!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廣泗地區是什麼情況,川軍整整四萬人,四萬個大活人就這麼不見了,後邊的87師但凡派個人去看一眼,也能給我們個回復……媽的——」
竹石清不知道該怎麼安撫明泉,不過明泉也不需要安撫,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戰事緊張,關鍵時刻需要有人扛住委屈,挑起擔子,他迅速起身,看向蕭山令以及其身後的竹石清和宋明陽:「城裡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我要親自去天王寺一趟。」
「是!」幾人紛紛起身,敬禮而答道。
臨走前,明泉停住腳步,沖竹石清說道:「你要的人,除了仲逸風動不了,其他人基本上都明天回南京找你報到,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你好好干。」
「謝謝明長官!」
竹石清激動地敬了個禮,內心充滿了感激。
當晚,明泉就離開了南京。
竹石清沉迷城內的治理已有一周,尚且不知道原來在軍事部署上,即便是經驗老道的明泉也深感乏力。
羅卓英在天王寺設立前敵指揮部的意思很明確,前線的部隊要以前敵指揮部的命令為準,而羅卓英下的命令,極有可能就是老蔣下的命令,此指揮部的設立,有利於老蔣直接控制南京的部隊。
畢竟唐生智可是有名的反蔣將軍。
但問題在於,當前線的部隊得到了來自南京和天王寺的兩則命令,倘若大意相同那還好辦,如果恰恰相反,那怎麼辦?
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像德械師和74軍這樣的嫡系會不折不扣地執行羅卓英的命令,而粵軍黔軍川軍可能傻乎乎搞不清楚情況,被兩頭指令溜在山溝溝里跑,最後落得個被日軍包圍聚殲的下場。
翌日清晨。
第一個來跟竹石清報到的,就是脫離軍事轉政商領域的賴天佑,用他自己的話說,自從在淞滬當了保安總團的參謀長之後,他就再也不想干指揮這一行了,從上海撤出來,他連做了一周的噩夢。
隨後,朱浩、柏輝陽、黃宏文等竹石清名單上所提之人,也都從前線的編制里脫離出來,臨時跑回南京,來見這位參謀總隊一期的隊長竹石清。
南京的城頭上,參謀總隊的半壁江山再度匯聚,竹石清來不及敘舊,都是老同學,也一點不帶客氣的,直接一齊拉到蕭山令那去,直接分配工作,管警務的就去搞警務,搞後勤的搞後勤,督辦施工的就負責督辦,總之一句話,該去哪去哪!
布置完畢之後,這批干將也算是交到蕭山令的手上了。
蕭山令那可是樂開了花,待到眾人離去,把竹石清的手握住,喜道:「石清啊,多虧有你啊,我愁就愁在無人可用啊——你這幾天,忙前忙後,還得給我挖牆腳,改天,我請你去喝酒!」
「蕭司令,咱還有啥好客氣的。」竹石清苦笑著搖搖頭,隨後又問道,「勸降單的事情後來是怎麼處理?」
蕭山令抿了抿嘴:「還能怎麼處理,我們以南京衛戍司令部的名義出了一則公告,昭告南京之市民,我們守城部隊不接受任何意義上的投降,我們誓與日寇血戰到底,這事也就算這麼過去了。」
「後方易定,前線難穩。」竹石清嘆了口氣,「光在城裡一直喊口號,南京人的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如果前線的情況持續惡化,不只是百姓,恐怕大部分軍官的心態也會發生變化吧?」
「前線.……」蕭山令眯了眯眼,「明參謀長走之後,這司令部更冷清了,哪來什麼軍情討論,連我這個憲兵司令,都不知道小鬼子打到哪了,你說這氣人不?」
