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零號進攻計劃

  宋明陽一路上用目光打量著竹石清和蘇念茲的一舉一動,無需多想,老道的宋明陽能看出倆人眼中閃爍出的異樣。

  在亂世中,很難直接言說這是怎樣的感情。

  至少,這絕不是宋明陽早上提起褲子目光呆滯看向床上稍顯疲憊的女子那般感情。

  但竹石清卻永遠是個正人君子模樣,之前在參謀總隊時,就有不少政府內的大員相中他的發展潛力,想要把女兒許之,以達成政治投資。

  但竹石清向來對此不太感冒。

  宋明陽只恨沒有人投資自己,但想來也是,沒事投資一個四川人幹啥?也就是老蔣這次把首都遷至重慶,外地的四川女婿地位才稍有回升。

  沒錯,民國就是這麼現實。

  在逃難的年代,也就是此時,南京城內雖徵婚啟事一大堆,媒婆忙得滿天飛,但說起來,還是得門當戶對,沒辦法,這是刻在人們骨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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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在羊珠巷附近,是一間還算闊氣的小院子,正門入內,四方都是房間,一則方方正正的天空在院落中可以窺見,日光均勻地撒在擺在中間的水缸漣漪上,同旁邊的廂房灰壁展露出浮光躍金而靜影沉璧的輕和景象。

  如果沒有戰爭,在這恬靜的院子裡煮上一壺茶,靠在椅子上哼上一段曲,不知該有多麼美好。

  「竹長官,你等一會,我去喊人。」回到家的蘇念茲像是有抑制不住的開心,蹦蹦跳跳就上了樓,把父母親喊了下來,搭在欄杆上看了竹石清一眼後,比了個手勢,又去內屋給奶奶煮藥去了。

  蘇父、蘇母倆人匆匆下樓,邊走邊測眼瞄站在門口的竹石清和宋明陽,內心的激動幾乎無法掩飾。

  「竹長官,久仰久仰——」

  蘇父身材矮小,卻穿著澄藍調的長衫,兩手在寬大的袖子幾乎被罩住,鼻樑上的眼鏡也十分具有文化人的氣息,嬌小的圓框眼鏡。

  事實上,用更為潮流的說法,這種文化人被稱為寒酸秀才。

  尤其是在軍人政府和戰爭時期的雙buff加持下,社會大眾對於這類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膽小怕事,除了一肚子歪理,其他就別無所用了。

  「蘇老師,此番前來,多有打擾,還望見諒了——」竹石清嘴上笑盈盈地,手也拱起來,保持著相當的尊重。

  蘇父見狀,一個國軍軍官如此對他,還是破天荒頭一回,而自己當老師,左鄰右舍尚且不曾提,沒想到居然被眼前這個俊郎青年提了,一時間竟有些熱淚盈眶,喚著就把竹石清和宋明陽往內屋引。

  竹石清悄咪地看了眼表,簡單和蘇家人寒暄一陣有的沒的,什麼感謝啊,各自吹捧年少有為,腹有詩書啊後,就開始直入正題,宋明陽此時充當起小秘的角色,在旁邊記錄著。

  對於是否撤走這個問題,蘇父猶豫許久之後,居然是懇求一句:

  「竹長官,你說的對,這是不得不考慮的問題,如果鬼子真的打到南京城,您能帶念茲離開南京嗎?這孩子倔,無論家裡怎麼說,她都不肯走,去了淞滬之後,回來倒是話多了不少,常提起你,我想,也許她能聽你的話——」

  「說什麼胡話呢——人家竹長官軍政公務多繁忙你不知道啊?能把念茲從淞滬平安送回來你就燒高香吧!」蘇母從外邊端著一些點心幽幽地走過來,邊說邊沖竹石清笑,「來,二位長官,不要客氣——念茲能平安回南京,實在感激不盡。」

  「這是我們軍人應該做的。」竹石清鏘鏘回答道。

  「竹長官,依你剛剛所說,如果南京真的守不住,到時候是強制撤離還是?」

  「不能理解為強制撤離。」竹石清笑著糾正一句,耐心解釋道,「蘇老師,日軍來勢洶洶,有鯨吞中華之野心,國軍前番剛血戰淞滬,三十萬將士折戟沉沙,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誰能確定守住南京多久,如果到了最後關頭,我們的軍民不能做無謂的犧牲。」

  「這點我明白——只是,我們世代以南京為家,以南京為生,除了南京,別的地方只在書里見過,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過了長江,又該何去何從呢——」蘇父語氣誠懇地回復著,

  「您說政府會安排,我當然是相信您的,但是其他人呢?蔣委員長几天前也在這南京,但他沒有向NJ市民交代哪怕一句話,南京人沒有飯吃,餓死的餓死,被小鬼子炸死的炸死,離開了南京,又能如何?我聽說,小鬼子打北平的時候,也有許多鄉親從北邊南下,但到此時,還活著幾個?」

  竹石清抿了抿嘴,內心也只能嘆了口氣,政府公信力的缺失,終有一天會以某種方式來彌補這道缺口,而付出的代價卻是無可估量的,說到底,最終還是百姓承擔了一切。

  即便是高層在媒體上、日記里、鏡頭下哭天搶地懊悔,那又能起何種作用呢?

