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人?」
夜幕剛至,竹石清便來到明泉的宿舍,向他闡明了自己的想法,不出意料,明泉的眉毛擰成一團,手上雖然連貫地端起茶瓶給竹石清倒水,但複雜的顧慮已經寫在了臉上。
「近幾日學生綜合考察了南京方方面面的情況,目前已經有了大致的部署方案,就是缺少幾個得力幹將。」竹石清笑盈盈地接過茶杯,待到明泉坐下之後,才敢幽幽坐下道。
明泉雙手抻著大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竹石清:「我知道你這幾天在南京搞了不少動作,都不亞於一場改革了,但你知不知道,南京有無數雙眼睛,有政府的,有軍隊的,有政界的,有商界的,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時候風頭太盛可不是什麼好事,這和你在外帶兵打仗不一樣,小手段,小手腕能避過一時風浪.……」
「明長官,我明白。」
明泉果然像是在清涼山那般滿滿的教官味,只是倆人相處至今日,情誼早已超越了科班意義上的師徒,面對碎碎念,竹石清苦笑著搖頭,「明長官,這些學生都考慮過,事態太過緊急,所以略顯得急躁了些。」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明泉嘆了口氣,自己也舉起杯子抿了口水:「你還年輕,你的做事風格我非常清楚,說這番話,也只供你參考,談不上教學,既然你在南京城有如此多的規劃,但時間呢,如果日軍推進過快,軍事就足以摧垮一切。」
「前線的戰報學生這段時間也一直在看。」竹石清從懷裡掏出小本子,翻過幾頁後說道,「日軍的推進速度最近有所放緩,學生判斷,大抵是日軍上海派遣軍正在接受補充,據情報,北面負責主攻的是日軍牛島師團,南線是日軍的新軍第10軍,因此,這幾日裡,21集團軍的川軍在廣泗打得很艱難,但總的來說,日軍的戰線推進並不快,至少會有四天至一周的空窗期。」
聽到這,明泉笑了笑:「還算是沒把本業忘了,你的想法呢,其實我是支持的,但你要知道,參謀總隊的學員,目前可都在中央軍各部任職,雖不說官職大小,但無一不是軍中骨幹,貿然集中抽調,一方面對於前線戰力有所折損,另一方面,也恐外人議論啊……」
「隨他們議論去吧。」竹石清顯得很淡然,「如果說參謀總隊能在南京戰役里擔起擔子,就算是被罵又能如何呢?」
「人家會說你結黨營私,搞山頭。」明泉苦笑著說,「到那時,委座盯著你,黨調處盯著你,何應欽盯著你,就連陳誠,也得盯著你。」
「但國軍就是這麼現實不是麼?」
竹石清忽然壓低了幾分聲調,「明長官,我雖然人在城內,但消息卻不閉塞,唐司令在司令部說話,估計沒有羅副司令管用吧……甚至都沒有明長官你說話好使吧……」
「這你都知道?」明泉一驚,送到嘴巴的水停在半空中,隨後面泛愁容道,「你倒是說了城內的癥結,但仔細想想,城外的問題也是無窮無盡吶。」
「唐司令離開一線太久,手上壓根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雖然掛著司令的頭銜,但又能指揮哪支部隊?」竹石清認真地說道,「我看外界沒什麼可議論我們的,難道只許黃埔門生你儂我儂,不許參謀子弟眉來眼去麼?我看此時就是個機會——」
「好了!」
明泉吸了口氣,出了一身冷汗,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擱,「你說吧,要哪些人,我去給你想辦法,如果屬軍不放人,那我也愛莫能助了。」
明泉一鬆口,竹石清立刻將一張早已擬定好的名單呈上。
明泉眯了眯眼:「看來我今晚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啊——」
「明長官,跟您匯報豈能不做功課?」
「我看看。」明泉接過文紙,一行行看去,的確都是參謀總隊一期的那些學生們,但有一些,也不是參謀總隊的人,
「第二軍團41師336團少校參謀朱浩。」
「87師新編第一團三營營長柏輝陽。」
「51師師部後勤處處長黃宏文。」
「川軍133師348團團部參謀宋明陽。」
「87師暫編第一團團長仲逸風。」
「復興社特務處行動組組長平鴻。」
「工商部經濟司副司長賴天佑.……」
名單的後邊,還有著一些人,一共大約十來人,明泉大抵意識到,竹石清要的都是各領域稍有些本事或資源的人,直到看到最後一個名字,明泉有些坐不住了。
——德川楠。