「好吧——蕭司令,我繼續推進我的工作,司令你有任何指示,我隨時過來,昨天我們和江北的第一軍商量著同步搭建浮橋,馬上九點了,我得去盯一盯。」竹石清走到憲兵司令部門口,同蕭山令作別。
路上,宋明陽坐在吉普車后座拍了拍車架:「石清,時間差不多了!」
竹石清快步上車,坐到宋明陽的邊上,前排副駕駛的穆楓掏出筆記開始匯報:
「竹長官,清涼山的防空設施已經開始擴建,在九華山、清涼山、五台山等高地,高炮部隊正在部署防空火力。
中山門、中華門等城門的工事正在加固,城牆前後三層已經分別鑿好了機槍孔,窄間裡也囤積了足夠彈藥和糧食。明故宮、中央銀行大樓、火車站的永備工事也在構建。
整編工作等浮橋搭建完之後,就可以開始。」
竹石清面不改色,旁邊的宋明陽則是拱著嘴嘖嘖道:「石清啊,你就是去干行政院院長,我我看也不是不行啊,讓你去前邊打仗真是浪費人才,這一樁樁一項項的,真要是給政府那幫人辦,還不知道要辦到猴年馬月去呢。」
「行了。」竹石清抹了把臉,欲哭無淚,「還是那句話,城內的穩定需要前線戰報的支持,如果日軍日進百里,明天就打到這南京城牆下,那我們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都只是黃粱一夢。」
「唉,靳團長他們去廣泗,廣泗就讓小鬼子給圍了,瓜娃子的,也是邪了門了……」宋明陽被竹石清這麼一說,也有些神傷,「有句話我說出來石清你可別不高興。」
「什麼話?」竹石清一怔。
「我覺得唐司令昨晚那部署挺打動我。」宋明陽認真地說道,「他能讓徐源泉和王敬久兩支部隊迅速前進解救23集團軍,我看這老頭不壞,至少,他願意下這個命令,這要是孫長官或者胡長官,他們指定就一句話,保存實力,退後決戰,然後生生看著川軍拼光。」
「孫長官?胡長官?」
宋明陽壓低聲音:「孫元良、胡宗南。」
「行了行了,把嘴閉上吧。」
吉普車很快就來到了下關,按照約定,會由第一軍軍部參謀肖楷在此同憲兵司令部核准最後的開工地點,而後雙方會同時開始打樁架橋,如此就能儘快提高前線的運輸效率。
「第一軍軍部參謀肖楷。」
「教導總隊三團團長竹石清。」
由於要確定位置,倆人在灘面上會面,上來互報家門已經是慣例,同為嫡系,雙方都沒有端什麼架子。
「肖參謀,事不宜遲,那我就開門見山了。」竹石清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我們的計劃是,第一階段開拓兩條運輸線,一條就從我們腳下,下關連接浦口,這條浮橋主要承擔兵員往來,生活物資供應的功能,另一條,我們計劃在幕府山和獅子山之間的谷地開闢,那裡叢林掩映,隱蔽度較高,用來運輸軍備正合適,長江的水文.……」
「竹中校,竹中校,等等。」
肖楷聽了半晌,見竹石清還在滔滔不絕,趕緊打斷道,「你把方案給我就好,我回去之後給軍長看,具體怎麼弄,我也做不了主。」
竹石清一怔,扭頭看向穆楓。
今天來不是直接確定位置就動工麼?怎麼又變成要匯報了?第一時間,竹石清甚至認為穆楓是不是匯報岔了,但穆楓無辜地皺了皺眉頭,上前一步問道:
「肖長官,昨兒我和您通電話,你說不出意外今天下午就能開始動工,你還說部分物資可以先用渡船運過來,怎麼今兒就不算數了呢?」
肖楷抿了抿嘴,忙擠出一個笑臉,沒有回覆穆楓,反倒是把竹石清往前面一拉,和後邊的宋明陽、穆楓拉開了些許距離,隨後才低聲說道:「老兄,這個事真不能賴我,不只是浮橋,原本計劃在浦口設立的補給中心這事,暫時也擱置了。」
「開什麼玩笑!?」
竹石清立刻停住腳步,聲音毫無遮掩,「前線正在激戰,後方豈能朝令夕改啊?」
肖楷一時間有些尷尬,手還是把竹石清往旁邊拽:「你冷靜點,我個人認為,可能是上頭又沒那麼大決心守南京了——我們軍長這兩天還不是也被委座喊去合肥開會了麼?軍長臨走前,下的命令就是,一切事宜,等他回來再進行,我看這個會不簡單——」