  這時竹石清忽然想起在北平時一對老婦說的話,彼時的他還沒有引起重視,只覺得是戲言,如今自己身處此位上,居然感到恐慌。

  她們講,跑到河北會餓死,「滿洲」的人過得雖然苦了些,委屈了些,但至少還活著,這雖然聽上去滑稽,但無疑也反應了部分現實,就國民政府某些操作而言,乾的他媽的比鬼子還可惡。

  竹石清一時間想不到好的回答,現場陷入沉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宋明陽輕聲提醒道:「石清,咱是不是回去?」

  「哦,好。」竹石清回過神來,再度看向蘇父蘇母,一一和他們握手,「這次前來,獲益良多,以後若有機會,還希望能和蘇老師討教。」

  蘇父眼睛快眯成一條線了:「竹長官是我見過最不一樣的軍官了,您日理萬機,能來,是我們的福氣,竹長官能不計較小女那管不住的嘴,已經是.……」

  「沒有。」竹石清笑笑,緩緩起身,「念茲和其他姑娘像是有些不一樣,她的許多看法,很有見地,是您培養的好,如果日後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可以找我,找他也可以。」

  宋明陽一怔,點了點頭。

  「多謝長官。」蘇父拱手一鞠躬,隨後看向樓上,嚷道,「臭丫頭!竹長官都要走了,你還不下來送送?」

  「來了!」

  蘇念茲從房裡推門出來,把樓梯踩得震天響,竄到竹石清身邊,「竹長官,聊的如何?有答案了麼?」

  「這個答案,可能得慢慢找了。」竹石清苦笑一句,和蘇念茲同步向外,「暫時不急,日軍轟炸越來越頻繁,你記得提醒家裡人注意防炮,按警察廳的部署,儘可能去清涼山那邊避避。」

  「嗯。」蘇念茲乖巧地點點頭,忽然問道,「竹長官,你是常駐南京城了麼?不需要帶兵出去?」

  「這個,不太好說。」竹石清搖搖頭,轉眼間已行至門口,「奶奶的病可還好?」

  「受了些風寒,不礙事。」蘇念茲轉了轉眼珠子後說道,「我奶奶做的鹽水鴨和雞鳴湯包特別好吃,如果有機會,歡迎竹長官和宋長官來我家嘗嘗——」

  「有機會的話,會來的。」竹石清笑了笑,「快回去吧。」

  「好。」

  蘇念茲後退一步,回到門檻以內,竹石清捎著宋明陽往左邊走,宋明陽冷不丁朝竹石清說道:「你要是沒時間,我能來吃麼?」

  「.……」

  竹石清剛想罵人,一陣嗡嗡的戰機滑翔聲自低空傳來,抬頭一看,天空中飄散著五顏六色的傳單,準確的說,是勸降單,宋明陽隨手從地上撿起一份,看了半晌,抿了抿嘴,遞給竹石清。

  竹石清盯上須臾,吸了口氣,瞬間警惕起來,看來日軍的反擊已經開始了,他把勸降單折好,塞入口袋:「走!回團部!」

  身後,直到倆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鏡頭,蘇念茲同步滋滋地合上外門。

  ……

  最先看到勸降單的,無疑是城頭上的唐生智,他憤怒地將這些東西撕成碎片,並且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為了平息事端,他下令收繳所有勸降單,並且想向全城百姓展示自己和南京共存亡的決心,這氣一上來,腦子一衝動,他就想起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典故,深吸了一口氣後,他對劉興說道:

  「燒船!我要和小鬼子決一死戰!」

  顯然,這位衛戍司令直到此時還游離於整個南京秩序之外,他既不知道城內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前線的羅卓英在做何種部署。

  老蔣和竹石清的共識他並不知曉,江面上的浮橋,江北的補給中心正在構建他也不知情,手上不握任何嫡系的唐司令在滿天飛舞的傳單下除了情緒,也就只剩下情緒了。

  沒有人理會他的這通發泄,船都在竹石清手上控得死死的。

  問題複雜在於,這兩日宋子文和孔祥熙以近乎逼宮的方式,勸說他放棄對南京的投入,說得驚天地泣鬼神,為此,還把陳誠和劉斐等人持久抗戰的那一套理論搬出來,以贏取軍委會要員的支持,終於,老蔣還是動搖了,但他已經答應了竹石清,準備工作也已經做的七七八八了,為了下最後的決心,他命令桂永清、邱清泉、孫元良、宋希濂等嫡系將領,到合肥簡單開個短會,再討論一把南京防守的意見。

  沒有人能理解老蔣為何能因為一個決策問題,就隨便抽調全線接敵的戰場上的幾大軍事主官……

  或許他認為日軍近期的攻勢都是小打小鬧,亦或者他認為這個會議更為重要,但事實證明,他的這一決定,會給前線的將士帶來深重的災難。

  十一月二十二日傍晚。

  南線日軍第十軍第6師團,梅開二度地違反總指揮部既定總攻時間,以一個旅團配十八輛戰車的兵力朝泗安發起進攻。

  駐守泗安的144師措手不及,戰鬥僅過去兩個小時,泗安淪陷。

  北線,得到消息的各路部隊也不再等待什麼拂曉進攻,直接開啟軍備競賽模式,全線開始進攻。

  而此時,幾位主官還在前往合肥的路上,前線的情況可想而知,除了江陰有黔軍扛著,常州僅防守半小時就讓出通道,隨後,宜興陷落。

  長興的兩萬川軍被南北堵住,形勢急轉而下,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