「石清,你獅子大開口,要這麼多人不說,連這個日本人都要搞走?」明泉欲哭無淚道。
「明長官,坦白說,這些人,正是我需要的。」竹石清解釋道,
「朱浩,父親在民國二十三年至民國二十五年間擔任NJ市副市長兼警察廳廳長,他對於警務組織了如指掌,我在參謀總隊便見識過。」
「柏輝陽,其二伯是國民政府現任交通部部長,前幾天剛剛去了重慶,我想他來主持南京交通運輸事宜,能給後勤少不少麻煩。」
「黃宏文,父親是國策顧問委員會的常任委員……」
「仲逸風就不必說了,至於賴天佑宋明陽,賴天佑家裡世代經商,對於數字有天然的敏感,南京的整編工作、合編工作、民工、署計工作,我計劃由他來負責。」竹石清一一托出道。
「那宋明陽呢?」明泉看向竹石清。
「宋明陽配合平鴻的復興社的弟兄,在城內進行反滲透,避免小鬼子渾水摸魚,德川楠麼……我個人需要他。」
一通講完,明泉也只能無奈地接過這燙手的名單,苦澀地搖搖頭,最後說道:「我只能盡力去幫你,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
「感謝明長官!」
「這件事不要以你的名義搞,對唐司令,對重慶,我明泉會給他們一個說法。」明泉沉思片刻後,決定還是替竹石清做點什麼,「你回去吧,還有,抓緊把城內的事情辦妥,正面的戰役等不了你太多時間,搞定之後,立刻回來報到!」
「是!」
竹石清站直身子,激動地敬了個禮。
從明泉那裡離開之後,搭上門口等候已久的吉普車,車輛在夜色下往三團的駐地駛去,此時時間還不算晚,國府街的路面上偶爾居然看見了幾個推著混沌車的小販,打著一盞微弱的油燈走街串巷。
看來這段時間的工作沒白做——
……
搞定了明泉,大抵也就算是得到了南京衛戍軍的支持和默許,一些更深入的工作就要放在檯面上了。
最重要的,就是部隊的整編。
由於南線唐式遵的21集團軍此時並不在南京衛戍軍的管理秩序下,所以在內部的兵員統計上,沒有計算川軍的四萬將士。
如果合計到一塊,南京的守備力量事實上有十四萬人左右。
而日軍呢?從編制上來講,日軍南北兩線的部隊加在一起,不會少於二十萬,但在淞滬打的幾場戰役里,教導總隊和桂軍付出巨大犧牲,最後也得到一個還看得過去的結果:
伊東政喜101師團幾乎失去戰鬥力,第3、第9師團遭到重創,重藤支隊、酒井支隊完全覆滅。
即便是日軍接受到了國內或是北方兵員的整補,其真正可用之兵,也遠遠達不到二十萬的戰力線。
團部內,竹石清好像已經成了南京城的後勤大管家,整個作戰指揮桌上堆著的不是作戰地圖,而是南京方方面面的材料表,以及這幾日對於退入南京的兵員信息統計。
「城內現在找不到原編制的部隊數量已經超過了六千多人,而且這個數量還在快速上升。」姚子青抿著嘴,看著竹石清匯報導,
「團長,我下去調查過,各路的部隊都有,川軍、桂軍、東北軍、西北軍,有的還在南京正面,找得到防區的,還可以投奔一下,有的編制都已經被撤銷了,壓根沒有找的必要,有的部隊去後方整頓了,一時間也難以得到情報。」
「老宋,你那是什麼情況?」
竹石清邊聽邊點頭,看向團部的新成員宋明陽,「348團還有多少弟兄?」
宋明陽略加思索後答道:「我親自帶著的,還有一百來號弟兄,頓悟寺一仗打完之後,我們撤到了閘北,配合88師阻擊南下的日軍,後來才知道小鬼子登陸抄後了,混亂之下,我們分部突圍,也不知道兜哪去了,七拐八繞才回這南京。不過靳團長他們應該是去廣泗找唐軍長他們了。」
「沒出什麼事就好。」竹石清嘆道,隨後看向姚子青,「既然找不到編制,那就索性整編成新部隊,夠一千人就組成團,夠五千人就編成師。」
「行倒是行。」姚子青有些猶豫道,「只是,目前城內的基本上都是中下層軍官,整編出來,中高層指揮官誰來擔任?缺額的槍枝彈藥又該從哪來?」
竹石清拱著嘴思索須臾:「槍倒是好辦,只要補給線建立起來,可以給江北發電,讓他們優先補充步槍類的基礎武器,哪怕是每個人領上一支老套筒,拉出來也能有一定戰鬥力,總比天天窩在中山先生的銅像下啃窩窩頭強。」
「好。」姚子青低頭記錄。
竹石清又看向姜勇:「糧食情況怎麼樣?」
姜勇回道:「暫時沒有出什麼大問題,就是估計維持不了多久。」
「維持不了多久是多久啊——」竹石清敲了敲桌子問道。
姜勇有些尷尬:「團長,這方面的統計我也不太確定,但是感覺差不多一周?應該不夠十天的量。」
竹石清嘆了口氣:「也的確,讓你們搞政務是有點為難了,希望明長官早點讓那幫人到崗.……」
於彥君則是主動匯報導:「團長,撤離路線這事沒出什麼亂子,打開南北通道之後,下關的情況好了很多,天價船基本上沒了,但就是.……」