「不簡單個屁!」竹石清叉著腰,滿肚子的火氣讓他甚至想生吞幾個人。
「行了,老兄,南京暫時也不缺糧食是不是,這浮橋也就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別的我不能保證,如果有任何需要,我讓軍里擺船給你們送來不就完了,這個節骨眼上,咱都互相體諒。」肖楷安慰幾句,看得出來,他也很為難。
都說一把力掌握絕對權力,而肖楷甚至只是第一軍一個參謀,連參謀長都不是,話說到這份上,竹石清也無話可說,肖楷交代完事情之後,也沒有久留,上船北去。
「我就說胡宗南不是個東西!」
宋明陽在後邊罵道。
竹石清搖了搖頭:「恐怕跟他沒什麼關係,估計是老蔣的意思。」
「竹長官,我們現在怎麼辦?」穆楓在旁邊問道。
「修!」
竹石清沉默半晌後回復道,「前線激戰正酣,正是小鬼子飛機無暇顧及長江的時候,此時不修,以後扛著炮彈修嗎?穆楓,下午你就去找賴天佑,讓他組織人手,今天就開始動工,幕府山、下關同步動工!」
「是!」穆楓高聲回道。
滋滋——滋滋——
幾人正在往回走,兩輛吉普車就從外頭直接開進了碼頭,隨即在幾人面前急剎停下,竹石清定睛一看,是教導總隊的軍服,再一看,張志傑從車上下來,快步走了上來:
「石清,緊急軍情,跟我上車!」
「現在?」
「現在!」
竹石清猶豫半晌,將自己的筆記本交給宋明陽,吩咐一句:「該盯的事情,都在本子上,你幫我盯著,有困難就找蕭司令。」
「好!」宋明陽點點頭回應道。
「走!」
張志傑往車裡一鑽,把竹石清也拉上車,隨後兩輛車轟轟地就開走了,只剩下對視而懵逼的穆楓和宋明陽。
……
HF市政府大樓內。
老蔣正在就堅守與否,和自己的親信們交換意見,為此,他不惜讓這些將領風塵僕僕從南京一路到合肥。
與會的還有財政部部長宋子文,中央銀行行長孔祥熙。
會議上,老蔣坐在旁聽席,這是他的愛好,明明就是他組織起來的會議,他卻喜歡讓底下人先互相辯駁一番,隨後自己出來做「精華」的總結陳詞。
宋子文手上拿著許多資料,事先已經向各位將軍都分發了一份,會議開始,他便推了推眼鏡,講述道:
「委座今天在這裡開這個會,並不是說不守南京,南京是國際觀瞻所系,當然要守,問題在於,要守到哪種程度,要投入多少預算,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我代表財政部,我的意見是,以目前南京的儲備為準就足夠了,遷都之前,南京有可供軍隊三個月的口糧,以及兩個月的彈藥儲備,而目前,國府的大量資源已經轉移到了武漢,如果為了守南京,則需要額外開通列車,修建補給庫,勞民傷財,我看不如讓南京打完目前的補給,隨後就伺機撤退。」
孔祥熙也開口說道:「宋部長的意思我是贊同的,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從補給倉庫開始建立,到後方的資源完成集聚,最短也需要一周的時間,如果一周的時間,小鬼子已經打到了南京城下,那我們在江北囤放資源的意義何在?列位,我們執行的是焦土政策,就是不給小鬼子一槍一彈!不給他們一例糧食!」
「別光你們講,也聽將軍們說一說。」老蔣見孔宋二人上來就是一副不可反駁的架勢,趕緊說話緩和一下氣憤。
但此時,即便是在嫡系部隊序列里,各個將軍的主張也是不一樣的,例如孫元良希望趕緊撤到武漢整補,因此他立刻表示支持財政部的意見,但王耀武、王敬久則認為,既然遷都之前決定要打,參謀長還提出來守南京不戰於南京的戰略方針,說白了,部隊目前都在第一線,壓根不在南京城,一旦大規模撤退,小鬼子大兵壓境,豈不是又是一場淞滬潰退?
而教導總隊的桂永清和邱清泉都沒有吭聲,邱清泉一個勁地看表,他剛到合肥,小鬼子發起全線進攻的消息就傳了過來,教導總隊的部隊大多聚集在滬寧線上,搞不好今天就要接敵。
邱清泉只感覺自己腦袋被驢踢了,好好的指揮部不待,跑到這來聽他們白話。
「率真,你的意思呢?」老蔣看向桂永清。
桂永清微笑道:「校長,我聽您的。」
「雨庵,你呢?」
邱清泉一怔,差點學著桂永清說了,但很快,他意識到,不能這麼講,於是他略顯怯弱地看向老蔣,又瞥向宋子文,低聲開口道:
「校長,守有守的秩序,不打有不打的辦法,我完全服從軍委會的決定,不過宋部長有一句話我不太認可。」
宋子文一怔,問道:「邱將軍,什麼話你不認可?」
邱清泉抿了抿嘴,城內的事情竹石清也隔三差五向他匯報,因此部分情況邱清泉也有些了解,稍作回憶後,邱清泉問道:
「宋部長剛剛說南京的糧食夠軍隊吃上三個月對麼?」
「不錯,這都是經過幾個部門準確計算過的。」宋子文認真地說道,「哪怕是部隊沒有任何減員,吃上兩個月也綽綽有餘。」
邱清泉微微頷首,問道:「這個計算,財政部有沒有把南京的百姓算在裡面?」
話音落地,宋子文本想開口,但又止住了,財政部確實沒有把城內的三十六萬百姓計算在內。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沒人說話的時候,宋希濂、王敬久和俞濟時都在看腕錶,誰都怕自己的部隊莫名其妙被小鬼子給圍住吃掉了。
老蔣緩緩起身,正要做總結陳詞。
「委座!南京急電!」
常勇捧著一張電文快步走上前,發電人是衛戍副司令羅卓英。
老蔣皺了皺眉頭,也懶得接了,短聲道:「念吧,現場的將軍們估計也等著消息呢——」
常勇舉起電文:
「委座鈞鑒,日軍昨日傍晚發起進攻以來,江陰、常州、宜興、泗安、長興一帶均遭到日軍猛烈進攻,晚間,北線日軍已向南攻取宜興,威逼溧陽,南線日軍占據泗安,川軍唐式遵部遭攔腰截斷,現長興兩萬川軍被三面合圍,同時,江陰失守已在朝夕之間,今日拂曉,常州在敵猛攻之下,74軍已退守至丹陽,日軍的攻勢尚在繼續,為避免日軍進一步深入,已緊急命令徐源泉第2軍團、71軍、78軍東進接敵,但尚感後備力量不足而處處掣肘,截至此時,戰鬥尚在繼續。」
電報念完,幾個將軍齊刷刷站了起來。
孫元良內心:宜興被攻克了?老子又要當光杆司令了?
俞濟時內心:常州憑什麼沒了?
宋希濂內心:78軍東進迎敵?搞清楚情況了麼就迎敵!?
……
總之,大家都很不自在。
老蔣則是更不自在,這個時間點就好像是算準了一樣,無論怎麼講,前線大面積失守,這責任他都得占大頭。
老蔣吸了口氣,看向常勇:「23集團軍現在是什麼情況?」
「失去聯繫。」常勇答道。
「四萬人直接失去聯繫?」老蔣有些驚駭,他立刻意識到日軍這次是動真格的,指向南京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已經開始了,他抿了抿嘴,看向在座眾人,「諸位,這次會議就到此吧,你們速回南京,拱衛防線!其他的,我繼續研究!」
「是!」
所有人站起身來,齊刷刷敬了個禮後,連忙戴上帽子就往外跑,吉普車轟轟的一輛接一輛,直直往南京而去,畫面十分滑稽。
會議廳內,老蔣還是有些猶豫,恰好宋子文又湊上來補刀道:「委座,你也看到了,這就是日軍的攻擊力,僅不到半天,四處要地都已經失守,川軍全集團軍被圍……真要是拉開架勢防守,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這個時候就不要講風涼話了。」老蔣用指揮杖戳了戳地面,「這樣吧,江北的補給倉庫可以暫時不動,但你哪怕是用火車,用船,也不能說斷了南京的後勤,斷了後勤還怎麼打仗呢?」
「是,是——」宋子文應上幾聲,這一輪,他也算是和老蔣各退一步,索性他也就不鬧了。
……
邱清泉剛走出會議廳,羅卓英的電話就直接打到合肥來了。
「邱長官,羅副司令電話。」
「羅副司令?」邱清泉心頭一緊,趕緊跟著市政府的辦事員進了辦公室,接起電話,「羅長官,我是邱清泉!」
「可算是聯繫上你了。」
那頭的羅卓英語氣急促,像是有些火燒眉毛了。
「羅長官,前線情況怎麼樣?會已經開完,我們馬上就趕回來!」
「一言難盡,雨庵,南線危急,鎮江我已經命令葉肇的66軍就近布防,廣泗川軍被圍,情況萬分危急,我軍主力在溧水公路遭日軍牽制,無法及時向南,我手上已經沒有預備隊,目前,只有教導總隊沒有作戰任務。」
羅卓英話說到這裡,邱清泉已經明白了,回道:「羅長官,危難關頭,你直接指揮即可。」
「好,你回來前,教導總隊由誰負責?」羅卓英問道,「張志傑還是彭克定,還是郭文軒?」
邱清泉沉思片刻後,回答道:「以張志傑為主,竹石清為副最好。」
「竹石清……」羅卓英點了點頭,「知道了!」
竹石清豈會知道,下關碼頭已經是他清閒日子的最後一天,善戰之人終將和沙場為伴,寬闊的戰線比這四方的城郭更需要他,這一次,竹石清是攜全教導總隊而戰。
(找了張圖,對著圖看可能會清晰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