「就是什麼?」
「走的好像大部分都是短居南京的人,南京本地人走的不多。」於彥君解釋道,「就連本地一些小有實力的地主或者廠長,也都穩如泰山。」
「這倒也好理解。」竹石清摸了摸下巴道,「南京這地界,必然是來了不少外地商賈的,這些人在別的地方有產業,碰到戰亂,肯定要走,靠南京本土為生的這些人,走了無處可依,自然就選擇留下。」
「現在不走倒沒什麼,我就是擔心,戰時撤退組織不動他們。」於彥君苦笑道,「如果小鬼子打到城外了,真要還穩如泰山,那和日軍打巷戰的念頭咱可就別想了。」
「快四十萬百姓.……」竹石清嘀咕道,「這個事不能馬虎,等下午我親自去查查。」
「成——」
幾人正說著,周紹輝大步流星地回來了:「石清,按你說的,我已經跟蕭司令說了,他專門派人去動員了,城內沒有牽走的工坊工廠,直接就地生產軍用物資,我剛剛去看了一下,生產軍服的居多,我覺得沒啥問題,新街口的那些地方軍,不少還穿著單衣呢,到時候如果下雪,不餓死也得凍死。」
「好。」竹石清回應一聲,「就這樣,一步步來,南京這盤棋,能盤活的,紹輝,浮橋和城防你盯著點,民工隊要抓緊召集,整編的事情迫在眉睫了。」
「是!」
周紹輝脫下妮子大衣,蹲到一邊烤火回應道。
竹石清則是穿上大衣,把穆楓一拍,帶著警衛排準備下城轉轉看看情況,宋明陽暫時沒啥工作,也就跟在了後邊。
一系列操作下,南京的秩序勉強走上了正軌,雖然是小政府管理模式,但似乎比過去更加高效了,可能的確應了那句話,政治就是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此時的南京,只要有飯吃,老百姓就能心定。
歷史上無數次土崩瓦解都是從斷糧開始的,而三天的時間已到,選擇留下的這幫人,也就是真的決定和南京共命運的三十幾萬人,因此他們沒有怨言,也沒有縮在家中,反倒是重新開始了生活。
不少學校已經複課,工廠開始開工,甚至憑藉著南北的通途恢復了貿易,作為首都,南京也囤積不少藥品和原材料,如果不是技術受限,就地讓金陵兵工廠繼續生產都是有可能的。
日軍的轟炸大家也早已習慣,對於死亡,戰亂中的人們似乎也有了不一樣的看法,而改變最多的,就是對於齊心抗日決心的篤定。
「去警察廳吧。」
竹石清站在街頭,四下張望了一番,雖然他最初是想直接深入一線進行走訪,但想了想,哪有人一上來就問「小鬼子來了,你願意跑路嗎」這樣的話題,遂決定還是從自身下手,看看目前工作是如何部署的。
「石清,348團這一百來號弟兄,想去廣泗找大部隊。」
竹石清和宋明陽倆人走在前邊,穆楓帶著警衛排托後,穆楓很懂事地保持著一定距離,沒走過兩個街口,宋明陽扭頭過來說道,「弟兄們還是想回川軍,稀里糊塗地整編,大家心裡還是.……」
「我明白。」竹石清負著手,幽幽向前,「但是廣泗的情況很複雜,昨天看戰報,國崎支隊已經迂迴到了廣德的側後,現在21集團軍的處境很危險,你們貿然前去,別說是投奔了,搞不好正撞上日軍大部隊。」
「這……」
「三團也需要補充,如果你們願意來,可以暫時歸到我們這裡。」竹石清語氣和緩地側頭提議道。
「好,這我能接受。」宋明陽苦澀的樣子瞬間煥發笑容,「我相信他們也能接受——」
「好你小子.……」竹石清欲哭無淚。
身後的穆楓本來自顧自地跟著,時不時左右看看,忽然右邊的巷子裡傳來一聲「長官」的呼喚聲。
隨後,三四個黑色布棉衣的人招著手快步過來。
「怎麼了?」穆楓站住腳步,以為幾人遇到了什麼難處,「慢慢說。」
「長官,前面這位是憲兵司令部的竹長官嗎——」幾人喘著粗氣,指著前面說道。
穆楓眯了眯眼:「問這幹什麼?」
「要不是竹長官,咱們幾個家裡都得餓死,一直想感謝,今天正好遇上,想當面謝一謝.……」幾人態度十分誠懇,而且面容激動,就像是粉絲見面會,穆楓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還沒答話,竹石清和宋明陽齊刷刷回頭:
「穆楓,幹什麼呢?」
「哦,沒事竹長官——」穆楓扭過頭回應一句,轉過頭來,打發道,「這都是應該的,能吃飽飯就好,感謝就不用了,天涼,趕緊回去吧。」
幾人對視一眼,拱手道:「那好吧,小兄弟,那你替我們感謝感謝。」
「沒問題……」
穆楓的話到了一半,某一瞬間,他從最左邊那人的手腕上看到了一抹黑,是紋身?還是別的?
穆楓渾身一涼,猛地把幾人的面相一盯,體態飽滿,面部圓潤,說話中氣十足,哪裡像快要餓死的人!?
下意識地,穆楓將手摸到腰間,正要高喝警示,身後已經率先傳來幾聲轟隆——轟隆——
街頭瞬間亂作一團。